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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鯖魚吐幻(十二)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鯖魚吐幻(十二)

李四一直是個謹慎多疑的人,其實在看到那玄女廟第一眼,他就知道是幻境。

那沖天魔氣,他化成灰也認得。

風雪夜的玄女廟,是他第一次和那名為殺戮的魔主交手的地方。但他實在是太在意和魔主有關的一切了。像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他太想把這根刺拔去,所以在看到玄女廟時便下意識地心生怒意。

這股怒氣並非對魔主,而是這古莽國!

那赫然出現的玄女廟分明是衝著他來的。古莽國知道他的心結是甚麼,知道他一切的陰私與不堪,怨憤與徘徊,於是變了一模一樣的玄女廟出來,明晃晃地要引他進去。

他自幼聽聞“心隨意轉”的說法,卻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甚麼叫“境由心造”。這片土地實在太過詭異,他只是心念微微一動,整個人就被攝入了玄女廟中!

到了這一步,李四如何還不能明白!在古莽國中,越是心不平、情不靜,就越容易將自己置於自己親手創造出的幻境中。

李四謹慎地打量著玄女廟內。

廟內燃著零陵香,燭火搖曳不定,將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一抹帶著梅花冷香的溫軟欺近身來,衣袖拂過他的手腕。

“誰!”他厲聲一喝,反手將那人擰過,卻在看清時連忙放開,“晉如?”

柳晉如不言不語,只是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他,含煙攏霧般,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的指尖輕輕描摹過他的眉宇,順著臉頰的線條,一路蜿蜒至下頜。所過之處,彷彿點燃一串火星,勢必要將瘋長如野草的情意點燃。

她溫熱的掌心貼上他的頸側,感受到李四急促的脈搏,另一隻手緩緩攀上他的肩頭。

“晉如,你做甚麼……”他釘在原地,喉間乾澀,聲音喑啞。

她忽然彎起唇角,眄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眼波流轉,頰生紅霞。柳晉如將整個身體倚靠進他的懷裡,白生生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溫熱的吐息幾乎貼著他的唇畔。

“你又這樣……我還沒問你呢,明明是……‘你’要做甚麼?”她摟著他的脖子撒嬌,湊在他耳畔悄聲道,“你想對我做甚麼呀,李仙長?嗯?”

她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好像有一陣煙花在腦中炸開。

腦中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崩斷。

他的眼眸幾乎是凝在她的唇上,再也轉不動了。李四低嘆一聲,伸手攬住柳晉如不盈一握的腰肢,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俯首攫住了她柔軟的雙唇。

燭火噼啪一聲,神像周圍的長幔無風自動。

李四拔下自己的髮簪握在手中,一頭烏髮如瀑布般瀉下。他抬起另一隻手撫摸著柳晉如的腦後,然後輕輕將她移開。

她的嘴唇紅得像海棠,光澤惑人。眸中水光瀲灩,抬起濃黑的眼睫,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怎麼了?”像是不捨,她更緊地貼著他,纏著不願放開。

李四如漆的眼眸沉沉,倒映著柳晉如的婉轉和綺麗。

他低頭注視著她,骨節分明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柔地摩挲過她的瑩潤的嘴唇、泛著桃花色的臉頰、含了盈盈秋水的眼睛、遠山般不描而黛的眉。

似乎是感受到李四在將她推開,她眉間蹙起,睫毛輕顫。眼圈一紅,淚水便蓄滿了眼眶,欲流而未流。

柳晉如開口,聲音哽咽難言:“你能不能多愛我一點?”

他的喉頭和整個胸腔彷彿都被一整塊巨大的,卻軟綿綿的物事堵住,酸苦和痛楚釀得越來越厚、越來越重。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柳晉如的眼睛,不敢再看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混亂、不堪。

幾乎忘了宇宙乾坤、忘了自己。

怎麼可以?

不可以。

驀地,李四以簪猛刺自己的風池xue!

跳躍的燭火、高大的神像、無風自動的長幔、滿殿的零陵香,乃至於脈脈含情的柳晉如,在剎那間都如風中逝沙,消失不見。

李四因後頸的刺痛猛然回神,冷汗津津,心跳動如擂鼓。

果然是夢。

只見碧空如洗,一片鳥語花香。他捏著那根簪子坐在溪邊,披散著頭髮,衣襟大敞,胸膛還在急速地起伏。

他盯著潺潺流水,雙目失神。

只是夢。

還好只是夢。

他為甚麼會夢見柳晉如?

他為甚麼會夢見這樣的柳晉如?

他為甚麼會夢見自己這樣對柳晉如?!

眼角餘光飄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李四一驚,連忙伸手去溪中一撈,就見柳晉如溼淋淋地被自己從水中撈出。

來不及細想這樣清淺的小溪怎麼會撈出活生生的人,柳晉如似乎被一股力量推著朝他撲來,他一個不防,就連帶著柳晉如倒在身後的草地上。

柳晉如本來是要從李四身上起來的,不知為何就被他略顯得凌亂的衣袍下,那白玉般的胸膛攝住了目光。

平日裡他總是束髮戴冠,即便偶有閒適打扮,也如一尊神像似的,冰清玉潔,不染纖塵。

雖然柳晉如知道他本就生得春柳桃花秋水月般的姿容,但他往日的做派,並不會讓人將他與紅塵煙火聯絡到一起,因此她此時便有些驚訝。又見他烏髮披散肩頭,嘴唇嫣紅,往日漆黑深沉的雙眼像蒙了一層霧氣,眼角眉梢都溢位穠春豔景般的風情。

該死,該死。

柳晉如心中懊惱。一定是方才聽了那些木魅和泥蛇說的採陽補陰之法,腦子裡已經全是那些事了。

她定了定心神,連忙從李四身上爬起來,見李四也慢騰騰地站起來,忙問道:“你沒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弄了你一身水。”

她從溪裡出現,渾身溼透,幾綹頭髮貼著臉頰,不得不抬手將它們別至耳後。先前李四給她擋雪的羽衣也溼透了,她抱在懷裡,倒有幾分重量。只是也不好拿開,她的上襦現在透得能看見褻.衣,索性擋上一擋。

她身上的水剛剛沾了些在李四胸膛上,亮晶晶的,她的目光又有些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

“快去呀,快去,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採陽補陰的口訣你已經會背了,你知道的。”

“快去呀。”

“不然你們走不出古莽國的。”

“他會在這裡殺掉你哦。”

“五百年的元陽,不要浪費哦。”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四周響起,柳晉如驚而環顧,竟然是成百上千條泥蛇,口吐人言,向她游來!

“蛇,蛇!”柳晉如指著那些蛇,對李四道,“好多蛇!怎麼辦?”

李四問:“哪裡有蛇?”

他看不見這些蛇?

柳晉如一片愕然。

突然,她心口一痛,不敢置信地抬頭,只見李四雙目失神,皺著眉,咬著牙,用劍將她捅穿,劍拔出時,帶出幾十朵度朔桃花。

她的瞳孔驟縮,顫聲道:“為甚麼!”

李四猛然清醒,手腕一抖,劍掉在地上。

柳晉如踉蹌著沒有站穩,向後跌去,卻不知身後何時出現一片斷崖,崖下是一座正燒得通紅的巨大丹爐,她直直地便墜入丹爐中去!

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穿透皮肉,直接釘入骨髓。

柳晉如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痛得撕心裂肺,好像每一寸經絡都在斷裂,熱浪裹挾著她,像一雙無情的大手將她反覆敲打、摺疊、擠壓、碾碎。

為甚麼!

為甚麼!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是古莽國,是幻境!是你們這些無恥的精魅!是你們弄虛作假,是你們顛倒是非!是你們想要他的元陽卻無法得逞,所以要哄我、騙我、逼我,要我拿他的元陽,要我和他成仇,要我和他都死在這裡!”

“何必騙自己呢?我們沒有那個本事呀。”那些細細的聲音終於又從四面八方響起了。

“這裡是古莽國,在這裡能殺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啊。”

“我們又哪裡有本事變幻出這些東西呢?”

“是你的心呀,柳晉如。”

“是你想要活下去。”

“是你想要復仇。”

“是你想要度朔桃花。”

“是你想要他的元陽。”

“你不善良。”

“你不可恥。”

“你不端正。”

“你不正義。”

“你不邪惡。”

“你忘恩負義。”

“你聰明無比。”

“你心機狡猾。”

“你可以變強。”

柳晉如的頭疼得彷彿要爆炸,意識到是墜入幻境,她狠下心來將自己的虎口咬穿,口中一片腥甜。

那一剎那,天旋地轉,萬種聲音都化為耳邊的呼嘯。

一片迷茫間她睜開眼睛,身上的面板還是完好的,灼燒之傷彷彿從不存在。胸口那處的傷卻被撕開的衣物纏得很緊,但仍沁著血,劇痛彌散到整個胸膛還有腹部。

豆大的雨點打在她的臉上,她看見了李四的緊繃的下巴和緊抿的唇。

雨把他的眉毛打溼了。

雨把他的睫毛打溼了。

一滴小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落,滑進了柳晉如的衣服裡。

原來她躺在李四的懷裡。

李四將她橫抱,在雨絲中奔跑。

李四見她醒了,道:“別慌,前面就有間屋子可以避雨,快到了。”

烏雲黑壓壓地覆了下來,逼得人喘不過氣。

原來剛才只是在做夢嗎?

從甚麼時候開始,是在做夢?

“我是怎麼受傷的?”柳晉如躺在他有力的臂膀裡,輕輕問道。她一張嘴,雨水就落進她的嘴裡。雨越來越大了,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微微偏頭。

李四加快了速度,說:“對不起,我剛剛把夢當成了真的,誤傷了你。”

“原來你也做夢了啊。”

“也?”李四一頓,“你夢到甚麼了?”

柳晉如努力扯出一抹笑來,搖了搖頭。

古莽國裡的幻境只會挑人心中最渴望、最懼怕、最貪戀、最脆弱的東西下手。若李四在他的幻境裡會提劍殺了她,那這個念頭,平日裡是不是也時常在他心中徘徊?

假的當成真的,真的便是假的。

真的當成假的,假的便是真的。

李四一腳踢開屋門,只見簡陋的屋內只有一張小几,兩個蒲團,一張掛著白色紗幔的大床,紗幔被風吹得飛舞。

猛然見到這副陳設,李四動作一滯,不知想到甚麼,臉頰微微發燒。

只是略一遲疑,他便將柳晉如安放在床上,去關咯吱作響的窗。

空氣十分沉悶,遠處有隱隱的雷聲。窗外樹影婆娑,風聲呼嘯。

“倒像是夏天了。”柳晉如呆呆地望著白色的帳頂,自言自語道。

李四聽了,說道:“這裡不分四時,我們進來這一會兒,已經轉換過多季了。”

柳晉如捂著自己的胸口,仍是望著帳頂,輕輕問道:“李四,你在你的夢裡,拿到你想要的了嗎?”

你在夢裡也想要殺我。

所以,你在夢裡拿到度朔桃花了嗎?

李四聞言,身形猛地一晃,一股嫣紅從耳根爬上耳尖。

良久,柳晉如聽不見回答,支起身一瞧,李四竟兀自在那蒲團上打起坐來了。

鶴姿玉貌霜雪色。好一個修無情道的世外仙人。

呵。

柳晉如心中冷笑一聲。

她下了床,一步步挪到李四身邊。

她坐下來,將臉頰輕輕抵在他膝頭,如倦鳥棲枝,撥出的溫熱氣息似有若無地拂過他衣裳下繃緊的肌膚。

他沉穩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

李四猛地擒住她妄圖繼續上游的手腕,掌心滾燙,力道卻帶著無由的拒絕。

他睜開眼,眼底是勉力支撐的清明:“晉如,你在做甚麼?”

柳晉如抽回手,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包紮嚴實的傷口,語氣無辜道:“我好像有點痛,能幫我看看嗎?”

李四頓了頓,想到是自己傷的她,還是蹙起眉頭,擔心道:“是傷口嗎?還是其他哪裡?”

她一層層將包紮解開,在李四驚愕的目光下,連同裙子都一齊褪下,如蟬蛻般堆在腳邊。

她流淚了。她一邊哭,一邊像一條靈活的魚兒般鑽進了他的懷裡,彷彿在訴說她極盡委屈:“肩疼,背也疼。是你的錯,都是你。”

柳晉如攬著他的脖子,發洩般地咬他的耳垂,然後一路往下。他的心跳逐漸失序,喉結滾動,壓抑的喘.息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明明是她主動點燃的火,卻哭得那樣委屈,眼角眉梢是訴不盡的痴纏怨恨、抵死纏.綿。

李四幾乎要瘋了。

這是夢嗎?

抑或不是夢?

他分不清了。

窗戶被風吹開了,白色的紗帳迎風起舞,似蝴蝶振翅,野鳧翻飛。

屋簷下掛起了白茫茫的水簾,風雨聲吞沒天地,整個世界昏暗如夜,李四的世界也遁入這沉沉夜色,一片茫茫。

紗帳映出搖晃的人影,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夜,天河傾瀉,樹影在風雨中搖擺,如春蠶纏.綿,游龍宛轉。從此又種下幾多愛恨,盡付與古莽國中幻不幻、真不真的雲濤曉霧、疊翠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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