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七)
在秣陵的這段時日,柳晉如隨李四安頓在一間客棧裡。李四總是早出晚歸,說是暗地裡去查何玉書的底細,上碧落下黃泉,並不方便帶她一起。柳晉如自知能力微薄,也沒有纏著去給他添亂。
但她向來是不會全然相信任何人的。
白日裡她也曾改換形容混跡鬧市和巷陌,想從何玉書被採買進王府前的身份經歷入手,可終究一無所獲。想來從凡人途徑追查何玉書難如登天,她現在唯一的指望,竟就只剩李四了。
李四這日正欲往幽冥界察查司翻找卷宗,不期然又撞上了莊培風。他不得不上前打了招呼,隨口問道:“揚州地界的陰司使者還是忙不過來嗎?”
莊培風一臉疲憊,道:“快別提了,南邊發了瘟疫,死的人太多,人手根本不夠。”
見李四亦是行色匆匆,她問道:“你呢?上回一別才沒多久,又在這兒見面了。你與我們不同,犯不著為這些零碎事勞心勞力。我看你要往察查司去,定是要查甚麼可疑的傢伙吧?”
莊培風很敏銳,李四知道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反而會引起更大的懷疑,只得放出一點訊息道:“我懷疑有天庭的神仙私自下界,擾亂人間秩序。”
其實李四心中懷疑何玉書與崑崙玄女或許有些淵源,不然也不會鼓動昕陽王殷勤供奉。
但昕陽王以人煉丹,完全違背了玄女丹道之旨。如此行事,說不清這何玉書到底是信奉玄女的,還是與她有仇的。
況且莊培風屬姑射神人門下,說到底仍是崑崙古神一脈,若在她面前說崑崙的不是,保不齊她對自己有了成見,又生出許多是非。
他和阿兄屬度朔山門神神荼、鬱壘門下,歸蓬萊管轄。若從自家查起,太不明智,李四斷然不敢引火燒身。
莊培風當初在秣陵察覺過魔氣,又留意過何玉書以及當時還是侍女的柳晉如,因此也不能讓她察覺自己在查的人是何玉書,否則被她抽絲剝繭地查起來,他自己的秘密可就保不住了。
思來想去,天庭是個拿來開刀的好靶子。
莊培風一聽,果然訝異:“誰這麼大膽?人間現在亂得不成樣子,若真是誰違背天條私自下界搞的鬼,可是大罪!”她柳眉倒豎,說道:“行遠君,你定是有了頭緒,還請勿顧慮,盡數講來,我定要將這件事弄清楚!”
李四料想莊培風必是這個反應,四下裡一看,忙引了莊培風出來,到安全無人處坐下,道:“方才不是說話處。”
莊培風知他謹慎,心中估摸著這件事恐怕還涉及到九重天闕的諸位尊神,便施了隔音結界,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培風君可還記得十六年前天雷劈度朔山桃樹,牽連陣法破損一事?”
莊培風點頭道:
“自然記得。玄女娘娘說那是大桃樹的雷劫。大桃樹上撐著貫通天地的伏魔陣法,若桃樹被天雷所損,陣法又怎能安然?於是玄女娘孃親身為桃樹擋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說著,莊培風不住感嘆:“我當時都忍不住想,這大桃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才會迎來這樣的曠古雷劫!”
李四應道:“正是如此,玄女娘娘之後便回了崑崙閉關。可那畢竟是天雷,伏魔陣免不了受其影響產生了一絲裂隙。當時是天帝下的令,派弘濟真君負責修繕伏魔陣。”
莊培風急道:“可是伏魔陣出了甚麼紕漏?”
李四搖頭道:“陣法完好,可我總是憂心……”李四見莊培風果然忍不住催促道:“憂心甚麼?”
“當日伏魔陣裡困住的魔主貪慾,分裂了自我,逃了半身出來。”
莊培風驚得站起身來,在結界裡來回踱步,思緒翻騰。過了一會兒,才停在李四面前盯著他道:“你可是有證據了?弘濟真君可是天帝的肱骨,打造法寶無數,是修繕陣法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你敢質疑他……可是你們兄弟鎮守伏魔陣,發現了不妥?”
李四苦笑道:“培風君巡視人間,不也發現了諸多蹊蹺之處嗎?近年來凡人的貪婪引發的禍亂數不勝數,戰亂四起,早已與天道偏離。”
“如何便能證明是魔主逃竄人間所致?”莊培風擰起眉頭,“僅憑這些,也不能證明貪慾逃了半身出來。”
李四嘆了口氣,道:“培風君怎麼還不明白?我和阿塵鎮守伏魔陣多年,聽誰的調令?在對抗魔主一事上,三方早已聯盟,無論是天庭、崑崙,還是蓬萊,誰都可以命令我們。”
她像是想到甚麼,震驚地抬起頭,對李四道:
“你的意思是,你發現了貪慾分了半身逃走,弘濟真君也發現了,他非但沒有呈上訊息,還令你們不得廣而告之。他身居高位,有人作保,自有方法脫身。而你們兄弟倆是伏魔陣的主事人,出了禍事,你們才是替死鬼!”
李四暗中鬆了一口氣,總算讓莊培風悟到了這一層。
這件事確實是真的,正如臥榻之側的未爆驚雷。阿兄為此事所擾十餘年,李四亦耿耿於懷。今日不妨抖落給莊培風,也好藉機查查何玉書。
莊培風向來疾惡如仇,一聽此事,果然怒火中燒:
“豈有此理!仙人自當以除魔衛道、守護天下蒼生為念,怎能隱瞞危險,知情不報,置凡人於不顧,還威脅到我等微末仙徒頭上!”
她見李四一臉愁容,忙安慰道:“行遠君,我這話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而是那尸位素餐的天庭仙官實在可惡!我定要想方設法去天帝那兒告上一狀!”
李四忙攔下她道:“他身居高位,我等想要動搖,只怕會殃及自身。倘若只是他弘濟真君一念之錯也就罷了,只怕還有天界更高位的神插手。如今迫在眉睫的,是趕快在人間找到魔主,捉拿歸案。”
莊培風心中一震:難道放出魔主貪慾的半身,不是弘濟真君的一次疏忽,而是整個天庭的密謀佈局?
天庭想要做甚麼?借魔主之手擾亂人間,重新制定人間秩序?
是了,是了。
行遠君說有天庭的神仙私自下界,仔細想來,也很有可能了。
如今烽火連天,十室九空,更兼人心不古,道義淪喪,妖孽橫生,真真是個血雨腥風的末世。若天庭想要藉此在人間收割信仰,重定秩序……
“那弘濟真君,就真的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你為何不報與蓬萊、崑崙知道?想必帝君、王母會為你們做主。”莊培風眼中一片焦慮,“他日若貪慾分.裂半身逃脫的事暴露,只怕會問你們兄弟的罪。”
“若要脫罪,定要呈上證據才好。三足鼎立,蓬萊和崑崙不會為了我三五仙徒貿然和天庭對抗。”李四道,“培風君,我想請你暗中幫我探查私自下界的仙人。我在人間尋訪,已斷定那人修為不高,恐是剛昇仙不久。不知培風君可能查到百年來新入天庭供職的仙人?”
莊培風欣然應下:“天庭青帝宮中百花仙子座下仙徒鬱嬰寧是我的好友,她秉性純善正直,我託她打聽,想來方便。”
“此事還需暗暗查探,切勿驚動太多人。至於打聽這些仙人的緣由,還請培風君幫忙遮掩一二。”李四向她施了一禮。
“行遠君放心。”
待莊培風走後,李四才揉著眉心,長舒了一口氣。
今日將莊培風拉入此局也好,今後天庭再有動作,他也算有了幫手。
不管何玉書是不是天庭的人,總算將莊培風應付了過去。若她真在天庭查到了,李四倒省了麻煩;若在天庭沒查到,他自可在凡間繼續搜尋蛛絲馬跡,想辦法從崑崙和蓬萊中查。
如今他頂著阿兄的名頭在人間行走,一年後他回度朔山交割,又能用回自己的身份在人間巡查。
不急,他還有至少一百年時間。
……
柳晉如正在自己房間裡打坐,忽見“李四”毫無徵兆地將門開啟,又“啪”地合上,無聲地展開結界。
他紅衣玉冠,唇角噙著嘲弄的笑。
這不是李四會有的表現。柳晉如電光石火間已給自己施了個防禦咒,腰間的紅絛帶已經感應到了危機,自行飛離柳晉如,朝那魔攻去。
魔不得不分神與紅絛帶纏鬥,咬牙切齒道:“又是本命法器,他倒真看重你!”
柳晉如警惕地看著那魔,卻見他殺意不如往時,只與紅絛帶過了幾招後,就認命般任由它將自己五花大綁捆成個粽子,吊在房樑上,黑色的魔氣滋滋地從他身上冒出來。
柳晉如謹慎地在原地沒有動。
“你就不好奇,他為甚麼會答應幫你找何玉書報仇嗎?”魔獰笑著開口道,“為了度朔桃花,他一開始只是想將你困在身邊而已。不過現在情況變得棘手了,你的身份引起了他的懷疑。他這個人,一向只在乎自保的。你活不成了。”
柳晉如皺起眉頭:“我聽不懂你的自說自話。你要是想唱戲,等李四回來唱給他聽吧。”
她一開始還害怕這魔又要使手段強奪度朔桃花,又見他沒有動手的意思,不免感到費解。
就來說幾句挑撥離間的話?
魔發出尖嘯:
“你不知道你的李四暗地裡拿了我的召陰旗,要用在你身上嗎?!他取萬年玄冰,就是為了給你造一口棺材,將你千年萬年地困在裡面!他要將你的身體和神魂都做成傀儡,供他驅使!”
“你的神魂封進召陰旗中煉成陰兵,他便又能使喚度朔桃花對付我了!他把你的身體凍進玄冰棺中,就算你逃脫了召陰旗,也回不了身體了!”
“我現在冒死前來告訴你,就是為了阻止他用這樣陰毒的方式對付我——我這也是在幫你啊,你怎麼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