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十三)
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四周的景物早已褪色轉變,兩人正躺著的地方也化出了一葉小舟,一輪明月高懸天際,幾點疏星明滅,照得遠方山色如銀。
平靜的湖面沒有漣漪也沒有盡頭,倒映著天色,如萬頃玉鑑瓊田,上下皆澄澈分明。
柳晉如還有些愣愣地望著臥在一旁沉睡的李四,有些恍惚。李四的墨髮鋪在身.下光滑如緞,白玉般的臉染上紅痕,眉眼越發洗出穠豔之色。
五百年元陽到手,柳晉如的身體早已傷痛痊癒,輕靈如燕,神輕氣盈。就在她躊躇著不知接下來如何逃離李四、離開古莽國時,身.下的小舟微微一晃,一圈一圈的漣漪漾開,撫皺瞭如鏡的水面。
船舷邊窸窸窣窣,柳晉如緊盯著那處,只見無數細長的水草彎彎曲曲一路蜿蜒,逐漸盤結成了一條足有大.腿粗的長蛇,它的長軀攀著小舟,一顆碩大的蛇頭停在柳晉如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
它口吐人言:“看來你做得比我想象的順利。我能送你出古莽國,作為交換,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承諾?”
柳晉如雖怕蛇,但明顯看得出,這條草蛇和先前所見的泥蛇,恐怕都是藏在古莽國中哪位高人的分.身。
這高人藏頭露尾的,分明是有意對付李四,但不知為何卻不自己動手,反倒教唆她來取他的元陽。現今又出來說能送她出去與她賣好,不知道是敵是友,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於是柳晉如不動聲色道:“閣下想要甚麼承諾?我一介孤女,沒甚麼本事,只怕還要全仰仗閣下呢。”
大蛇長約有一丈八尺,它託著小舟緩緩駛離湖中心,一邊遊一邊道:“只盼他日小娘子上了崑崙,莫忘了在王母和玄女娘娘跟前,為古莽國中的小蛇美言幾句。”
上崑崙?聽這蛇的語氣,莫不是將自己錯認成了哪位崑崙背景的仙人臨凡不成?
柳晉如心中暗忖:若它是有求於崑崙,如今對自己的百般示好,倒也說得通了。
古莽國龍盤虎踞、險怪非常,這些精魅妖怪脾性難測,若叫它知道自己並非崑崙的人,難保不會翻臉無情。如此一來,萬萬不能讓它看清自己的底細。
於是她微微笑道:“這是自然。”
大蛇十分高興,又說道:“古莽國中有無數珍寶,小娘子去時可取一樣。不過只能帶走一樣,多了會惹怒神明。”
柳晉如奇道:“神明?是古莽娘娘嗎?我還以為閣下便是古莽娘娘的分.身。”
誰料大蛇惶恐道:“小娘子切勿戲言!小蛇卑微,怎敢冒充古莽娘娘!承蒙娘娘收留,幸居古莽國中保全此身,永世不忘娘娘的恩情。”
它沉默片刻,才又道,“古莽娘娘雖不在古莽國中已久,但神威尚存。古莽國中危機四伏,幻境千變萬化,不是小蛇能夠左右的。小娘子切勿隨意言語,若讓這境中生靈聽去,生了惱意,即便有小蛇相護,也難以走出了。”
原來傳說中的古莽娘娘,竟不在古莽國中?
這大蛇提到“保全”二字,難不成它原本身處險境,在古莽國中才求得庇護?
那它與崑崙又有甚麼關係?為何要託自己去向王母和玄女提它?
傳說中古莽娘娘與崑崙不合,它若得了古莽娘娘庇佑,又為何要冒險去聯絡崑崙?
見它這樣,恐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由。這大蛇幾次三番都是用境中無情之物幻化成的蛇身,遮遮掩掩,必不能自主。
柳晉如試探道:“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不過閣下要我在王母、玄女娘娘跟前提及,又不言明姓名出身,這要我如何說呢?”
“卑微小妖,有口難言。”大蛇長嘆一聲,道:“小娘子只需記著,小蛇是古莽國中唯一有情之物,便足夠了。”
有情之物在無情之境,是誤入其中被困難言,還是另有蹊蹺?
但它明顯不願多言。柳晉如知道再問也問不出結果了,便另起話題道:“先前閣下說古莽國中珍寶無數,不知可有能勘破一切幻境的寶物?”
若能攜了這樣的寶物在身上,便不怕世間迷障。
大蛇道:“小娘子說的可是破妄珠?破妄珠是千年鯖魚精的妖丹,吞之可不被幻境所迷。不過鯖魚精生長在欲界紅塵,古莽國中只有無情物,恐怕要令小娘子失望了。”
柳晉如雖有些失望,但這資訊有用,便默默記在心上。
見前方連通一條河道,夾岸高山相對,竟有日光隱隱從高聳的山勢間漏下,急忙問道:“前方可是快要出古莽國了?”
大蛇道:“正是。”
柳晉如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李四,嘀咕道:“幸好還未醒,等會兒出了古莽國,將他扔在客棧,我自己尋一處深山修煉好了。”
大蛇卻驀然停住了,小舟在略顯狹窄的河道里微微搖晃。
“小娘子要帶他出古莽國?”
柳晉如一頓:“怎麼,不行?”她俯身探了探李四的鼻息和脈搏,平穩如常,卻久不見醒。
“小娘子難道不知?”大蛇遲疑道,“李恪生修無情道,如今破了大戒,五百年的修行毀於一旦,這具身軀也將化為腐土。”
“小娘子即便將他帶出古莽國,也活不成了。”
柳晉如的心臟咚咚跳個不停。
真的如此嗎?那麼這條蛇為何會堅持留下李四的屍身?古莽國的木魅圖他的元陽,而這條蛇圖他的……屍體?
一具死屍,有甚麼用處?
她看了安然熟睡的李四一眼,並無失去生命的徵兆,只是睡得沉了些。
而且,李四能斷肢再生、無限癒合的本事,這條蛇難道不知道嗎?
或者是,它知道,然後另有圖謀?
太蹊蹺了。
她定了定心神,道:“既然如此,我將他帶出去安葬,也是可以的吧?”
大蛇不語,它放開了小舟,鑽入水中,蛇尾拍過岸邊山石,斷枝殘石便紛紛砸進水裡,濺起水花。而小舟也隨著它的翻騰劇烈地搖晃起來,柳晉如努力穩住船不讓它翻。
它生氣了,這很糟糕。
但值得慶幸的是它不是失去理智的妖物,尚能溝通。
“閣下曾許我帶走古莽國內一樣珍寶,如今我只帶他走,其他秋毫不犯。還望閣下開恩。”柳晉如冷靜地說道,“許給閣下的承諾,我定然不忘。”
“為甚麼?”大蛇的語調甚至有些痛苦,“為甚麼非要帶走他?難道你愛他嗎?你不知道他想殺了你嗎?”
它自言自語道:“可他會殺了你的……他是修無情道的仙徒,他一定會殺了你的。”
“可是如閣下所說,他失去了修為,很快就會死了。”柳晉如平靜道,“他已經殺不了我了。”
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柳晉如以為她就要和這條大蛇對峙到海枯石爛。
“罷了,罷了。無論怎樣,是福是禍,都和我無關了。”大蛇欲言又止,良久才長嘆一聲,道:“你帶著他走吧。”
它的尾巴再度托起小舟,將他們狠狠向遠處推去。
“你要是想安全活著,一定要找個人跡罕至的山洞,把他藏在裡面,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一定要跑,跑得離他越遠越好!要是天下大亂,你就藏進深山裡,躲到沒人能找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出來!”
頓了頓,它又道:“千萬別讓那些神仙發現是你拿了他的元陽。”
那是大蛇留給柳晉如最後的話。
出了古莽國後,柳晉如按照大蛇的囑咐安置了李四。直到最後他都是一副睡著的模樣,再沒有醒來。
他真的就這麼死了嗎?
他不會就這麼死的。柳晉如見過他的本事,沒人能殺了他。
柳晉如拍了拍衣裳,撣去其上枯葉。
塵歸塵,土歸土,不管怎樣,她都要走了。
她閉目念訣,騰雲而起。青山綠水在她腳下,萬里山河在她眼底。
她自由了。
……
柳晉如在東海之上巡遊,原本她只是想尋一處荒僻山島以供開闢洞府,潛心修煉。
她沒想到,會在海上遇到一個乘葫蘆的年輕女子。
女子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穿著白綾衫,披著茜紅披帛。她大約是個神仙,腳下只踩了一隻葫蘆,便穩穩地行駛于波濤洶湧的東海之上。
柳晉如御風在半空,只是瞥了她一眼,剛要離開,手腕卻一痛。定睛一瞧,竟是那女子丟擲披帛緊緊將她纏住,又狠狠拉下砸在海里!
柳晉如忙以風刀割斷披帛,又穩住身形,丟擲劍來浮在海面,雙腳踩於劍上。她厲聲喝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害我!”
女子冷笑一聲,盯著她笑道:“阿姊再好好看看呢?”只見她用手將臉一抹,分明是個十四五歲少年模樣,烏黑油亮的頭髮盤作兩個丫髻,睜著一雙寒浸浸黑黝黝的眼,眼神裡盡是惡狠狠的恨意。
不是何玉書又是誰?!
柳晉如捏著符紙的手咯吱作響,咬牙切齒道:“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主動送上門了。”
何玉書上上下下打量了柳晉如一番,眯起眼睛看著她手中的符,說道:“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日,阿姊又有了不小的造化……呵,不知道是阿姊特意為我準備的驚喜,還是我從前都小看了阿姊你?”
“呸!”柳晉如啐了他一口,狠狠罵道,“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一把年紀還裝嫩呢,誰是你的阿姊?我可沒有你這樣的腌臢親戚!”
何玉書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一下子炸開,手中化出兩把玉斧就朝柳晉如攻來。柳晉如亦轉身騰雲而上,手執長劍去擋,一時兵器相接,劍器嗡鳴。
何玉書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他恨恨道:“是你害得我墮.落至此,是你害得我仙途盡毀!明明沒有我,你甚麼都不是!憑甚麼,憑甚麼你就能順風順水,一片坦途?你犯了甚麼錯都有人給你兜底,你犯了甚麼錯都能得到原諒!”
“你是神經病嗎?!自說自話!”柳晉如一張符紙拍入劍身,劍身突起細細密密的冰針,隨著她的每一次劈刺,冰針飛起扎進何玉書的面板中。何玉書忙催動真氣將冰針逼出,臉色漲得青紫,又撐起護身結界,擋住柳晉如持續不斷的攻擊。
柳晉如見破不了他的罩門,反手朝自己腹部一劍,催動度朔桃花紛紛從傷口飛出,帶著淋漓鮮血向何玉書撲去。
“我沒有錯!就算我有錯,又何須你來審判,不過是各人各報各人的冤仇罷了!”柳晉如額角暴起青筋,強行催動度朔桃花破開了何玉書的結界,向他的脖子和心臟撕扯而去。
何玉書見勢頭不妙,連忙從芥子袋中擲出了個一尺見方的金匣子。
匣子大開,其中金光一閃,柳晉如只覺雙眼刺痛,便被收入匣中。
何玉書見柳晉如被關,沒有預想中的欣喜,反倒惶然無措。
一個巨浪打來,金匣被他沉入東海無盡之地。
歸墟,萬物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