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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古莽國(四)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古莽國(四)

李放塵……這是甚麼意思?

難道在這幻境裡,他還真覬覦嫂嫂?

柳晉如不免感到有些荒唐。

這背後作怪的人當真可惡,弄這樣一出鬧劇,等到他們出了幻境想起來,豈不是要牽連到她身上?

她不免似笑非笑地輕聲提醒道:“二郎,注意你的身份。”說完便翻身.下馬,要往府門走去。誰料李放塵搶在她前面,如一座玉山似的攔在她面前。

“嫂嫂不是說,這裡是假的嗎?”李放塵幽幽地道,“既然是假的,我又何須注意甚麼身份?”

柳晉如擰著眉望著他。

這人真是瘋了。

“仙芽,你還沒有回答我。”他眼中霧靄沉沉,又似有寒潭映月,照出一點皎皎的空靈透徹之意。

大庭廣眾之下,離李府的門口不遠。他大喇喇直呼她的閨名,言語間帶著某種難喻的繾綣。

非同於不屑世俗禮教的仙徒,也不是遊走塵凡與幽冥的巫。此刻他只是勳貴家族裡前途無量的郎君;她則是剛剛嫁入李家的高門貴女——李恪生的新婦,他的嫂嫂。

若說身為仙徒的李放塵可以隨意直呼她的名字,那身為凡人的李放塵不可能不知道這有多麼逾矩。

“你現在不清醒,我懶得與你多說。”柳晉如撂完話便牽馬要走,李放塵沒有攔她,卻聽得他在身後道:

“你又怎知我不清醒?”

柳晉如驚疑不定地回頭,卻見李放塵苦笑道:“眾人在你眼中皆醉,你自詡清醒,又何時聽過醉者的心聲?因為是醉者說夢,所以便當不得真麼?”

柳晉如駐足,久久地打量著他,沉默半晌,才出聲道:

“李放塵。”

他的眼睛倏然一亮。

“我們曾經,的確,非常親近。”柳晉如閉了閉眼,道,“但是,我們的靈魂隔了很遠。”

“為甚麼?”他急切地大步跨上前,下意識抬起手想要撫上她的肩,卻生生停住,最終垂首立在一旁,“你不是說,你沒有嫁給我阿兄?”

柳晉如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再不願多說了。

“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柳晉如抬眸對上他沉沉的雙眼,“你是甚麼時候開始,覬覦身為你嫂嫂的姜四孃的?”

李放塵忽然感覺自己喉嚨發緊,右手的小臂也開始疼痛起來。

“我不知道。”他從自己乾澀的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眼眸中似乎也籠了一層霧氣,燻得纖長濃黑的睫毛有了溼意,“二郎覬覦嫂嫂,犯了大錯,只求嫂嫂責罰。”

他捂著自己右臂,說完這話,臉頰卻莫名染上一層緋紅,柳晉如破天荒地在他身上品出一絲羞怯的意味來。

“罰你?我可不敢。”柳晉如冷哼一聲,示意他俯身過來,靠在他耳邊悄悄道,“別再想耍我了,我知道的,你們有的是名頭安在我身上,好治我的罪。”

她的吐息輕輕灑在他的耳廓,鑽進脖子裡。他油然感受到一種春酒般醉人的芳香,化成一隻釀了蜜的小蟲,輕輕振動翅膀飛進他的心頭。

很癢。

像風吹動了雲。

……

李府後園中。

老太君和夫人見柳晉如回來,都十分高興。夫人坐在一張胡床上,離藝人稍近。老太君獨臥在鋪了越簟和緞面墊褥的榻上,見了柳晉如,連忙叫她同坐到身邊來。

“難為四娘記掛著我這個老人,這個藝人講得好,我與你母親啊,都很滿意。”

柳晉如看了那著青布衫的青年男人一眼。

也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泥蛇。

他正是早晨街邊講唱《館娃宮記》的藝人。

柳晉如笑著問道:“祖母和母親以前也聽過這《館娃宮記》嗎?聽說西京很流行呢。”

兩人皆笑道:“我們這是頭一遭聽。”

柳晉如不動聲色,轉頭對那青年男子道:“我偶聞《館娃宮記》中有一首詩,卻不解其意,不知先生可否為我解惑?”

“夫人請講。”

“君王憚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屍古莽地,越女非自囚。”柳晉如緩緩吟來,聲調不緊不慢,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男子。

其實她知道這首詩根本不是出自《館娃宮記》,而是那作傀儡戲的女子口中所唱。如今發問,也只不過存了試探意。

她懷疑這些講西子故事的所有藝人,都是同一個人變化。

卻見那男子面不改色,恭敬回道:“夫人,恕小的學識粗淺,見識鄙陋,未曾聽過這句詩。不過……”那青年男子叉手行禮道,“小的有一胞妹,善作懸絲傀儡戲,專演吳宮秘史、西子舊聞,若她來,或許會對夫人的詩有所見解。”

老太君一喜:“她在哪兒?還不快快請來。”

青年道:“興仁坊北門,姓施的女子便是。”

夫人打趣道:“你們講西施,偏偏又姓施,天底下竟還有這樣巧的事!”

“母親,聽甚麼故事呢,這樣高興?”忽然,李放塵的身影自綠樹後轉了出來,又向老太君、夫人施禮,“見過祖母、母親。”隨後又轉向柳晉如,亦施一禮,“見過嫂嫂。”

柳晉如不動聲色地呷了一口面前几案上的飲子。

侍從們又搬了一張胡床放到夫人身邊,她笑著讓李放塵到自己身旁坐下,立馬有侍女前來奉茶。

“二郎,你嫂嫂找來的講唱先生說西施,很是精湛呢!你祖母已經賞了,聽說他還有個妹妹,會作傀儡戲,你來得巧了,一起聽聽。”

李放塵笑著應下,微微偏頭望了柳晉如一眼。

柳晉如移開目光,視線停留在不遠處湖中心的亭子上。不一會兒,那施姓女子便請來了。

她二十出頭的年紀,頭上裹著一條豆綠布巾,身穿鵝黃衫子素麻裙。行禮問候過後,便從灰布包裹中取出各色穿紅著綠的綵衣傀儡來。

柳晉如凝神仔細瞧了瞧,果然不出所料。那女子是一團糾纏的泥蛇,起碼有四五十條。她手中的傀儡也是泥蛇,不過要小一些,一隻傀儡對應一條泥蛇。

女子開口,音調婉轉,如泣如訴。她手中所牽的傀儡西施更如活了一般,引得老太君連連叫好:

“這個小娘子不得了,你們看,她十根指頭下,這麼多傀儡都不相干擾。而且她一副嗓子,竟能發出幾十種聲音,唱西施是一種;唱吳王是一種;唱越王、範大夫,又不相同。真是千人千聲,更別提各種鳥鳴風聲、簫管音樂了。”

柳晉如笑道:“祖母喜歡,不妨將她留在園子裡,要是哪日起了興頭,便令她演上一場如何?”

夫人忙附和道:“是呢,我見了這小娘子也喜歡。世上竟有這樣的奇人!”

正說著,忽然傳來咔嚓一聲。

傀儡西施的頭斷了。

接著,所有的傀儡,頭都折斷,骨碌碌滾了一地。

在場的人皆是臉色一變。

近日鬧得滿城風雨的斷頭案使人心惶惶,李恪生因為此事十日有九日住在縣衙裡,各類恐怖的流言甚囂塵上,這傀儡斷頭的變故顯然觸了老太君和夫人的黴頭。

於是,方才還熱鬧著的氣氛瞬間冷下來,老太君道:“我人老了,看了半日,身子也乏了,賞了人打發他們回去吧,我也要回屋休息了。”

便有侍女打著傘,攙著她上了小輦,出了園子。夫人亦推脫身子不適,由侍女扶著回了。

“你們也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柳晉如吩咐左右道。

“是。”

侍從們都退盡,那施姓女子仍立在臺上,半點窘迫神色也無。

柳晉如瞥了負手立在一旁的李放塵一眼,開口道:“眾人都散了,你不走?”

李放塵笑吟吟道:“嫂嫂擺的好戲,我怎能不看完?”說著,也不顧臺上女子還看著,俯身在柳晉如耳邊道:“嫂嫂是要用這個伶人,證明我們所處的世界是一場幻覺嗎?”

柳晉如側過臉不理會他,只對著臺上那女子高聲道:

“是你做的嗎?”

那女子不應。柳晉如又是一聲:

“斷頭案死的前四名女子,是你做的嗎?”

那女子這才有了反應,十指一震,懸絲傀儡以及散落一地的頭皆震碎,只有西施的傀儡還翩然起舞,斷頭又接回到傀儡身子上,完好如初。

女子抬頭,緊緊盯著柳晉如眼睛,陰沉沉地,一字一頓道:“傀儡斷頭,猶可復續;人若斷頭,焉能有生?”

“所以,你在幻境中製造斷頭命案,就為了說明人死不能復生嗎?”柳晉如冷笑一聲,道:“你不用唬我,我早看過殮房那些斷首之屍,根本全是虛幻之影。你費盡心機搞出這麼大一番動作,恐怕不只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

女子聞言大笑,縱身一躍,竟輕鬆跳過幾丈遠的距離,瞬間來到柳晉如身前。李放塵見此一驚,電光石火間摟過柳晉如護在身後,拔刀擋在她面前。

李放塵明晃晃的刀刃就橫在面門。女子見此並不害怕,只是目光在李放塵和柳晉如身上巡睃了一圈,皺眉道:“你不是心悅李恪生嗎?怎麼又和李放塵攪和在一起?”

柳晉如下意識反駁:“誰心悅李恪生了?”

話剛衝出口,忽然又意識到甚麼。

這泥蛇化成的女子恐怕就是三百年前古莽國內送她出境的長蛇,當時長蛇把李四當成了李恪生,所以才對自己有此誤會。

可她此番分明是仙芽的軀殼。

這蛇是怎麼瞧出自己就是當年的柳晉如的?

柳晉如有些心虛,下意識地瞟了李放塵一眼,卻見他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唇角含笑:“你不喜歡我阿兄?”

柳晉如瞪了他一眼:“我不喜歡你阿兄,你高興甚麼?”

李放塵笑意不減:“我就是高興。”

女子忍無可忍,倏忽間,身上衣飾盡數破敗凋落,化作一條丈許長的泥蛇朝柳晉如與李放塵襲來。李放塵飛速以刀砍去,那泥蛇雖被砍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卻又快速合攏,依舊甩動著大尾捲來。

“別砍了,沒用!”

柳晉如知道,即便李放塵此刻不是凡人,在這古莽幻境中也沒法用術法,連忙拉著李放塵“撲通”“撲通”躍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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