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十)
時間就這樣無聲地從指尖淌過,轉眼又過了中秋,天氣漸漸轉涼。
李四覺得柳晉如有些變了,和從前相比漸漸地脾氣寬和,很少有初見時張牙舞爪的模樣。李四開玩笑般地問起,柳晉如也只是一愣,便笑道:“人都是會長大的,倘若我還活著,如今也過了十八了。若一直都是小孩子心性,又怎麼會有所進益呢?”
“不知不覺,竟過得這麼快。”李四擺弄著手中的召陰旗,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又轉頭笑她,“心性進益了,怎麼法術還沒有進益?”
柳晉如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旗子,心生懊惱,說道:“是你說的,我沒有修無情道,這些東西都是修煉不成的,只能當個玩意耍耍罷了。”
李四見她背過身去,以為她心中委屈,便寬慰道:“不修就不修,無情道本身就不是甚麼好的。凡人成仙的機緣,本就不止這一種。”
柳晉如一聽,來了興趣,忙到李四跟前坐下,搶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以前說過,十世、百世輪迴的功德;或者神仙點化,賜下金丹,都能昇仙。十世功德我是等不成了,你能不能賜我一顆金丹,讓我白日飛昇了?”
李四笑著搖了搖頭,道:“才誇你穩重了,怎麼又犯起糊塗。我自己尚不能算仙人,如何點化你?金丹這樣的東西,豈是隨隨便便就能得的?再說了,自古成仙之難,有目共睹。若沒有前輩引導……”
頓了頓,似乎覺得再說下去不妥,李四便止住了。
那何玉書都靠金丹成了仙人,我怎麼不行?
柳晉如心裡想著,卻不敢反駁出口。
李四至今沒有將查到的何玉書線索告訴她,不知為何要瞞著她。
難道那何玉書的背景太過強大,李四不願蹚這趟渾水?
柳晉如一時思緒飄遠,越想越心涼,以至於李四喚了她三四聲都沒反應過來。
“柳晉如,柳晉如!”
“呃。”她被李四手中的召陰旗一晃,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擋在眼前。
“想甚麼呢這麼出神?”李四將她擋住臉的手臂放下,注視著她的眼睛,“你最近怎麼老是心不在焉的?”
柳晉如不敢直視李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整個人都能夠被他看穿,無所遁形。
她目光飄移,囁嚅道:“只是太過嚮往神仙世界,一時出神罷了。你剛才說甚麼?我沒聽清。”
李四一拂袖,玄冰棺帶著逸散的寒氣赫然出現在房間裡。柳晉如忙不疊趴上去瞧,透過冰棺只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似乎是自己的身體在其中安然沉睡。
自從上次李四帶走自己的身體說是為她煉化魔氣,她再也沒見過自己這具軀殼了,她甚至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李四清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晉如,你軀體裡的魔氣我已經煉化完畢,你隨時可以回到裡面,只是……我有一個條件。”
柳晉如心中冷笑一聲,果然,她就知道沒那麼容易。
她問道:“甚麼條件?”
李四遲疑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不久之後我便要回去一趟述職,你要是肯乖乖聽話,在我不在人間的時候連人帶魂地躺在玄冰棺裡,我今日便允許你拿回這具軀體。”
他想得很簡單。若他不在人間,柳晉如要保住這具軀殼不腐,必會出去覓食活物。而滋養一副死體所需的靈氣巨大,尋常的牲畜往往不能供養,像他這樣有幾百年修行的修士的血肉,才能為其有效進補。
人為萬靈之長,李四最害怕的便是柳晉如會放任自己去吃人,那才是會釀成大罪孽。
玄冰棺可保屍身萬年不腐,李四想到的最有效的辦法便是將她困在玄冰棺裡,只是寒冷刺骨,怕她不能忍受。
但他會盡量早去早回,讓她少煎熬一段時日。
柳晉如聽了,驀地瞪大了眼睛,嘴唇有些顫抖。
他……真的想將她困殺?!
她紅了眼眶,道:“我怕冷……能不能別這樣?”
李四也早料到她會不願,他亦想到困在玄冰棺中太苦,便道:“還有一個選擇。你今日可以魂魄回體,但他日我走之前,需抽離你的魂魄,暫時收在召陰旗裡,軀殼仍放置玄冰棺中。待我回到人間,再將你放出來。”
他不能放任柳晉如的魂魄在人間遊蕩,她的魂魄尚且脆弱,若是撞上了甚麼神怪,十分兇險;他也不能冒險將她的魂魄攜在袖子裡,師父神通廣大,必會發現異樣。而被他改制後的召陰旗可容納九千魂魄,不傷魂體,也不會像玄冰棺那樣難熬,只不過就如袖裡乾坤般,裡面一片黑暗罷了。
相比之下,召陰旗是最穩妥的選擇。
柳晉如聞聽這樣的話,更如五雷轟頂,幾乎支撐不住,良久才穩住身形。
他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他真的想將她做成傀儡,封進召陰旗中以供驅使?
也是。
他從一開始就想拿回度朔桃花,輾轉哄騙,她竟然也這樣心甘情願地跟在他身邊三年。
她甚至有一瞬間的動搖,覺得他或許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她真是太傻了。世上怎麼會有人沒有圖謀,無緣無故地對她好,為她提供幫助呢?就如同當初的何玉書,曾經那樣要好體貼,“阿姊阿姊”地鞍前馬後,還不是最後要置她於死地?
柳晉如開口,聲音已有些哽咽:“你是想把我做成傀儡嗎?”
李四知曉她是誤會了,連忙解釋道:“沒有的事!召陰旗經過我改制,不會傷及神魂。只要我不奪你的神智,怎麼會成為傀儡?它只不過是你的一處棲身之所罷了。”
柳晉如心中冷笑。
做不做成傀儡,終究在他的一念之間。一念之間瞬息萬變,她又如何敢打賭,將性命全權交給他?
賒山初見,他對她起了殺心,誘哄她放棄軀殼,要捉拿她的魂。
柳晉如全部都記得。
他為了拿回度朔桃花,竟然哄了她這麼久。
她一直在與虎謀皮,如今還是讓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了。
柳晉如心中已被憤怒佔據,開口的聲音猶自發著抖:“我都不想選。”
她背過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抱膝坐在燈前,想了很久很久。
她是不是衝動了?
就算今天衝李四發了火,只要他不允,她還是要不回自己的身體。沒有身體,今後就算她要逃,又怎能保全這脆弱的魂魄呢?
柳晉如想了很久很久。
若是能煉出強大的神魂就好了。
可是還不夠,沒時間了。
沒時間了。
柳晉如默默飄到李四的房間裡。他在兩間房中間沒有設結界,她輕鬆地穿牆而過。
李四在打坐,衣冠整齊。他雙手捏著訣,安然地放在膝頭。身著霜白色的大袖襦,布料如月光般流淌一地。
他就如同廟裡的神像,面目柔和,閉著雙眼,濃密的睫毛纖長,嫣紅的唇.瓣緊合。如入畫中,不染纖塵,不涉凡土。
柳晉如哀怨地看著他,跪坐在他身邊。
“李四,你在生氣嗎?”
她的聲音很輕,顯得小心翼翼。
李四沒有回答,但柳晉如知道他聽見了。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膝上,一雙含淚的、黑黝黝的眼望著他。
“我想通了,我願意在你走後睡進玄冰棺裡,你能現在把身體還給我嗎?”
李四終於睜開了眼睛,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道:“晉如,我沒有生氣。你不必這樣。”
他輕輕將她推開,站起身,將冰棺取出,開棺取屍。
柳晉如怕他反悔,忙不疊跳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後來的每一日,柳晉如幾乎都要被自己折磨瘋了。
她不知道該怎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李四身邊逃走。她一定要趕在李四回去述職之前,逃到一處清靜地用度朔桃花好好修煉,待一切時機成熟後,再去找何玉書報仇。
即便修煉要花費她上百年、上千年的時間,她也在所不惜。
畢竟何玉書是仙人,他等得起。
她也等得起。
那天,柳晉如終於決定要不顧一切地逃走了。
她撞破了李四在修煉,他還來不及掩藏,她就看見了一座巨大的丹爐。丹爐通體燒得金紅,灼熱的氣浪讓周圍的景象都扭曲起來。
柳晉如感覺一陣窒息扼住了咽喉,腦海中閃過昕陽王的丹房,何玉書拿刀劃開她的胸膛,要將她投到爐中去。
她一陣目眩。
李四回頭發現了她,面目因震驚和惱怒而失去了平日的寧和。
他大聲喝道:“出去!”
柳晉如轉身就跑,一路跌跌撞撞。
然後她昏倒了。
再睜眼時,她是被凍醒的。身.下是一片厚實的雪,已經將她的衣裳浸透。
明明是秋天,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雪?
她支起身,看見立在紅梅樹下的李四,一片驚慌。她一骨碌爬起來,卻差點滑倒。身子微微懸空,李四在身後提著她的腰帶,將她穩穩扶住,面露不解:“晉如,你慌甚麼?”
“你,你……丹爐……”柳晉如喘著氣,胸膛急速起伏,掙扎著要離開李四的控制。
“啊……晉如,你誤會了。”李四愣了愣,旋即端出一副溫潤如玉的笑來,“我剛才只是在煉丹,你以為我在做甚麼?”
見柳晉如抖著身子不說話,李四放開了她,退了一步,溫和說道:“對不起,剛才對你太兇了,我只是怕誤了火候,一時激動了些——沒有嚇到你吧?”
他對她行禮賠罪,神情實打實地有些歉疚。
騙子。
只是在煉丹,為甚麼看見她的一瞬間會驚慌?
柳晉如顧不得這些,眼下她實在太冷了。她嘗試著給自己施一個保暖咒,卻沒有任何反應。她睫毛已經結了一層冰晶,嘴唇在抖,眉毛也在抖。抬眼再看李四,他也好不到哪兒去,立在冰雪間,活脫脫一個剔透的“玉人”。
難道他也無法施展法術?
“這是怎麼回事?”柳晉如哆嗦著問道。
李四伸手幫她拂去肩上的雪,凝重道:“晉如,你聽說過古莽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