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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破妄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破妄

晏邈懷裡揣著軒轅古鏡,一路快步走來,冷不丁有甚麼東西從斜上方襲來,她靈敏地使劍擋過,一粒野果在土裡骨碌碌滾到了溪邊。

“誰?”

她抬眼一瞧,枝葉茂盛的百年榿木上悠閒地坐著個梔黃衣袍的少年,他頭戴藍抹額,馬尾高高地束在腦後,手裡提著一壺酒,衝她嘻嘻笑道:“師妹,匆匆忙忙的,作何去呀?”

晏邈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大師兄,你又作弄我!不和你說了,我趕著回去收拾包袱呢。”

“誒——好師妹,等等!”

廖揚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到晏邈面前,拍了拍身上的樹葉塵土,獻寶似的解下腰間小竹簍,抓出一條八尺長蟲來遞到晏邈跟前,笑意盈盈:“看看這是甚麼?剛剛我好不容易從水窪裡撈出來的。”

晏邈見這蛇一般的蟲子有兩個頭,奇道:“這是蚳?聽說這種水精可難抓了,要是抓到它,念它的名字便能在水中任意穿梭,像在岸上一般。你在哪兒抓到的?”

廖揚得意一笑:“這你就別管了,反正只有我才有這本事。”他將蚳裝回竹簍遞給晏邈道:“送你了,拿去玩兒吧,下河摸魚用得著它。”

“謝了啊,大師兄。”晏邈接過竹簍掛在腰間,剛要走,似想到甚麼,衝廖揚厚著臉皮笑道:“大師兄,我記得我舅舅是不是之前送過你一個紫檀葫蘆來著?”

廖揚挑眉,雙臂環胸,一邊搖頭一邊道:“好哇,師妹,覬覦你師兄的寶貝有多久了?”

晏邈的舅舅晏澈是現今晏門的門主,也是她的師父,收了五個徒兒傳授捉妖的本事,而廖揚就是他的大徒弟。

廖揚平日裡雖放浪形骸,經常招貓逗狗,但率真重情,又習得一身捉妖的好本事,平日裡事師如父,所以晏澈十分喜愛這個大徒弟,得了甚麼寶物也都想著他。

這紫檀葫蘆是個儲物的好寶貝,不過巴掌大小,卻能容納極多物件。晏邈正打算瞞著晏澈悄悄啟程提前去寧城,可惜收拾行李太多不好攜帶,便想哄著廖揚把紫檀葫蘆借給她。

見廖揚看破她的心思,晏邈也不扭捏,便做討好狀:“大師兄,好師兄,看在我幾次偷偷下山替你打酒的份兒上,你就把紫檀葫蘆借我吧。”

見廖揚只是抿著嘴笑不說話,晏邈也笑道:“好哇,你要是不從,我就把上次你溜下山去鎮上賭錢,結果輸得精.光被人扣在店裡的事透露給舅舅,看你怎麼辦。”

晏邈提著竹簍,哼哼笑道:“上次還是我瞞著舅舅把你贖回來的。大師兄,不要忘恩負義喲。”

“好你個臭丫頭,敢威脅起你師兄了。”廖揚一挽袖子,衝晏邈道,“過幾招?打贏了就給你。”

晏邈迎面而上,不甘示弱。二人赤手相搏,掌風拳影在林間溪畔閃過,招式在攻守間瞬息轉換,身形過處,驚起片片落葉,震落滴滴晨露。一路打至小竹樓前,二人皆鬢髮已亂,衣襟染塵。

“停。”廖揚忽然止住,望著晏邈的髮髻。晏邈不知其意,也停下來站在原地,微微喘著氣。

廖揚緩緩走過來,伸手摘去晏邈頭上粘著的一片樹葉。他比她高了不少,晏邈微微仰頭,定定地望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樣專注。

陽光將他的眼眸鍍成淺栗色。

“好了。”廖揚笑著側身,“勝負未分,師妹可還要繼續?”

晏邈回過神來,知道自己體力不及廖揚,已被他看在眼裡,於是抿嘴笑道:“大師兄,都打到你家門口了,你就把寶貝給我吧,我知道你讓著我呢。”

“進步挺大啊,師妹。”廖揚笑著轉身進竹樓裡取出紫檀葫蘆遞給晏邈,說道:“不過……你懷裡的軒轅古鏡是偷偷摸進師父房裡拿的吧?師妹沒有表面上那麼聽話哦——”

沒想到廖揚這麼快就將她看穿了。晏邈抱著紫檀葫蘆,下意識後退一步:“怎麼,師兄要告狀去?”

雖說此行是為年底姜家太姥賀壽,也是舅舅應允了,特意準備了賀禮安排她去的,可她提前開溜,還為了防身悄悄攜了晏家傳家的寶物軒轅古鏡,著實不合規矩。若被舅舅發現,大概就走不成了。

但是她聽到了有關貓鬼的訊息,事關阿孃的秘密,她不得不……

“唉——”只聽廖揚長嘆一聲,“師兄難做啊——”

“你要是敢出賣我,我就再也不幫你打酒了!”

晏邈揣穩了軒轅鏡,抱著紫檀葫蘆轉身就跑,卻聽廖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師妹啊,你要做甚麼就放心大膽去做——只是別忘了,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師父和師兄在家等著你回來!”

“知道啦——”

……

晏邈摸了摸懷裡的軒轅古鏡。

還好還好,這一路都在。不愧是個傳家的寶物,若沒有它,那菟絲子妖還沒那麼容易現形。

咦,她不是來捉貓鬼的嗎,怎麼會是個菟絲子妖?

“師妹,師妹!我給你的蚳還帶著嗎?”廖揚的聲音傳來。

“大師兄?你怎麼在這兒?”晏邈奇道,“我不是已經到了,到了……”

咦,到了哪兒來著?

“晏小娘子!醒醒,醒醒——”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在耳畔炸響。

誰?

不是大師兄……

“行遠君!”

晏邈猛地睜眼,剛想說話,肺部就嗆了一.大口水。李恪生神色嚴肅,握著判筆劍浮在她面前,絳色羽衣在水中飄然翩飛。

意識到她和李恪生此時都在黑水河底,她按住腰間的紫檀葫蘆,忙默唸蚳的名字,果然,在水中能夠順利呼吸了,行動也自如起來。

“行遠君,這是怎麼回事?”晏邈環顧四周,只見水草叢生,河底昏暗無比,“仙芽和無崖君呢?怎麼沒看見他們?”

李恪生有避水咒護身,此刻在水中也舉止自若。他說道:“我們剛剛都被困進了鯖魚精的幻境裡,這條鯖魚至少也有一千年的道行了。你是晏家人,一定知曉鯖魚精的本事吧?”

“原來是千年鯖魚,這也難怪了。”晏邈點頭道,“鯖魚精能精準地捕獲人的過往真實記憶和難忘的情感,再織成龐大的幻境將人們困在其中。不過鯖魚精專擅以男女風月情事惑人,只要不墮情網……”

說著似想到甚麼,她臉一紅,只慶幸河底昏暗,李恪生未曾注意,她話鋒一轉:“行遠君,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嗎?”

李恪生蹙眉道:“我先醒過來,一路找來,就只看到晏小娘子你了。不過阿塵和姜小娘子都是修無情道的,想來這幻境困不住他們。”

頓了頓,他又道:“估計這鯖魚精攝去的那些凡人魂魄就藏在河底。我擔心他們困得久了有生命危險,打算去一探究竟,晏小娘子可願隨我一起?”

晏邈連忙點頭:“這是自然!不過……這鯖魚精還未除去,要先將它找出來嗎?”

李恪生已經快一步向更遠處游去,道:“它藏了起來,只怕來不及了,還是解救那些凡人要緊。”

……

柳晉如被困在四極匣中,應對著接連不斷的陣法和兇獸。

冥冥之中,她覺得有甚麼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就好像大腦之中有一片空白,她使勁去鑽研,卻又鑽研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不能再將時間耗在這些陣法上了。

她要出去,要出去!

除掉何玉書,除掉何玉書……

她柳晉如就是不信了,區區一個匣子,還能困住她?

鯖魚精眼珠震顫,全身鱗片開始不自覺地發燙。

它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它低估了這個叫仙芽的女子!雖然不知道為何她在記憶裡叫柳晉如,而且變了一副模樣,非常詭異地出現在近三百年前——

但是,那個金匣,是古神至寶,不是它區區一條鯖魚精可以模仿的。

其實它困住這些男女的方法非常簡單——

紅塵眾人,皆沉溺於孽海情天之中,又有幾人能超脫,幾人能自拔?雖說論起“情”字,它高不過古莽國中萬千變幻之境;可論起“欲”字,它自信沒人能掙脫此網。即便是無情道仙徒又怎樣?既生為人,天生有情。就算拔去,焉能不再生?

但是它低估了那個仙芽——抑或是柳晉如的殺欲。

怎麼會有人,擁有如此滔天的殺欲,如此濃重的恨意?

她想打破世界,無關幻境與否。

她想打破一切所見的,困住她的世界!

或許真正的四極匣能困住柳晉如,但鯖魚精織出的幻境再厲害,也織不出一個真正的、吞天噬地的四極匣。

鯖魚精見勢頭不妙,轉身欲逃,卻見昏暗河底一道白光閃過,柳晉如持劍而來,破開河水,生生劈出一條道路,朝它斬去!

柳晉如只道自己已經破出了四極匣的縫隙,心頭一喜,忙持劍殺出,卻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小山大的鯖魚。她還未意識到自己之前都處在幻境中,只記得古莽國中那條蛇說過,千年鯖魚精的妖丹是破妄珠,吞之可破一切迷障。

眼前這條鯖魚這麼大,少說也有一千年了吧……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柳晉如看著這條鯖魚精,渾身的血液都興奮得沸騰了起來,她果斷持劍釘入魚腹,鯖魚痛苦地劇烈翻騰起來。

柳晉如被拍打在臉上的浪花激怒,果斷掐出指訣,以河底水草為刃,扎入鯖魚精身體中。

可憐千年鯖魚,就這樣被紮成了個刺蝟。柳晉如召出度朔桃花,鑽入魚腹中尋找妖丹。但她忘了自己如今是仙芽的身體,只記得自己在四極匣中被煉得只剩一副魂魄,沒有防備地,就被湧上喉頭的腥甜吃了一驚。

度朔桃花不僅為她挖來了破妄珠,還將那具有千年修為的魚體掃蕩一空。桃花紛紛飛入柳晉如的口中,修補著她這具身軀,她神清氣爽,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直到仰頭吞下破妄珠,柳晉如這才想起,先前的一切不過是在鯖魚精的幻境裡又過了一遍的人生。

低頭再看現今身為“仙芽”的打扮,柳晉如連忙拂袖將鯖魚的骨頭抹去,想了想,又將一團水草變化成鯖魚精的屍體,轉身向河面游去。

說不定李放塵他們已經先走出幻境,上了岸了?

想到那個人,柳晉如不免又憶起被她安置在山洞中的李四。

三百年前本有些褪色的記憶和情愫,因為這場幻境,忽然又變得鮮活起來。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晉如。”

她的身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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