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九)
柳晉如其實很能忍。她對於痛苦的忍耐遠超常人,不是她生來逆來順受,而是她所成長的環境告訴她,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一點,就得先學會忍。
大概兩三歲的時候,她生了一場病,發燒燒壞了腦子,記不起以前的事。爹孃老是吵架,罵她“賠錢貨”。她從小就知道家裡很窮,屋子經常漏雨,她只能睡灶房,就連粗食也是不常有的。
長得略大了一點,爹孃就把她賣給了一個商人,得了一筆錢,毫無掛礙地走了。
那是柳晉如印象中他們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商人似乎家資頗豐,他專門有一處宅院,蓄養了許多像柳晉如這樣的年幼.女孩。
每日都有年紀稍長的婦人教她們歌舞、樂器、書畫、雜戲,如果練得不好就不許吃飯,若是違了命令就得挨鞭子。
她們有一種方法,可以讓鞭子打在身上不傷皮肉,卻能疼得人死去活來。
柳晉如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她們都叫她阿細。
對於被父母賣進來這件事,她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和她一同被買來的小女孩只比她大了一歲,她同柳晉如講道:
“他們未必是你的爹孃,你何必難過呢?做女伎只要好好練習技藝,聽主人的話,就餓不著肚子。若是有朝一日被貴人看中了,還能跟著吃香喝辣呢。”
柳晉如懵懵地望著這個年紀不大的阿姊。
她無所謂地笑笑:“我便是被人牙子拐走的,他讓我叫他爹,想將我賣個好價錢。這不,就到這兒來了。”
柳晉如問道:“你沒有想過找你的親爹親孃嗎?”
對方似乎被柳晉如的天真弄得啼笑皆非,說道:“這樣的世道,人人都過得苦。阿細,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的。”
捱過幾頓鞭子、餓過幾頓飯後,柳晉如就明白了在這裡活下去的規則。
要能一點就透,無論是學歌學舞還是撫琴吹簫,要練到最好,要最出色;要有眼色,要會賣乖,懂得討好院子裡看管她們的嬤嬤和教習娘子,不要耍性子,不要頂撞;要懂得爭搶,但不能莽撞爭搶,不要得罪受主人看重的女伎,儘管她們都是一樣的身份,但寵兒向來有驕橫跋扈的權力。
要想過得好一點,就要得寵,得教習娘子的寵,得主人的寵。
她們是被專門培養來賣給貴族的。大概十一歲的時候,就有人陸陸續續來問價了。
那一年來了個京中的相師,聽說相面無數,沒有不準的。恰逢謝家郎君要採買一批女伎,又素來相信相面一說,便請了來挨個兒地為這些女伎相上一相。
那相師見了柳晉如,撚著鬍子連連搖頭:“這是個童子命,活不過十五的。”
民間多傳,“童子命”的人是天上神仙身邊的童子下凡,常常命途多舛,多災多病,往往早夭。
柳晉如不知道他是如何僅看她的長相就判定她是“童子命”的,儘管她不信命,但她後來的日子確實不好過了。貴人們嫌她命薄壞了氣運;主人嫌她晦氣,降了身價。
就這樣在院子裡蹉跎到了十四歲,昕陽王府來了人,說正是看中她的“童子命”。
那趾高氣揚的王府下人這樣說道:“我們主人買的不是女伎,正是‘童子’。”
於是她就這樣進了王府。能接觸到昕陽王這樣身份高貴的人,柳晉如平日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於是她小心翼翼兢兢業業,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她也是在那時認識了何玉書,那個侍奉昕陽王左右,機靈的、總是笑眯眯的小少年。
“從今日起,你就叫文玄素,和我一起侍奉主人煉丹修道。這裡你只用聽主人差遣,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管。”何玉書兩眼彎彎,笑著對她道,“你只比我大了一歲,我沒有親人,見了你卻覺得親切,彷彿前世就認識一般。從今往後,我便喚你阿姊可好?”
儘管昕陽王脾氣古怪,但他很信任寵愛何玉書,而何玉書也時時提點著柳晉如。她勤勤懇懇近一年沒犯甚麼錯,這竟是她這些年過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後來便發生了她打翻玄女娘娘供果,在雪地被罰跪一事。她死在了那年的風雪夜,魂魄卻不自知,跋涉到城郊玄女廟,無意惹了度朔桃花。而度朔桃花也給了她“死而復生”的機會。
她曾經非常信任何玉書,認為他是唯一可以傾心交談的夥伴。
直到她被何玉書拿著刀要剖心挖肝的那一刻,她都沒有想明白,是甚麼時候開始,昕陽王打算拿她當藥引子煉丹的?又是甚麼時候開始,何玉書那顆心裡,沒來由地對她種下了那樣刻骨的恨?難道正如那魔所說,他發現了她身負度朔桃花,想要奪去,便起了殺心?
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在這個世上,沒有誰可以全部信任,沒有誰值得交付真心。只有強者才能制定規則;只有自己成為強者,才能將那些曾經欺負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腳下。
何玉書,你是仙人又如何?既然一次沒能將你殺死,我可以再殺你一次。若你還不死,我亦能殺你千次、萬次!
在此之前,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
柳晉如已經以魂魄之體被困在房間裡很長一段時間了。練習法術沒甚麼長進,她請教李四,他也只說:“你沒有以無情道打下基礎,再怎樣學這些法術也發揮不了太大的威力。更何況修煉是需要成百上千年持之以恆的事,你短短几年工夫,未免太過心急。”
她不懂甚麼有情無情,只知道那些狐貍、猿猴都可以成妖成仙。動物有情,人亦有情,怎麼就不能修煉了呢?
漸漸地,她在這些法術上怠惰下來,反而去用心感受靈府中的度朔桃花。
沒有肉.身的牽絆,度朔桃花更加溫和從容。當她打坐觀想時,能清楚地看到度朔桃花在自己靈府中翩躚遨遊。
當她歡喜時,桃花亦歡喜;當她難過時,桃花亦難過。而這些人的七情,亦被桃花所食,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她靈府內充盈起來。
除夕那日,她從冥想中睜開雙眼,突然能夠透過李四設下的結界看見門外沉默矗立的兩個厲鬼;聽見遠處庖廚在議論柏酒的味道。
柳晉如興奮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平日裡,李四設下的結界是將她的視覺與聽覺都與外隔絕的,如今她憑自己便破了迷障,如何不喜?
當晚李四回來後,柳晉如試探地問起:“召陰旗能封印多少魂魄?門口那兩個厲鬼真的沒有自己的意識了嗎?”
李四以為她是不放心,害怕厲鬼失控,便安慰道:“召陰旗經過我改制,可以封印九千個魂魄。你放心,那兩個厲鬼被我下了咒,奪了神識,只會聽命於我。”
“要是他們自己想辦法逃脫召陰旗的控制了呢?”
“逃不掉的。”李四輕笑道,“除非魂飛魄散。”
柳晉如心中倒抽一口冷氣。
要是這玩意將她封了進去……
柳晉如思考著自己將這召陰旗偷來使用的可能性。
她試探道:“這旗子現在只有你能使喚對吧?我是說……要是那魔主將它奪了去。反過來又對付我們怎麼辦?”
“唔。”李四不甚在意地擦著他的佩劍,淡淡道:“不會發生的,如今只有我能用得動它。”說完,他狐疑地看了柳晉如一眼:“晉如,你最近是不是過於焦慮了?”
她一驚,心想不能被瞧出端倪。
柳晉如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弄著衣帶,小心翼翼道:“李四,你能不能將結界和厲鬼都撤了?”
觸及他滿是不贊同的目光,她連忙補充道:“我知道我現在只是魂魄,非常脆弱,貿然出去很危險。我可以跟著你,你可以把我裝在袖子裡隨身攜帶,就像當初在賒山那樣。”
她覷著他臉色,見他微蹙了眉,似乎不解:“就算在袖子裡,你也是看不見聽不見外面的,有甚麼意義呢?”
絕對不能被他發現自己能夠透視和探聽。
柳晉如咬了咬唇,見李四閒閒地倒了一杯水送到唇邊剛要飲下,她開口道:
“我只要待在離你近一些的地方就安心了。最近你很少在我身邊,也很少同我說話。我很想你。”
“咳,咳。”李四冷不丁被水嗆住,咳得滿臉通紅。抬起眼來,神情有些不太自然,眸中似乎都蒙了一層水色,像冰雕的神像終於被染上紅塵。
柳晉如連忙上前要幫他順氣,李四微微朝一旁挪了一挪,於是她的手就懸在他肩膀一邊,僵住了。
良久,李四才遲疑著開口:“晉如,你最近有點奇怪。”
啊,演得太過了嗎。
柳晉如耷下眉來,垂首默然不語。看來是行不通了。
李四見她一副潸然欲泣的表情,臉幾乎要埋到胸口了。
大概是……很委屈吧?
“好吧。”李四一展衣袖,“你進來吧。”
不得不說,李四的袖子真是個好地方。他每日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做了甚麼事,柳晉如都能一清二楚。但這些,李四是不知道的。畢竟在他的認知裡,他的袖裡乾坤於柳晉如而言是一片安靜的黑暗。
若沒進李四的袖子,她不會發現他在幽冥界幾乎將命簿翻爛,只是想將她前世今生的所有底細翻出來查個明明白白。
柳晉如一陣心驚。
這算甚麼?
懷疑她是甚麼邪物,要將她趕盡殺絕嗎?
她還發現莊培風給李四帶來了訊息,說天庭近一百年只有兩名凡人昇仙,分別是何道先真人和他的童子清玄。
何道先本是嵩陽道士,因機緣得了兩顆金丹,因此他和道童一同昇仙,現在丹霄天弘濟真君座下任玄妙閣侍典,其童子亦在玄妙閣侍奉其左右。
“鬱嬰寧說,她師尊百花仙子的百花宴上請了這位何真人,當時他身邊並未帶童子。關於他的童子是否私自下界,鬱嬰寧也不方便再查探了。”莊培風如是說道。
這很可能就是何玉書!
躲在李四袖子中的柳晉如親耳聽見這個訊息,心中激動難耐。
只是後來等了很多天,都沒能等到李四親口告訴她查到了關於何玉書的線索。
一日,李四在房間布好結界,將柳晉如放了出來。柳晉如問他:“有關於何玉書的訊息了嗎?”
“沒有。”頓了頓,李四說道,“再等等吧,現在還沒有任何線索。”
柳晉如心中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