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八)
柳晉如被他吵得頭暈目眩,不知是害怕他還有甚麼殺招,還是被他一番挑撥戳中了心事,心跳動如擂鼓。
她一面默唸清心咒,一面捂住耳朵蹲下來。
“來得倒快。”那魔忽然一頓,在房樑上將腦袋擰轉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將脖子拔得如一條長蛇般,驀然湊到柳晉如眼前,噴出一口黑氣。
柳晉如猝不及防,嚇得驚叫。滿臉魔氣如火燒,疼痛難忍。
魔氣被吸入喉鼻,度朔桃花再也忍不住,紛紛如魚兒般衝破柳晉如的咽喉,從她口中躍出,朝那魔兇悍地撕咬而去。
而柳晉如雙眼被魔氣燻得睜不開,如針扎般刺痛,淚水糊了滿眼;面上灼熱一片,如燒紅的烙鐵按在了肌膚之上,侵蝕著皮肉與神經。
度朔桃花不停地在她體內左衝右撞,最終都從口中前赴後繼地湧出來,她的喉嚨和口腔都已滿是鐵鏽味,疼痛讓她體力不支,勉強撐在地上。
柳晉如憤怒不已,強忍疼痛提劍便揮斬,也不顧眼前一片黑暗,只求胡亂的劈砍能讓那魔身中幾招讓她洩憤。
那魔倒是被度朔桃花追咬著滿屋亂竄,一時間,柳晉如只聽得滿耳叮鈴哐啷,辨不了方向。
李四感應到縛仙綾的殺意,意識到柳晉如這邊出了事,馬不停蹄地趕回客棧。
他陡然破門,便見那魔算好了時機般消失逃走,只餘滿嘴鮮血的柳晉如雙目緊閉,踉踉蹌蹌地揮劍劈刺,度朔桃花沒有吃到新鮮血肉,遲遲不肯回去,在她身邊上下翻飛。
眼看她的劍就要劈中自己面門,李四一把接住,將劍擲在一旁,在柳晉如耳邊道:“晉如,是我!你感覺怎樣?”
柳晉如此時還以為是那魔在騙她,哪裡肯信,登時心頭冒火,不管不顧地朝他撲去。
她心想,要是自己是一頭野獸就好了,至少還有鋒利的爪子和牙齒,能夠撕開對方的皮肉,扯斷其喉管,飲血啖肉,讓所有欺負她的人都千倍萬倍地償還。
李四被柳晉如撲倒在地,悶哼一聲。更始料未及的是,頸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渾身猛地一僵,本能欲要格擋的手臂硬生生頓在半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溫軟的身軀緊密地貼合著他,劇烈地顫抖著。她散落的頭髮掃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慄。
柳晉如的唇.瓣胡亂地碰觸到一段溫熱的頸項肌膚,她畢竟是人,咬不穿脖頸。度朔桃花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意願,紛紛擠入她的唇畔充作利齒,輕易割開了李四的脖子。
李四無比明確地感知到了她的無助與瘋狂,彷彿是一種源於生命本能的,近乎絕望的汲取。
刺破面板的痛感奇異地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交織在一起,溫熱的血液自傷處流失,沒入她急促的喘.息間。
他想要推開她,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動作。
柳晉如的唇齒間充斥著花蜜似的鮮血,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停住了,僵了片刻。
她看不見,卻能感受到身.下軀體傳來的溫熱而充滿生命力的心跳。
意識到咬錯了人,柳晉如有些驚慌地去摸李四的脖子,害怕真的把人給咬壞了。一雙手顫抖著去觸碰,因看不見,找不準位置,先是眼睛,然後是耳垂,最後才是脖子。
她漲紅了臉,一邊哭著說“對不起”,一邊將那些還釘著吸血的度朔桃花拔.出來,塞進自己口中,嚥進肚子裡。
她哆哆嗦嗦地去摸李四的傷口,或許方才魔帶給她的痛楚令她失了理智,柳晉如幾乎忘記李四是能自行癒合的不死之身,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殺錯了人的恐懼,拼命地要去捂李四的傷口。
“李四、李四,你怎麼樣?不要嚇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是魔又偽裝成你……”
柳晉如聲音有些哽咽,恐慌讓她暫時忘記自己還灼燒疼痛的臉。
“沒關係……”一聲極低的嘆息,李四輕輕握住她還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說:“晉如,我沒事。你先從我身上下去可以嗎?”
柳晉如這才意識到自己還伏在他身上,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他出口的話和兩人的呼吸似乎都在無形地糾纏。
她的雙頰“騰”地燒起來,連忙翻身滾在一旁,抱著雙膝坐起來,咬著嘴唇,臉色慘白。
柳晉如的情況看起來實在不太好,李四連忙走過去在她身前蹲下,捧起她的臉想檢查她的眼睛,卻見她反應極大地閃躲了一下。
李四以為是她受到了驚嚇,輕言細語地安慰道:“晉如,沒事的,讓我看一下你的眼睛好嗎?”
柳晉如拼命搖頭道:“不行,臉實在是疼,眼睛也疼,睜不開。”
李四先前見柳晉如面上只淡淡繞著一層魔氣,早已替她抹去,如今看著面部光潔完好,毫髮無損,卻沒想到她仍然如此痛苦。
他臉色肅然,連忙拉過她兩隻手腕把脈,卻驚覺魔氣早已透過眼耳口鼻深入了五臟六腑。
魔氣已經深入臟腑,遊走經脈,她到底是怎樣的意志力,才能忍痛到如此地步?
“晉如。”李四嚴肅地叫了她一聲,“魔氣已經深入你的身體了。”
柳晉如聽他語氣,便知道情勢嚴峻,心裡一沉,顫聲問道:“可是沒有辦法治了?”
“這具身體已經被毀,用不了了。就算你有度朔桃花剋制魔氣,可還是會日夜疼痛,而且魔氣會加速身體腐爛。”李四沉聲說道。
柳晉如心下一涼:“你想讓我放棄這具身體?”
從初見開始,李四就一直勸說她丟下這具半死不活之身。雖然他最終選擇尊重她的意願,甚至自願以血供養她,但如今……
柳晉如知道自己已死,皮囊早該化為塵土。可她更知道魂魄脆弱,她不願作為一個孤魂野鬼被任意擺佈。
軀殼在時,尚可扛一擊;若軀殼都沒了,神魂首當其衝,豈不落個魂飛魄散的結局?古今都說離魂兇險,正是這個道理。
李四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說道:“你若實在想保住軀殼,我可以讓你暫時離魂,將你的軀體放進玄冰棺裡用九幽玄火將魔氣煉化,不過耗時頗長,你需要以魂魄之體待在我身邊。”
玄冰棺?他真有玄冰棺?!
柳晉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顯得顫抖,問道:“玄冰棺是做甚麼用的?”
李四以為她是不放心自己的身體放在別處,便解釋道:“你放心。玄冰棺是我用萬年玄冰製成,可保屍身萬年不腐,若沒有我的符咒,別人輕易無法開啟棺蓋。”
原來他當日取萬年玄冰,就是為了做冰棺?難道他早就料到了今日?
柳晉如心中驚疑一片。
不行,不行,這樣的話,她完全陷入被控制的境地了。
柳晉如在地上摸索著,李四疑惑,以為她要找甚麼東西,卻見她只是摸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牽著不肯鬆開,身體無意識地往他身邊靠。
李四以為她是看不見,所以格外沒有安全感。
一絲混雜著酸楚的憐惜悄然湧上心頭,他不由得放輕了呼吸,心尖像纏上了千萬根繡線,連搏動都帶著一陣陣陌生的牽痛。
柳晉如儘量放軟了語氣,讓它聽起來不那麼像質問,反而帶著若有若無的親暱:“九幽玄火就是你當日去地府取的那東西嗎?既然是能煉化魔氣的寶物,當日.你怎麼瞞著我呢?”
他會不會趁機將她的屍身一把火燒掉,或者煉製成只聽他號令的傀儡?
李四沉默了。
他如今用玄火為她煉化魔氣,也需要在玄冰棺的保障下極其小心謹慎使用。
九幽玄火可焚盡世間邪祟,煉化神魂孽障,可惜使用起來有諸多不便。
一是玄火細微,每一次使用都要燃七七四十九日不滅才能發揮功效;二是其勢酷烈,熾焰無眼,恐傷及無辜,是雙刃之劍。
當初蓬萊曾提議用九幽玄火對抗魔主,但魔氣太強,往往攻勢迅速。正是因為九幽玄火的麻煩和不可控,才被神仙們否決。
他當日取九幽玄火,是因為他察覺到自己因柳晉如起了種種貪嗔、偏執、私慾、妄念。正是這些孽障令他神魂不潔,無法繼續修行無情道,他才決定將自己的神魂投放丹爐裡,用九幽玄火煉淨。
只是這些,是無法對柳晉如開口的。
柳晉如卻因李四的沉默產生了更加可怖的猜想。
不等她開口,李四果斷撚訣唸咒,將一點光注入她眉心,柳晉如便離魂出體。
她尚在驚愕間未能回過神來,就見李四虛空一指,一隻冰棺憑空出現,頓時寒氣四溢。
柳晉如的魂魄站在一邊,清楚地看著李四將自己的身體抱入冰棺中,旋即又祭出一面血紅色的旗來。
召陰旗!
柳晉如大驚失色,以為李四當場就要將自己收進旗裡。
卻見他將旗一揮,召來兩個高約一丈的厲鬼,對他們吩咐道:“你們今後需日夜守在這兩間房門外,不可令邪祟前來滋擾。”
兩個面目猙獰的厲鬼齊聲應是,轉身走到房門外去了。
李四見柳晉如瑟縮著一臉驚慌,只道是她害怕厲鬼,笑著解釋道:“我重新煉製了召陰旗,用它收服了一些作惡厲鬼以供差遣。你放心,他們雖實力高強、性情兇惡,但經召陰旗封印,十分聽話,你可以隨意命令他們。”
說完李四合上棺蓋,連人帶棺收走。柳晉如忙道:“你將它放到哪兒去了?”
“放進我房間裡,我一會兒便開始用玄火煉化魔氣。”李四溫聲道,“你的神魂脆弱,不便隨意出門。以後你就待在這個房間裡將我之前教你的法術練熟吧,我出門辦事,不經常在這裡,門前的厲鬼會保護你的,不用憂心。”
柳晉如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不那麼勉強,說道:“你能為我做這些,我感激不盡。”猶豫了一會兒,她又試探道:“要是有何玉書的訊息,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這個自然,你放心。”李四的笑容和煦,聲音溫潤。
柳晉如掩下眸中情緒,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