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莽國(六)
柳晉如正命人撤去自己屋中一切零碎物件,轉頭就見李放塵換了一身行頭,候在院中亭前。
她走上前去:“怎麼了,有事嗎?”
李放塵淺笑,捧出一柄粟特風格的寶鈿裝短刀,上飾的寶石琉璃璀璨耀眼。柳晉如接過,拔刀出鞘,寒光如雪,吹毛可斷。
“是把好刀。”柳晉如眉毛一挑,“看起來挺貴重的,就這麼送我了?”
李放塵笑道:“一點心意,你畢竟救了我。”
柳晉如爽快地收下,掛在腰間蹀躞帶上。她方才特意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窄袖胡服,穿一雙小靴,釵環首飾一應摘下,頭髮全都在頭頂盤成髻,乾淨利落。
她點了點頭,說道:“你要是真心想謝我,現在便派人去市中將西京所有的鏡子,不論大的小的,一併買來。”
說著,她一面往屋走,一面對那些搬好東西陸陸續續撤出來的僕從道:“搬得越空越好,蠟燭給我多留些就行了!”
東西已經搬得差不多了,僕從們對柳晉如和李放塵微微行禮,然後挨個兒不作聲地退下。
李放塵一路跟著她回屋,疑惑道:“買鏡子做甚麼?”
柳晉如關上門窗,又將床帳和裙子全部拆下,正往上面塗墨。李放塵雖不解,卻仍前來幫她磨墨。
“對付魔主啊。”柳晉如一面將染黑的布蒙在門窗上,一面道,“我已經想到破除這個幻境的方法了。”
“何謂魔主?”
柳晉如聞言忽然一頓,詫異地轉頭:“李放塵,你不會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吧?你、我、你阿兄,還有晏邈,都在黑水河邊被攝入了古莽國裡,敢情你還沒想起來?”
李放塵搖了搖頭,一雙漆黑的眼眸只是含笑望著她。
“那你剛才……”
“我只是信你。”李放塵打斷她的話,“仙芽,我只是信你。你要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說著,李放塵便要出門吩咐下人採買鏡子,柳晉如喊住了他。
“等等。”柳晉如倚在門邊,“等會兒連翹會以我被兇犯挾持為由,將你阿兄騙回府。若不出意外,他會帶一隊人馬,身邊還跟著個身量高挑的年輕女俠——那就是晏邈。你找個藉口把他的人馬都攔在外邊,只放他們兩個進我這間房裡,然後你也進來。”
“對了。”不等李放塵應下,柳晉如又補充道,“天黑之前,一定要把那些鏡子運到我這間屋子裡。”
李放塵忖度了會兒,便點了頭。柳晉如笑道:“怎麼。覺得太荒唐,不願陪我兒戲?”
“在見過那條能變成人的大蛇後,我又怎會覺得荒唐?”李放塵搖頭,注視著柳晉如的眼睛,認真說道:
“即便在你眼中,我還是那個想不起自己身份的李放塵,可無論是大陳左金吾衛參軍李放塵,還是修無情道的李放塵,都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危險的。”
柳晉如聞言一怔。
心裡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充脹起來。
她對他笑道:“我知道了,記得早去早回。”
關上房門後,柳晉如繼續往窗上糊浸了墨的紙,掛上染了墨的布,勢必要讓這屋子透不出一絲光才罷休。
做完這些,額角已經出了細汗,她也不顧,仗著自己目力極強,在黑暗的屋子裡一邊踱步,一邊掐指細算應該安放鏡子的方位。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柳晉如轉頭,見門縫裡溜進一線細沙泥土,漸漸在角落裡匯成了一個小土堆,然後盤成條一尺長的泥蛇,蜿蜒游到她身邊。
柳晉如蹲下伸出手,讓泥蛇盤到自己手臂上,笑道:“蛇仙娘娘,你這麼早就到了。”
泥蛇說道:“別叫我娘娘,我叫宜光。你就叫我宜光好了。”
柳晉如點點頭:
“好吧,宜光,你可以叫我仙芽。雖然你知道這不是我本來的名字,但眼下我還需要這層身份。對了,宜光,你對古莽國瞭解得多,我還要請教你,有沒有甚麼寶物,在古莽國中是不受限制的?譬如我吞了破妄珠,本以為它在古莽國中會受限,為何卻也能參透幻境?”
泥蛇答道:“絕大多數寶物都是人為煉製而成,可古莽國中最忌後天打磨之器。破妄珠本是千年鯖魚的妖丹,非煉製而成,自然不受限制。”
柳晉如略一沉吟:“那度朔桃花呢?”
泥蛇道:“度朔桃花本就是度朔桃樹上被斬下的一枝,也非後天煉製,不受古莽國約束。可是……”
她遲疑道:“你想說動李氏兄弟拿出度朔桃花對付魔主?可他們已經深陷幻境,被眼中世界所障,本心被矇蔽,看不見真相。若他們沒有將自己的‘心’從幻中解脫出來,看不見本真,再厲害的寶物也如破銅爛鐵,使喚不出半分。”
只要能使用度朔桃花,那就好辦了。
泥蛇不知道度朔桃花在她的靈府中,因此柳晉如只笑道:“這個,宜光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只是等會兒待我打破幻境,墜入古莽國的變化中時,還望宜光接應一二,使環境對我們有利。”
“你放心。”
院中喧鬧聲傳來,李放塵的人已經將鏡子一箱一箱地抬進了院中。
柳晉如開啟房門看了一眼天色,見落霞漫天,忙命人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將一面面鏡子安裝好。這些人撤下後不久,院中便響起了幾道凌亂焦急的腳步聲。
“阿塵,你確定兇犯暫時不會對四娘出手嗎!你怎麼能留她和兇犯待在一起!”
“阿兄,你先別急,只要你來了,嫂嫂不會有危險的。”
“縣尉勿慌,那兇犯肯談條件,夫人一定沒事。”是晏邈的聲音。
柳晉如聽見他們快近了,連忙吐出幾十朵度朔桃花藏在衣襟裡。度朔桃花不可避免地帶出血絲,在胸口浸開,但屋內黑暗,覺察不出端倪。
“四娘、四娘?”
聽見聲音,柳晉如忙開了房門將李恪生和晏邈一把拉了進來,李放塵緊隨其後,立馬將房門合上。
晏邈不知發生了甚麼,黑暗中甚麼也看不清,下意識拔出雙劍,柳晉如眼疾手快,將她的手按住:“阿晏勿動,這裡沒有兇犯。”
“你是誰,怎麼知道我姓氏?”
“四娘?你有沒有受傷?”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柳晉如不得不安慰一番,並將幻境一說及其前因後果和李恪生、晏邈交代了。
二人良久沒有反應,靜默了許久,李恪生才開口對李放塵呵斥道:“阿塵,捉拿兇犯這樣的大事,你怎麼也跟著胡鬧!”
看來李恪生還是沒信。
柳晉如嘆了口氣。
李放塵剛要說話,柳晉如忙喝止,點燃了放在角落的一支蠟燭。
時機差不多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火苗跳動著,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晏邈剛想質疑甚麼,卻被牆壁上的影子攝住了目光。
牆壁上,晏邈那道影子的脖頸處突然凸.起一道陰影,猛地收緊!晏邈立刻臉色漲紅,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摳住自己的脖子,彷彿被無形的繩索勒住。
那魔主來了!
“到屋子中間來!”柳晉如厲聲對晏邈喝道。
“宜光!”
數條火蛇倏忽間從燭焰中竄出,“呼”地一下躥上房間四角垂落的布簾,火焰瞬間燃起,投下搖曳的光影,整個屋子充斥著狂亂的火光。
幾乎在火光騰起的同一瞬,柳晉如閃至房屋中.央,猛地扯下遮布,露出八面早已調整好角度的銅鏡。
鏡面將火焰的光芒,反射、散射出去,光柱打在房樑上,掃過門口,直刺向房間所有角落!而房間的四面八方亦早已布好銅鏡,房間一時彷彿充斥著亂射的光矛,除柳晉如外,所有人都被這些亂晃的強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都退到我身後,別睜開眼睛!”柳晉如一面靠近那牆壁,一面說道。
“呃——”
一聲痛苦而暴怒的嘶鳴從影子中迸發。那團影子在強光下強烈地扭動、翻滾著。它被強光困在那面牆壁上,無法隨意遊走。
柳晉如緊緊地盯著那團影子,光影交錯間,一個模糊人形正緩緩凝聚。
柳晉如見那輪廓逐漸從晏邈的影子裡走了出來,料定晏邈已經安全,忙抓了一把懷中的度朔桃花,向那人形的輪廓擲去。
紛紛揚揚的度朔桃花迎頭罩下,每一朵桃花都彷彿張著血盆大口在火光下閃爍,滋擾著陰影的穩定。
魔主的實體被迫進一步凝實,一個青年男子高大的身影逐漸展現在柳晉如眼前。
他有一頭極長的淺金色頭髮,流雲錦緞一般直直垂下,曳地三尺。眉毛和睫毛也是淺金色,睜著一雙淺琥珀的眼瞳,面目猙獰憤怒,更多的卻是不可置信。
“你怎麼可能用得動度朔桃花?!”他咆哮著,度朔桃花釘進他的眼、耳、口、鼻。他想動用力量強行將這些桃花震出體外,柳晉如察覺出他的意圖,閃身撲上前去,用李放塵送她的那把短刀挾了一朵桃花插進魔主的心臟。
魔主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四周火勢越燒越大,眼見幻境有了坍塌的預兆,柳晉如心頭一喜。她本就打算擒賊先擒王,把布幻之人重傷,自然就能破幻。
三百年前與那魔主殺戮打交道時便見識過他千變萬化,十分難纏,即便傷了要害也能快速癒合。
今日她本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嘗試一擊,竟然也能擊潰?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身體晃了晃,度朔桃花將他的半邊臉啃食出了白骨,他一邊流著血,一邊滋滋地冒出灰色的氣。皮肉癒合的速度在逐漸加快,他忍著疼痛來掐柳晉如的脖子:
“不愧是我看中的魂魄……”他喉嚨擠出“嗬嗬”的聲響,齜牙咧嘴,目眥盡裂。
短刀已經插在魔的胸口,她被他高高地舉起來,雙腳懸空。
柳晉如仰著頭,強忍著窒息的疼痛,心裡默數著時間。
不要緊,不要緊,一切都在她預估的範圍內。
幻境應當很快就塌了。只要撐到這魔的力量被度朔桃花消耗盡……
“晉如!”
布簾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李放塵忍著雙眼的刺痛,拔刀向那魔掐住柳晉如的手臂斬去。
柳晉如聞聲一驚。
他想起來了?
他不僅想起來了,還知道她是——
魔最終轟然倒地,四周火焰與屋子都褪去。恢復了記憶的李恪生與晏邈被一股氣浪重重摔在泥土裡,相隔了幾丈遠。
“不好!”
察覺到那魔沒有完全伏誅,李恪生拔劍要刺,卻被他飛舞的長髮擋過。
一片浩瀚的星空下,魔那長如練的金色長髮捲起伏倒在一旁的晏邈,沉進長滿碧草的土裡,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