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十一)
柳晉如呵著自己的手,想汲取一些暖意。聽李四這麼問,她猶豫著開口:
“古莽國?我曾在古書中看到過,說西極之南有個古莽國,不分寒暑晝夜,那裡的百姓常常睡覺,把夢中的世界當成真的,把醒來看見的都當成假的。難道……”她環視一週,見這金秋時節的詭異大雪,遲疑道:
“難道我們現在在古莽國?可是傳說中古莽國那麼遠,我們前一刻還在客棧裡啊!”
李四皺著眉頭,面色冷峻,柳晉如很少見他有這樣嚴肅的時候,不免一顆心也提起來。只聽李四說道:“這個古莽國和書中那個有相似之處,不過卻兇險得多。”
“我也只是聽過一些傳聞。大約是很久以前,那時候還沒有天庭也沒有蓬萊,天下的神都居住崑崙。有一位神明與崑崙有矛盾,跑到人間來要開闢一處自己的道場,令世間所有的神仙凡人都找不到。這處道場恰如書中的古莽國,不知邊界、不分晝夜寒暑,奇幻險怪非常,卻有眾多的精怪、靈草、寶物。那位神明對開闢了這樣一處道場非常自得,便引用古書中的典故,將這處道場也命名為‘古莽國’,她自號‘古莽娘娘’。”
柳晉如擰著眉頭問道:“既然所有的神仙凡人都找不到,我們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她的頭髮快被雪水浸溼了,恐怕等會兒就要凍成一片。她舉起廣袖遮著頭,好不狼狽,又苦叫道:“天哪,這地方怎麼使不出一點兒法術?你試了嗎,是我的問題還是這地方的問題?”
李四將寬大的羽衣脫下,扔給她擋雪,無奈道:“我也施展不了法術,並且這地方任何法寶都用不了,連乾坤囊也打不開。”
他修無情道,已經淬鍊過軀體,尋常嚴寒酷暑應付起來容易,但柳晉如恐怕不會好過。
他看了看天,鉛灰色的雲幕籠罩大地,整個世界彷彿都被藏了起來。他頓了頓,才又道:“傳說中,不論神仙凡人還是妖怪鬼魂,只要起念動心,就會被攝入古莽國。”
“甚麼叫起念動心?”
李四道:“傳說中,這位古莽娘娘認為世間一切有情之物不分高低貴賤,都是天地陰陽二氣相交的產物,天賦靈性。而世間一切無情之物,如頑石、花草、山川,因無情而得長生。此處古莽國陰陽不交、日月不照,是她為無情之物創設的無情之界。”
“但因其中有太多珍寶,自古引人窺視,有不少神仙凡人對此心有所圖。古莽娘娘便大開界門,認為有情之物若動情至極,如大慟、大喜、大恨,有所欲所求,便是自願來到古莽國。若被攝入此間,一切稀物珍寶任君挑選,但要走出去,得靠自己的本事。”
柳晉如困惑道:“之前有人來過,又走出去過嗎?”
李四搖頭嘆道:“未曾聽說過。”
“很奇怪,太奇怪了……”柳晉如低頭喃喃,“她費盡心思創設的無情之界,為何會歡迎有情之物的到來呢?”
像一個陷阱。
古書上的古莽國人,一覺便睡五十天,將幻夢作真,將真作幻夢。將假作真,真亦成假;將真作假,假亦成真。既然分不清,又怎知孰幻孰真?
“既然我們所見的都是一場幻夢,那要怎麼才能破開這幻境?”柳晉如忍不住去觸控身邊的一樹紅梅,“要是這是假的,”她折下一段小枝,枝上壓著的雪便簌簌地抖落,指間染上梅香,“看得見、摸得著,也太真了。”
“挺聰明一小娘子,可惜也要葬在這裡了。”
“也不一定吧?萬一她能走出去呢?”
“笑話,就沒有誰走出去過。你們忘了那個長長的女人?天大的本事,還不是被困在了這裡,就這麼幾百年的耗啊耗的……”
“難說。和這小娘子一塊兒的那個郎君是修無情道的度朔山李氏,他能帶她走出去也不一定。”
“啊,他便是李氏嗎?估計更兇險了。”
“怎麼說?”
“你們都忘啦?李氏的元陽是珍寶,算起來有五百年了吧?就算那個長長的女人不拿,那些老傢伙們也是要爭奪的。”
“那些木魅淨喜歡研究採補這樣的門道。”
“說起採補來,那個長長的女人更是專擅呢!”
“嘿嘿,那豈不是有好戲看啦?”
陡然聽見這些細碎的聲音,柳晉如被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便察覺到這些梅樹不是精怪,只是以為她聽不見草木之語,在相互聊天。她不動聲色地繼續聽,想從中梳理出有用的資訊。
聽起來,李四似乎引得那些妖物蠢蠢欲動啊……
元陽?是她想的那個東西嗎?舊日裡昕陽王的道書她整理過不少,《素女經》便記載了許多陰陽.交.合的修煉方法。沒想到採補一說竟是真的?
“晉如,發甚麼呆呢。”李四喚她回神。
柳晉如猛然抬頭。李四因將羽衣給了她,只著單薄的中衣和下裳,烏髮亦微溼,被風繚亂了些許垂在胸前。他就像玉做的人一般立在雪地裡,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睫毛上落了雪粒,沁了水色。
好像一幅畫。
聽說他有五百年的元陽……
柳晉如思緒亂飛,臉忽然就紅了。
李四訝異道:“你發燒了?”說著上前來用手背觸試她的額頭,她見他玉山似的一片陰影攏了過來,便連忙拉著他的羽衣擋了臉,道:“沒有!”
見李四眼中滿是疑惑之色,柳晉如忙道:“我們快四下裡看看有沒有路吧,等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
李四點點頭,轉身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道:“雪下得深了,你踩在我腳印裡再走,小心栽倒。”
柳晉如望著他的背影,心想,幸好他聽不見那些草木的言語。
兩人就這樣一路無言地走了很長一段路,因這裡沒有日月,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是晝是夜。柳晉如大約快要體力不支時,突然問道:“你說動情至極便會被攝入古莽國中,李四,你為甚麼也會被帶到這裡?你動了甚麼心,起了甚麼念?”
前方的身影驀然一頓。
良久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
風聲呼嘯,雪又大了些。
見他不想回答,柳晉如大聲說道:“我當時很害怕,害怕到了極點!你知道嗎,看到你的那座丹爐,我想到了何玉書,還有昕陽王的丹爐……我還想到了風雪!我罰跪的那夜,秣陵的風雪,大得反常!”
李四心中震顫。
動心起念來到的幻境,正是人心所造的幻境!
電光石火間,前方的雪忽然散去,一座玄女廟赫然出現在眼前。
柳晉如還未看清,就聽見李四凜然叫道:“有魔氣!”話音剛落,便頭也不回地奔入那玄女廟中。
“等——”柳晉如來不及喊住他,就見他的身影飛一般消失在玄女廟裡。廟門轟然合上,連帶著漫天的風雪都像消失的畫卷,褪色至虛無。
柳晉如滿目愕然。驚慌間,又見遠處天空洗出一抹澄藍,連帶著幾抹閒雲,悠然地勾勒著青翠遠山。燕子翩飛,黃鶯呢喃,垂柳搖綠,時花爭輝。哪裡還有半分大風驟雪的影子!
四下裡只餘她一人踩在青石路上,一旁溪流涓涓。
她一邊走,一邊張望著,惶惶無措地喊著李四的名字。卻在這時,一棵柳樹伸出枝條攔在她面前。她一驚,便被那柳枝摟著腰,又有幾縷柳條撫摸著她的面龐。
“好俊俏的小娘子,那個姓李的後生,是你的情郎?”
柳晉如瞪著眼睛閉口不言,那柳條卻徑直撬開她的唇舌,往口裡亂鑽。她口腔一片苦澀,臉色紅了又白,只得拼命搖頭道:“不是!”
這柳樹,難道是甚麼精魅嗎?
柳樹的聲音頗有些驚喜:“我還以為那無情道仙徒已經破戒了呢。”
聽這語氣,它難道就是那些紅梅口中的木魅,想要李四的元陽?
不知不覺間,柳晉如心中這麼想著,竟就問了出來!
她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卻聽那柳樹哈哈笑道:“就知道你是個不老實的,剛剛我給你餵了吐真水。你心裡想甚麼,都得說出來喲!”
好凶狠狡詐!
柳晉如開始在腦子裡背清心咒,順背倒背,橫背豎背,背完再背,吵得柳樹頭頂冒煙:“夠了!閉嘴!”
一片葉子彈進柳晉如嘴裡,解了吐真水的功效,這回她在心裡罵它都不會往外出聲了。
柳樹邪笑道:“枉費你和他相識一場,都不知道他的元陽為至寶?若採陽補陰,便得五百年修為!即便你是凡人,也能駐顏長生;要是修士,更能進益五百年!”
柳晉如別過臉去,故意說道:“這麼下作的方法,我當然不知道!”
果然,柳樹冷笑一聲,道:“下作?黃口小兒,無知無畏。你把修道的老祖宗都罵進去了!你難道不聞玄素之道?素女、玄女為黃帝講經,房中修煉之法,固神養身,吐納天地,順應自然!”
“她只是凡人,沒有聽過娘娘講經,又久被俗塵汙染,對採補之法有所誤會在所難免,你不要罵得太過。”
細細的聲音傳來,像是幾十個人齊聲發出。柳晉如回頭,卻見近百條土褐色的小蛇,蜿蜒遊弋而來,吐著信子,張口便是人言。
好多的蛇!在樹上,在花上,在石板上!
密密匝匝的蛇!
她頭皮發麻,不敢直視。
柳樹見她怕蛇,卻越發高興:“躲著看了多時了,終於肯露個頭。快!幫我治治這個小娘子!”
小蛇們齊聲道:“幹動而直,氣布精流。坤靜而翕,為道舍廬……男白女赤,金火相拘……”
小蛇們非但沒有如柳樹所願為難柳晉如,反而語氣平和地講起丹道,又講陰陽和合修煉之要,間以採陽補陰、採陰補陽之法,引經據典,娓娓道來。
柳晉如聽得茅塞頓開、如獲至寶,柳樹聽得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你怎麼把這些都教給她啦!你不知道這裡的木魅都要搶那姓李的嗎?!你這是甚麼意思,你想把五百年的真陽讓給這個凡人?”
小蛇們平靜道:“她不是普通的凡人,而且你們也沒那個本事拿到他的元陽。”
“啊!啊——”柳樹氣得火星亂迸,枝條亂舞,將柳晉如摔在地上。它延伸了幾丈長的柳條胡亂鞭打著那些小蛇,尖聲嚎叫道,“氣死我啦,氣死我啦!”
小蛇們被打散成如星的泥點,紛紛化入土裡。
柳晉如這才發現,那些小蛇竟然都是泥做的!
她被摔在小溪邊,揉著腰想爬起來,卻見溪流中隱隱約約竟照出了李四的影子。
柳晉如環顧四周,分明只有自己一人。她以為自己一時眼花,趴近了去水裡瞧,清清楚楚的正是李四的影子。她鬼使神差地將手伸進溪中,卻彷彿被一股力量拽緊了,生生地扯入溪中去!
“呀!”
沒有水漫口鼻的窒息、砸在亂石上的疼痛,她摔進一個溫熱寬闊的懷抱裡,頭頂是那人清冽的吐息:
“晉如?”
她抬起頭,不小心撞到了李四的下巴。她感覺自己似乎壓.在李四身上,李四躺在草地裡。柳晉如胡亂摸索著想找個支點起來,不知道膝蓋撞到了甚麼,就聽得李四哼了一聲。
這一聲和他往日受傷十分不同,帶著奇妙的隱忍。柳晉如疑惑地看去,見他緊咬著唇,頰邊騰起可疑的紅暈。
她的目光直白而好奇地打量著他,李四在這樣的目光下更生出些如同浸了春水般的豔色。
柳晉如突然覺得他的懷抱變得滾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