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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宜光(一)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宜光(一)

自從十九歲那年透過無情道仙徒的考核與選拔,拿著蕩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巡查人間,李恪生和李放塵真正相處的時間就很少了。

八百年來,他鎮守伏魔淵時,阿弟在人間;他在人間時,阿弟在鎮守伏魔淵。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竟只在輪值交接時有過匆匆寒暄,再或者便是玉簡上的寥寥傳信,關於公務職分,或是關於提防小人的相互叮囑。

李恪生突然覺得,他或許從未真正認識過他這個阿弟。

李放塵從小就很聽話,無論是聽師父的話,還是聽他這個阿兄的。很奇怪,明明是年紀相同的雙生子,他卻自幼時起便極順從他這個阿兄,從未與他有過爭執。

除了那次,在被攝入古莽國之前,因為仙芽。

在連景的幻境裡,洗魂術讓他們兄弟倆都栽了跟頭,荒唐可笑地認為自己是個凡人,認為自己的前二十年都是西京城裡本本分分的勳貴郎君。兢兢業業地做官,恭恭敬敬地孝順長輩,甚至和和美美地娶親……這是李恪生從未涉足的人生,亦是無心涉足的人生。

可洗魂術只能影響認知,無法改變本性。在幻境裡經歷的一切,清醒後令李恪生一度自愧難當,一面慶幸自己沒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一面卻對李放塵的種種舉動看得心驚。

他知道李放塵的改變非關洗魂術,他對仙芽的感情,本身就遠比自己想得偏執。

他應該拉阿塵一把的。

可彼時李放塵的叩問亦令他心神動盪。

李恪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被他刻意遺忘的一樁事來。

他們原本都是肉.身凡胎,一出生便被神荼、鬱壘抱走,在東海修習仙術。從未見過父母,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修行時,兄弟兩人竟是同樣的悟性、同樣的修為,就連突破都是同樣的時機進度,分毫不差,連神荼鬱壘都歎為觀止。

就算是雙生子,天下也沒有這樣像的。

在仙門考核透過那日,李恪生問李放塵:“阿塵,你說實話,是不是一直壓制著修為,要等阿兄一起突破?”

李放塵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說:“阿兄,你多想了。我的修為到底怎樣,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神仙、修士皆贊,李氏兄弟是仙門翹楚、少年英才,心性沉穩,磊落端方。至於是贊李恪生還是李放塵,便用不著區分。彷彿李氏兄弟,生來便是同一個人。容貌、秉性、修為、氣度,皆無分別。

世上沒有人能分清他們,除了他們自己。

李恪生十九歲之後才陷入這樣的疑惑。

他很確定,自己一直就是李恪生。

而阿弟呢?

他也是在做李放塵,而非“李恪生”嗎?

修習無情道很艱苦,身體上的苦痛遠不及心靈的磨礪,所幸兄弟兩人最後都淬鍊肢體成功,邁入此道大門。十八歲剝去七情、十九歲闖過仙門十二陣,成為真正的無情道仙徒。

當年仙門選出的七十二個孩子,透過考核的只有三十六個。剩下的人回了人間,已不通世務、不問煙火,難以再作為凡人生活。竟有多數人選擇自絕於山林,有的則日漸瘋癲,剩下的寥寥幾人便隱居深谷,避世不出。

後來,擢拔出的三十六人裡,又陸陸續續因破戒而死了二十五人。

身死道消,魂魄無存。

當初的七十二人,到如今竟只剩十一個。

李恪生其實也想過,無情道仙徒的未來究竟是甚麼?

按照無情道法,若要成仙,他們終究會等來斬緣的那一天。斷絕親疏愛憎,棄結師徒之緣,不受香火供奉,去留無憑無跡。

他和李放塵,註定會親手斬斷彼此的緣分。

李恪生對此感到惶惑。

這真的是他所期待的麼?

可是不這樣做,他能幹甚麼?他彷彿就是為修無情道而生的。從認識這個世界起,他所學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為了修無情道。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付出了這麼多,失去了這麼多,放棄大道,他最終會怎樣?

和那些半途而廢的修士一樣,無形無存。

這就是他的結果嗎?

“阿兄,你該醒了。其實你早就知道的,無情道是假的,是假的啊!”

“我們被騙了,阿兄!”

是誰?是誰在說話?

是阿塵嗎?

李恪生努力想看清前方那道模糊的影子,卻一片迷障。他焦急地呼喊著,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去。

一道白光閃過。

李恪生耳朵彷彿被堵住了一般,只模模糊糊地聽得有細碎的聲音。

忽然。

“李君,多謝相助!”一名女子清脆爽朗的聲音傳來。

李恪生驀地睜開眼睛。

竹林月色下,山野怪石中,蕩鬼平妖幡高懸。面前的年輕女子身著蔥綠上襦,鬱金下裙,衣領袖口是織錦的緣邊。她一手按著佩劍,一手提著三尺高的蠍子精的屍體,笑道:

“妾是犍為郡晏家家主之女晏合,晏家奉黃帝令世代在人間捉妖。有勞李君剛才仗義相助,收了這蠍妖。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李君一路勞累,不知晏家可有榮幸,留君暫宿?”

李恪生環顧四周,恍然大悟。

古莽國窺視了他的記憶,這是五百年前他在益州地區巡查時,在晏家做客的那晚。

古莽幻境險怪非常,他必須強迫自己從記憶中拔除出來。

李恪生默唸清心咒,再睜眼時,果然已不見那晏家女公子。

但更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眼前景象倏忽轉變,夜色中的晏府,一間精舍燈火通明。晏氏家主坐於主位,一身玄色深衣以上好的蜀錦裁成,面容威嚴。

李恪生記得這一幕。

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著記憶中的自己坐於席上,用一根白玉簪束髮,亦是深衣打扮,寬袖如雲。

他如一縷幽魂般,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地目睹一切發生了。

李恪生在這逼真的幻境中來回踱步,毫無頭緒。若說是幻陣,他尋不到陣眼;若說是記憶……

他現在已經於記憶中的“自己”之外,成了一個看客。

“李君光臨,蓬蓽生輝。”晏氏家主晏璋道,“李君仙人風姿,老夫今日一見,才知何為神仙高徒。”

“李恪生”只道:“晏公謬讚。”

“不瞞李君,今日見你這等俊才,老夫心下感慨萬千。”晏璋的語氣微微一沉,透出幾分苦澀。

“老夫膝下,唯有三女一男。長女已經出嫁,幼.女尚在垂髫。今日李君見到的小女排行第三,倒也精明能幹、通書達禮。只是這繼承家主之位、光耀捉妖家族門楣之事,終究要落在男兒身上。”他苦笑一聲:

“非我誇口,我這男兒,習得捉妖之術,亦通世俗文章。自他啟蒙,除我親授捉妖技藝外,便延請名師,授他經史子集,教他處世之道,只盼他能守成家業,即便不能更進一步,也不負晏氏門楣。”

“可他,他竟為一來歷不明的女子,棄家族責任於不顧,拋父母族人如敝履,與那女子私奔至益城……販酒沽漿!”

晏璋深吸一口氣,看向“李恪生”時已經有了求助的意味。

“李君,你乃超脫之人,不妨為老夫斷一斷。我半生心血,家族未來,難道就抵不過一段虛妄的兒女情長嗎?”

“李恪生”默然片刻,只淡然道:“晏公家事,僕一外人,不敢置喙。”見晏璋眉宇間濃愁深鎖,頓了頓,才又道:“晏門福澤綿長,晏公實在不必太過憂心。”

晏璋語氣沉痛:“老夫斗膽懇請李君,念在老夫舐犢情深,晏門又千年除妖衛道有功,往益城一行,勸他迷途知返。李君為仙門高徒,你若開口,他定然聽從。”

“李恪生”眉頭微蹙,目光清冷,微微頷首:“晏公,父子人倫,僕亦瞭然。然他自有志向,僕不便強為說客。”

晏璋聞言默然片刻,忽地起身,竟繞過漆案,“撲通”一聲跪在“李恪生”面前,俯身叩首。

“李君!”他抬頭,聲音悽愴,“老夫別無他求!只求你代為傳話,告訴他,為父……只求他平安歸來!”

平安?

晏璋懇求時,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

當時的李恪生,驟然便察覺到這背後或許還有晏璋不願說出口的隱秘。

“晏公請起。我自可為你走這一趟,傳話於他。然歸與不歸,只在他一心之間。我絕不強求。”

不行,不行……

李恪生眼見著當年發生的一幕幕又開始重演,而他甚麼也做不了,一時心緒起伏。

下一秒,環境又驟然變化。

蜀中多夜雨,經一夜春雨洗過,繁花不勝雨露之重,在枝頭顫顫巍巍。

“李恪生”來到益城,順著一角飄蕩的酒帘找到了那晏家的公子。旗下茅屋前,一對年輕夫婦正忙碌著。

男子正將酒甕從店內搬出,放上店外的木案。他身著青色裋褐,見了“李恪生”,一愣,忙轉頭招呼道:“宜光,有客人來了!”

那當壚的女子忙一邊將飄散的幾縷鬢髮掩至耳後,一邊應聲而出。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杏子黃襦,繫著月白下裙,頭上只插著一根木簪,卻難掩國色。

“客人可是要沽酒?我們這裡有……”

她抬頭看清“李恪生”,卻忽然頓住,目光下意識地在丈夫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又轉回到“李恪生”的面上來。

只一息,她殷勤用陶碗舀了酢酒,捧到“李恪生”跟前:

“客人可嘗一嘗,這一碗不收錢的。”她輕輕淺淺地笑,浮出左頰上一點酒窩。而那酒窩處恰巧有一顆紅痣,使得她眼波流眄間如春酒春色,柔媚醉人。

“李恪生”沒有去接那碗酒,而是看了這女子的丈夫,那晏家公子一眼。

他亦靜默地望著“李恪生”。

“不,多謝,我不飲酒。”“李恪生”輕輕開口,在店內尋了一處席便坐下,“我只是在此處休息休息。”

那喚作宜光的女子忙笑著前來伺候,要幫忙替他解下腰間的佩劍。

“李恪生”按住劍,宜光一頓,然後手指便輕觸到他的手背。

她沒有避嫌地移開,反而要向下探去。

“宜光。”

忽然,她丈夫的呼喊在背後傳來。

“哎,來了。”她轉頭應了一聲,然後又抿著唇,笑著望了“李恪生”一眼。

“李恪生”面色冷峻。

宜光,晏家公子的妻子。

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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