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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宜光(二)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宜光(二)

李恪生冷眼看著晏家公子在“自己”跟前坐下,含笑問道:

“客人從何處來?觀客人容貌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他一面招呼宜光端出幾碟煎魚和醃菜,又親自倒上醪酒,熱切道:

“鄙人晏達,字子通,犍為郡人士。這是內子宜光,最擅釀酒。客人路過小店,也算有緣。若不嚐嚐我們的手藝,可就遺憾了。”

“李恪生”的目光在晏達和宜光身上巡睃,又落在案前的村醪上。

這宜光頗有些修為,妖氣已經隱藏得很好。若非李恪生,尋常修士只怕也要被瞞過去。

只是晏家是捉妖世家,沒有道理對這樣一個大妖在身邊毫無察覺。聯想到那家主晏璋的態度……

極有可能,他清楚這個新婦是妖,對晏達的怨也遠不止罔顧禮教、逾矩私奔那麼簡單。

捉妖世家的繼承人與妖私相授受、不顧倫常,難怪當時晏璋對他說不出口。

或許,晏璋更擔心的是這個妖會對其子晏達不利。

想到這裡,“李恪生”便道:“鄙人李恪生,字行遠。無鄉無友,浪跡九州。今觀晏君談吐不凡,姿容瑰偉,為何不去求官,卻屈居益城外一茅舍小店,沽酒為生?”

晏達聞言一頓,大概是聽他報了名姓,心裡已知他是那代神仙巡查九州的仙門高徒,稍稍有些不自然地望了剛剛在身旁坐下的宜光一眼。

宜光依偎在他身邊,笑了笑,輕拍他的手背,似作安撫。

她溫和開口道:“我家夫君本出自大族,是因宜光之故,才不得不……”

說著,她一雙美目盈盈已有淚意,垂眸掩泣道:“是宜光不好,令夫君父子生隙,連累了夫君,不得光耀門楣。”

晏達見她如此,忙低眉溫言細語安撫,見她不再泣淚,才對“李恪生”道:“李君見笑了。”

“我與宜光,傾蓋如故。信前生有山盟海誓,今生便成鴛侶,定白首同心,永不相棄。”他含笑望了宜光一眼,宜光淺笑不語,一片脈脈春情。

停頓片刻,晏達嘆了口氣,又對“李恪生”道:

“當今之世,外戚閹宦,疊相竊柄,朝堂綱紀,日漸頹弛。西北羌戎叛擾,累歲不息,連年征戰耗費彌廣,朝廷徵稅日益嚴苛,以致民力凋敝。更有地震水澇災害頻仍,海內不安。”

“雖我等居益城之地,水旱由人,不知饑饉,獨得晏然。但豪強坐大,廣佔田宅,藏匿人口,與官衙勾連盤結。子通才疏學淺,無救世之志,不願折節於俗流,亦不願案牘勞形,困於金堂華屋之中。身側有宜光一人相伴,便是市井小販、煙波釣叟,也勝過三公九卿。這不比做神仙更逍遙?”

說完,晏達笑吟吟望著“李恪生”,又將那碗醪酒往他身前推了一推:“李君,真的不試試?”

“李恪生”默然半晌,沒有接那碗酒,只問道:“晏君,你真的這麼想?”

晏達笑道:“李君,多謝你的好意,我志向如此,此生不改。我也知道父親的憂心。李君是高人,是晏某連累李君牽扯進這樣的俗務,實在是晏某的過錯。這樣吧,還請今日在寒舍歇息一晚,明日再行,我們夫妻二人還有許多問題想向李君討教,切勿推辭。”

不等“李恪生”回答,晏達忙讓宜光去院子裡一間空茅屋中鋪床。

“這是我的心意,請勿推辭。”晏達笑著,再次端起酒。

見宜光走遠了,“李恪生”才皺眉道:“你知道她是妖?”

晏達臉色沉下來:“李君,我敬你為人,但請莫要再提。宜光是人是妖,又有甚麼關係?只要我們心中有彼此,相攜一生,又與旁人何干?”

“李恪生”嘆了口氣:“既如此,我再不相勸。”見晏達仍端著酒,他不得不說明白:“晏君既知我修無情道,應明白我不飲酒、不食五穀。今日盛情招待,感激不盡。”

李恪生在一旁冷眼看著當年的一切以不可阻擋之勢再度發生,心中湧起一片悲涼。下一刻,四周場景再度扭曲變換,已是茅屋間一盞油燈如豆,燈下美人如玉。

宜光在搖曳燈光下更顯傾城絕色,她素手烹茶,為“李恪生”奉上:“李君不飲酒,這茶是用春泉煎成,李君可否賞光?”

“李恪生”靜坐如松,只一手按著佩劍,目不斜視道:“天色已晚,夫人再留在此處於禮不合,還是早些回去吧。”

宜光放下那盞茶,輕笑一聲:“君是世外仙人,也在乎這些虛禮?”

她支起胳膊擱在下巴上,袖子便滑落下來,露出欺霜賽雪的一截皓腕來。像是終於厭倦了扮演一個賢良淑德的凡婦,她懶懶地斜靠在几旁,用那雙流眄生波的鳳眸打量著“李恪生”。

“聽說李君只管捉鬼,不與妖類為難。”宜光朱唇輕啟,笑道,“怎麼近來又與晏家相交,尋訪到我夫君頭上?”

“若妖物安分守己,我自不多問。”“李恪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警告,“可若妖物生事,我絕不姑息。夫人要是疑心我此行是有意針對,那便是多慮了,不必故作此態。”

宜光愣神了片刻,不知想了些甚麼,忽然問道:“李君除魔衛道,自是光風霽月。可若是……妖要除妖,魔要除魔,該當何解?”

妖要除妖,魔要除魔?

“李恪生”聞言悚然一驚,再回神時宜光竟已閃至他的身側,二人的袍袖堆疊在一處。

“李君,宜光有一惑不解。”她欺身上來,一雙手臂像柔軟的蛇,攀纏上他的脖子,“為了除魔大道,你能犧牲一切嗎?”

“李恪生”猛地站起身,一掌將她推倒在地,“唰”地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宜光,橫眉怒目:“誰派你來的?你的目的是甚麼?說!”

她意有所指,雖有意勾.引,但絕非那些貪圖精氣的妖。

“判筆劍……”宜光面無懼色,反而伸出手撫摸劍身。

指如蔥根,劍如寒水,她眼角眉梢是訴不盡的風情:“苦修何其枯燥,不如今宵妾陪李君……共享人間之歡?”

說著,她站起身緩緩解開腰間束帶,外袍倏然散開,露出光.裸如玉的肌膚,衣裳如蛇蛻般堆疊一地。宜光微微仰起頭,反手拔下簪子,一頭青絲如瀑布般瀉下,光可鑑人。

她輕輕撥開“李恪生”的劍尖,跨出堆疊的衣料,款款朝他走來。

“李恪生”眸光清冷,手腕微動,劍鋒便割破了宜光的肩膀。她發出了一聲短暫的驚呼,卻媚態盡顯。

“李恪生”瞧了一眼判筆劍的反應,見劍身沾了宜光的血,發出嗡鳴。

判筆識妖斷鬼,“李恪生”心下了然,目視宜光的眼神沒有半點波瀾:“原來是一條巨蟒。修為既高,何必如此?”

宜光渾身一僵,眉眼間帶了些委屈,見“李恪生”一時沒有殺她的意思,便又主動將雪白柔軟的身軀湊近了些許,婉轉泣道:“君嫌妾如此,是妾不夠美嗎?”

“莫說你是一條蛇,即便是人,也不過一副皮囊。骨肉齒髮,百年後俱是一抔腐土,何來美醜?”“李恪生”嘆了口氣,皺著眉頭道,“我素來不喜嚴刑逼供。趁我還有耐性,告訴我——”

“誰派你來的?”

不等宜光回答,“嘭”的一聲,房門驟然被踢開。

晏達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半披著頭髮,提著長劍便闖入“李恪生”房中。

“夫君……”

宜光見了他,驚得渾身一顫,慌忙要撿起地上衣物遮蔽身體。

晏達臉色陰沉,披散的髮絲遮了他半邊的臉,他喘著粗氣,胸膛急劇地起伏,目光在“李恪生”臉上停留了片刻。

“李恪生”被那樣濃重而複雜的恨意一驚。

這樣的場景,李恪生當初很久都以為,是晏達生了誤會。可如今看來……

晏達目光落到宜光的臉上,倏忽滾下淚來。不等宜光分說,他陡然拔劍——

意識到他要做甚麼,“李恪生”忙使劍去擋。

晏達是凡人,“李恪生”害怕傷了他,並未使多少力,只估摸著能將他制住。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晏達竟能一劍將自己攔開,揮劍直直向宜光斬下!

寒光一閃,方才還梨花帶雨的美人,一顆頭顱骨碌碌滾落一旁,一雙帶淚的眼還睜著,眼神中是不可置信。

不等“李恪生”動作,晏達舉起那血淋淋的長劍,竟又反手朝自己脖頸一抹,橫屍當場!

一聲春雷在窗外驟然炸響。

樹影婆娑。

……

“宜光,宜光!”柳晉如以魂魄之身在古莽國內四處飄蕩。在經歷過第三個黑風黃沙、第七個烈火燎原、第九個猛獸食人、第十二個天灌岩漿後,她終於迎來了一處揚著紛紛細雪,能看見遠處皚皚山脈的地方。

連景看起來受了重傷,理應不敵她。但金燈花不知何處能尋到,只能一邊應付著古莽國這些險境,一邊尋找宜光。

一條頂著雪粒的小泥蛇窸窸窣窣壓過枯枝,朝柳晉如游來。

柳晉如欣喜道:“宜光,你來啦!”

她伸出手,讓小蛇纏上自己的手腕。

小蛇吐著信子:“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脫殼之法而已。”柳晉如笑道:“無妨,我的魂魄堅固無比,就算傷了,還能修補。更何況我還有度朔桃花,即便肉.身有損,也能恢復。”

“唔,竟然能將魂魄化出實體。”小蛇道:

“難怪連景要抓你。你比他厲害多了,他為了復活那個女人,又是煎制返生香,又是研究補魂法的,還是沒甚麼起色。他種金燈花便是將那些凡人魂魄引去與那女人補魂的。我在古莽國遍佈耳目,等我片刻,我用靈識幫你探一探。”

沒過多久,小蛇便道:“我知道了,跟我來吧。”

小蛇從柳晉如手腕上跳下,化作一條三尺來長的泥蛇,在前面引路。

柳晉如一面在後面跟著,一面狀似無意地提起:“宜光,說起來,你在古莽國裡待了多少年了?”

“記不得了。”泥蛇頓了頓,說道,“這裡又沒有四時輪轉,我又怎麼知道時間?”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了。”柳晉如連忙道歉,忽而又問,“不過……你在連景的幻境中所吟,‘君王憚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屍古莽地,越女非自囚’究竟是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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