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光(三)
泥蛇蜿蜒的身軀在星星點點斑白的地上一頓,柳晉如也停下了步伐。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我知道你自比越女西施……”柳晉如垂眸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出口,“可是,將你‘沉江’的越王是誰?‘吳王’又是誰?”
泥蛇在柳晉如周圍盤成一圈,將她圍了起來:“我不敢說。”
柳晉如靈光一閃。
不敢說?
宜光的種種表現,分明是在向她暗示自己有苦衷。
能威脅到宜光的人必有來頭。能稱得上“君王”的背後之人,天上、人間不多。而宜光一開始將她誤會成了崑崙的人,一再要求她去崑崙帶話,或許是背後那人,只有崑崙能與之抗衡?
如今天庭、蓬萊、崑崙的勢力三足鼎立,只有天庭和蓬萊有資格入崑崙的眼。
若那“越王”是天庭的人,宜光也可以向蓬萊尋求庇護。
可是李恪生和李放塵便是蓬萊的人,若宜光有心求救,為何三百年前不求蓬萊的李四,反而幫著她謀取他的元陽?
除非……在宜光眼中,蓬萊並不可信任。
難道那“越王”便屬於蓬萊?!
想到這裡,柳晉如另起了話頭:“那我便不問這個了。宜光,我們繼續走吧,一邊走,一邊說說話。”
眼見著泥蛇繼續向前爬行,柳晉如輕輕道:
“這古莽國真奇怪,起念動心便被攝來。也不知這些年有多少凡人、妖怪無意中進來,卻又尋不到出口,白白成了這些木石的養料。”
說著,她望了泥蛇一眼,問道:“宜光,你當時怎麼來的這裡?三百年前是你送我出古莽國,你明明知道出口,卻為何自己不出去呢?”
泥蛇淡淡地說道:“我被我的夫君砍下了頭。”
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柳晉如眉頭一蹙,剛想說甚麼,泥蛇又平靜敘述道:
“我當時含恨而死,心有怨,亦冤屈難解,苦痛無處抒發,恍惚中便被攝入古莽國中。我那夫君雖知道我是蛇妖,卻不曉我已有千年修為。千年之蛇,斷頭可續,因此我便在古莽國中僥倖活了下來。”
“可這裡是無情之物的世界,我為有情之物,在此間無法修煉,本應困死其中,但我素日在蓬萊聽經,習得龜息之法,便將本體長埋此地,僅以靈識寄身泥、草、雪、水、石種種無情之物中,得以長存。不過……我的本體已經十分虛弱,恐怕離死不遠了,所以才央求你儘快上崑崙,為我尋得庇護。”
柳晉如蹙起眉頭,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資訊:“你曾在蓬萊修習,為何不求蓬萊庇護?”
泥蛇一頓,嘆了口氣:“你冰雪聰明,如何猜不到?正如你想的那樣。”
果然,是蓬萊利用了宜光,卻又想置她於死地!只怕她困居古莽,也是因為出去之後會被蓬萊追殺吧……
泥蛇見柳晉如幾番欲言又止,淡淡笑道:
“晉如不必為我感到難過。即便曾經痛極恨極,也在古莽國漫長而無望的時間裡消磨殆盡。那些愛恨情仇、恩怨因果,早已不是盤結我心的業障。我曾心懷大志,自以為能為三界盡一點綿薄之力,不想卻淪為走狗,一朝被棄,蹉跎了真正的事業。如今大廈將傾,宜光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不願坐以待斃,只想將此事託付給真正的天命之人,也為我這殘破之身求得庇護。”
柳晉如心中為之一振:“真正的事業?你是指除魔嗎?你要我替你上崑崙,就是去找那‘天命之人’?”
各方神仙沆瀣一氣,爭奪權柄,難道宜光所寄託的玄女、王母就真正嚴正清明瞭嗎?
泥蛇道:“崑崙路遠難尋,若無人引薦,難叩其門。更何況我棲身古莽國……傳言古莽娘娘與崑崙不和,即便古莽娘娘已經不在此境,我與她並無交集,也怕崑崙有所猜忌,我求救無門。唯有你——”
“在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聞見了你神魂有洗髓池的味道。”泥蛇緩緩道來,“崑崙的玄女娘娘擢拔天女,便令這些候選者證劫三千,然後過崑崙七十二道險關、三十六處迷陣,這才到達洗髓池。跳入洗髓池中洗脈拔髓,重塑仙骨,然後才有資格覲見玄女娘娘,經娘娘考校後成為天女。”
“晉如,即便你忘卻前塵也不可否認,若你和崑崙沒有關係,怎麼進入過洗髓池?”
“所以……”柳晉如遲疑道,“你認為我是崑崙天女下凡投胎?”
可她柳晉如生前確實只是一介平平無奇的凡人而已。連李放塵當時所授無情道法都難以修習,論天賦比不過仙芽,論悟性更不及晏邈。
崑崙天女?恐怕只是宜光一廂情願的誤會罷了。
柳晉如垂眸,心中不忍。
當年為了哄騙宜光送她出古莽國才應下這個謊言,如今又為了出去再次騙她,真是……
柳晉如不免慚愧難當。
她素來知曉自己無甚品行,可如今知道了宜光的過往,不免真心實意地對她生出憐意。
不過,她既頂了“崑崙天女”的名頭,他日替宜光上一回崑崙又何妨?
“快了,這湖的對岸就有金燈花了。”泥蛇突然停住,對柳晉如說道,“等過了此湖,往金燈多的地方走,必能尋到連景的老巢。”
柳晉如抬頭,見遠處天寒山迥,雲浪四合。陽光掩在雲翳之後,顯得天地濛濛,細雪紛灑在碧湖寒波之上,透出幾分蕭索之意。
“等等,那是甚麼!”泥蛇忽然叫道。
只見湖中心泊著一隻烏篷船,船身竟縈繞著一團濃重的、猩紅的霧氣。
是魔氣!
柳晉如和宜光都心生警惕。柳晉如不自覺地喃喃:“難道是連景?”
“不,不是。”泥蛇小心翼翼道,“連景的魔氣不是這個顏色。晉如,我們快繞道離開……晉如?”
泥蛇一驚,轉頭,早已不見了柳晉如。只聽得撲通一聲,她已經遊入水中。
“晉如,你瘋了!”
泥蛇身軀散入土中,片刻後湖中又鑽出一條碧水凝成的長蟒,將柳晉如穩穩托起:“你怎麼如此膽大?先說好,我託著你到那船邊觀望觀望,要是勢頭不對,我可不管你了。”
柳晉如笑道:“好宜光,多謝。”
水蟒馱著柳晉如緩緩游去,卻在離船兩丈遠的地方停下,說甚麼也不肯靠近了。
柳晉如召出度朔桃花去吞噬船周濃重的魔氣,猩紅的濃霧逐漸淡去,她才發覺船艙裡躺著個血跡斑斑的人。
是李放塵!
水蟒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驚慌出聲:“魔主是李放塵!完了完了,這次古莽國裡有兩個魔主……”
柳晉如剛想安慰宜光別急,她卻慌不擇路地將水蟒之身散入碧湖,濺起幾朵水花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柳晉如冷不丁滑落湖中,所幸魂魄之身也不至於嗆水,只得朝李放塵所在的烏篷船游去。
細雪飄入船艙像潔白的鹽,留不住一點痕跡,沾衣便無聲化去,在李放塵的肩頭洇出水痕。
柳晉如進到船艙,空間因容納了兩人而顯得有些狹小。
她見李放塵衣衫殘破,到處是血液乾涸後又被雨雪浸溼的痕跡,而身上又完好無傷,便知他大概與連景狠鬥過一場,連景的重傷恐怕便是他的傑作。
而李放塵自己恐怕也傷得不輕,不過他有快速痊癒、血肉重生的本事,便不顯得狼狽。
只是……
柳晉如看著四周還未完全被度朔桃花吞噬的紅霧,眉頭深鎖。
李放塵竟已經成為魔主了?
竟然這麼快。
儘管她來自未來,知道李放塵的結局,卻還是對此感到心驚。
她低頭見李放塵雙目緊閉,眉頭微蹙,額頭和兩鬢都佈滿汗水,好像在忍受著甚麼極大的痛苦。她果斷牽起他的手腕把脈,卻發現脈象詭異繚亂,無法可測,險怪非人所有。
一陣風吹過,小船輕晃,也揚起了柳晉如一縷髮絲。她雖魂魄,卻也能凝出實體,那一縷髮絲便攪在了一團紅霧間,頃刻便被絞碎成塵。度朔桃花見此,連忙蜂擁而至將那紅霧徹底吞噬。
柳晉如望向李放塵,有幾分愕然。
好凶悍的魔氣!
忽然,他唇齒間溢位一聲呻.吟,開始輕微地掙扎起來,彷彿要從噩夢中甦醒,卻又被揪著無法完全醒來。
“李放塵,李放塵?”
柳晉如試著在耳邊呼喊,見沒用,又伸手去推他。
李放塵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近三百年杳無音訊,近三百年從未相見,即便是古莽國的幻夢,也無法清晰化出柳晉如的幻象了。
他當年偷偷藏起的畫像,彷彿一直提醒著自己有多麼可恥。
可自她走後,每次展開畫卷,卻又心如刀絞。
畫皮怪將她畫得栩栩如生,彷彿十八歲的她呼之欲出。可丹青之假,與幻夢未嘗有分別。
幾年前畫卷被盜走,他才突然醒悟,這些夢魂的纏綿顛倒、無盡相思,皆是當初賒山一瞥種下的妄緣。後來行路九州時朝夕暗生的情愫,癲狂、無矩、無憑、無悔,由愛生憂,由愛生怖,由愛生魔。
李放塵是那樣渴望找到她,以至於過了近三百年。
三百年太久了,連離別的悲哀沉痛,都顯得那樣淡漠。
李放塵看著幻夢中柳晉如那顯得模糊的淺笑盈盈。
忽然。
山鳥於空寂處傳來一聲清越的啼鳴。
李放塵驀然睜開了眼睛。
“晉如。”
他握住那人的手。
所幸,他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