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莽國(五)
湖水淹沒口鼻,視線裡滿是扭曲的波光。
泥蛇跟著入水,但泥做的身體很快便散了。柳晉如回頭望了一眼,預感這蛇還有變化,忙奮力向湖心觀景亭游去。李放塵心下便明白了她的打算,緊隨其後。
然而正如柳晉如猜想的那樣,這蛇能控制古莽國中的無情之物成為它的分.身,湖水也是如此。
他們甫一發力,四周的水便如同活了般開始凝聚,幻化成一條一丈長的剔透的水蛇,猙獰地朝他們襲來。
它的速度很快,柳晉如亦身手靈活,將腰一擰,堪堪避過。李放塵游過來擋在柳晉如身前,示意她快上去,那蛇卻陡然朝他噴出一口水汽,他躲避不過,暈了過去。
它似乎對李放塵並不感興趣,任由他向湖底緩緩沉去,只一味地糾纏柳晉如。柳晉如的髮髻在劇烈的掙扎下早已鬆垮,烏髮如海藻般在水裡散開。
水蛇捲上她的腰,口吐人言:“誰叫你三百年前騙我,答應了為我去崑崙帶話,卻又食言!活該你吃點苦頭!”
柳晉如渾身被它緊緊纏繞著,卻察覺它並無殺意,連忙指了指自己嘴巴,示意有話要說。
水蛇將她丟擲湖面,又用長尾將她接住,盯著她浮在水面,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夏季的衣衫輕薄,她的裙衫溼透後緊緊貼在面板上,長髮蜿蜒在肩頭如流淌的墨,沁出她茜紅的小衣。還掛著水珠的睫毛顫抖著,烏黑的瞳仁卻無半點懼色。
香.豔穠麗,卻鬼氣森森。
柳晉如擠出一抹討好的笑來:
“蛇仙娘娘,一別數百年,晚輩心中一直記掛著您。娘娘誤會,當初晚輩絕無半點欺騙之心,實在是這三百年晚輩被奸人所害,困在不見天日之處,無法上崑崙神山,無法為娘娘帶話。這樣,若娘娘今日救我等一命,放我們出古莽國,我一定立馬上崑崙。”
怕蛇不信,她急忙補充道:“您剛弄暈的那個,還有他阿兄,都是蓬萊的仙徒,想必您很清楚?您想,蓬萊的人我都認識,崑崙的人我也肯定認識的,對不對?”
說著,她舉起三根指頭:“晚輩可對天發誓,若有半句假話,讓天雷把我劈得神形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柳晉如嘴上說著,心底卻暗誹:對天發誓?天若管用,她早魂飛魄散八百回了。今日若不硬攀上崑崙的關係,只怕是走不成了。
水蛇沉默半晌,道:“我當不得你這聲‘娘娘’。”
它放開柳晉如,卻在她身邊遊弋徘徊不定,過了一會兒,才吐露道:“我這回幫不了你們了。要困住你們的另有其人,那人對你尤其感興趣,你要萬分小心。”
說完就要散去,柳晉如忙道:
“蛇仙娘娘等等!”
柳晉如急道:“晚輩看得出來,這幻境中娘娘幾次三番暗示提醒,一心想救晚輩於水火。娘娘既知道那人是誰,何不告知清楚,好人做到底?也算功德一件。”
水蛇嘆了口氣,道:“我已自身難保,在他佈下的幻境中搞出這些動作已經盡我所能。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監視之下,倘若我今日告訴了你,他立馬會來尋你,只怕你活不過今晚。”
柳晉如笑了一聲,說道:“籠中之獸終究會被困殺,與其等死,還不如拼盡全力鬥個你死我活!我從不甘為人魚肉,主動破局才是我的選擇。”
水蛇聞之一振。
巨大的蛇頭停在她眼前,冰涼的蛇信吐出又收回,帶走她下巴上一滴欲墜的水珠。
“不愧是崑崙的人,我沒有看走眼。”水蛇道,“他是半魔之身的魔主,能操控影子。所有的魔都是幻術大家,你們四人如今雖身處古莽國中,卻也都在他掌控的幻境之內。破幻境不難,破幻境後要在古莽國中對付他卻難如登天。”
半魔之身的魔主?難道是那個“殺戮”?
柳晉如腦中靈光一閃:“娘娘,您可以自由來去這魔主的幻境,難道在古莽國中還對付不了他?”
水蛇搖頭,無奈道:“這些只是我的分.身罷了,我的真身在幻境的場域之外。在古莽國中,我的一身法術也無法施展,只能將靈識寄生在這些無情之物上充當耳目罷了。”
“古莽國中不能使用法術,是因為這裡日月不照,陣法密佈,我們經脈被封閉,真氣無法執行,就連法寶也難以使喚。可是魔不一樣,魔就是慾念本身,只要有慾念存在,魔就能源源不斷地汲取力量。你想讓我在他的幻境之外對付他?不可能的。”
“不。”柳晉如笑道,“我只需蛇仙娘娘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
“魔的幻術固然精湛,可古莽國本身就變幻無窮。娘娘久居古莽國,對此地規律想必已十分了解。到時候,您就這樣……”
柳晉如湊近,小聲將計劃周密道來。
大蛇點頭應允。
大蛇走之前十分好心地將柳晉如捲到了岸上,順便還將沉下去的李放塵撈了上來。
見李放塵面色發青遲遲未醒,柳晉如將他仰面放平在地上,三下五除二解掉了他的腰帶,又鬆了他的衣襟。
“沒了法力真是麻煩……幸好我力氣大,算你走運。”
柳晉如一面唸叨著,一面將他的身子翻過來,膝蓋屈起,抵住他的腹部,控出他口鼻中殘存的湖水。
還是沒醒。
柳晉如嘆了口氣,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對準他的唇,將自己胸腔裡的氣息一下一下地渡給他。終於,在她幾乎要力竭之時,身.下的人猛地一震,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嗆出了幾口湖水。
李放塵的眼睫顫動著,然後艱難地睜開。他目光渙散,眼瞳映出頭頂濃郁的槐蔭。
隨即,胸口上傳來被擠壓和撞擊的鈍痛,他感覺意識漸漸回籠,唇上殘留的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分外清晰,近在咫尺的呼吸令他一滯。
見他終於甦醒,柳晉如連忙移開。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對上了柳晉如的眼睛。
那雙他魂牽夢縈的眼眸,此刻如水清明,帶了些焦急。睫毛亦溼淋淋的,分不清是湖水還是汗。她的臉色蒼白,溼透的黑髮凌亂地貼在臉頰和頸側。
“你終於醒了。”柳晉如站起身來,雙手環胸,企圖遮掩一二。她的夏衣太薄,溼了水全都緊緊貼在身上,將身體勾勒無遺,十分狼狽。
見李放塵沒事了,於是她的語氣也開始煩躁起來,在園中一邊踱步一邊抱怨:“這回信了嗎?我都說了,這裡是假的、是假的,沒人聽。”
“還有你。”柳晉如回頭,見李放塵已經支著身子在原地坐起來,她恨不得用一根指頭戳在他腦門兒上,“怎麼變成凡人就這麼不中用呢!”
李放塵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起腰,臉色漲紅。柳晉如眉頭一皺,上前去檢視他的情況,冷不丁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拽得她往前一撲。她沒有防備,陷進他的懷裡。
她聽到了他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腔般,一下、一下,怦然——
“仙芽,我好高興。”
他含著笑意,也不咳了,也不喘了,臉倒是還紅著,雙眼盛滿的情愫如解凍的春洪,就要奔流而下。
柳晉如突然覺得,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似乎也不安分了,像要衝破牢籠般,擂著自己的骨肉。
她忘了掙開。
她驚慌失措。
“娘子,郡公說他今晚……”
連翹的聲音戛然而止。
“娘、娘子……”連翹的目光一時不知道該往何處安放,只得慌忙低下頭,“見、見過二郎君。”
李放塵鬆開了柳晉如,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面不改色地解釋道:“我剛剛不小心墜湖,多虧你家娘子將我救上來。你快去給她梳洗,換上乾爽衣裳,讓人燒碗薑湯。”
說完又人模人樣地朝柳晉如彎腰施禮道:“今日多謝嫂嫂,二郎現下回去收拾,待妥當了再送謝禮過來與嫂嫂壓驚。”
“嗯。”柳晉如垂眸低頭攏了衣衫,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盯著自己腳尖。
待見李放塵走遠了,連翹才慌忙上前來攙著柳晉如往閣裡行去,幾番欲言又止,“娘子……”
“我沒事。”柳晉如果斷止住她的話頭,“你剛剛沒說完,郡公說今晚怎麼?”
連翹這才驚覺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事,忙道:“郡公說斷頭案有了新的線索,今晚也不回來了,讓娘子自己早歇。”
“又有線索?”柳晉如疑從心起,“能有甚麼線索?”
大蛇以幻中幻製造的斷頭案本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如今它的目的達到了,理應不會再有動作才是。
連翹說道:“聽來傳話的阿郎說,好像是一個甚麼姓晏的女俠,說有相關線索上呈。”
“晏邈?”柳晉如又驚又喜,口中喃喃,“真是天助我也,既然大家都在,就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了……”
在連翹茫然的目光中,柳晉如拉著她的手道:“好連翹,你一定要在今晚太陽落山前將郡公和那位女俠請回府來。”
“啊?”連翹囁嚅道,“可、可是……”
“就說兇手在我們府上。”柳晉如勾起唇角,附在連翹耳邊道,“就說兇手將我綁了起來,要與他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