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六)
李四躺在浮冰上,太陽昇至中天,熾白的光線照射著他散落的衣袍與身.下玄冰。溫熱的血液自傷口不斷滲出,烏髮同鮮血都在冰面上蜿蜒一片。
他閉目凝息,將洶湧的情緒盡力壓制,一手緊握著紮在胸口的度朔桃枝,將其用力拔出,又劃開右臂,將縮小後的桃枝放進血肉間。做完這一切,他已滿頭大汗,唇色蒼白,鴉羽般的睫毛溼淋淋的。皮肉生長的聲音在寂寥的北溟異常明顯,他無暇顧及逃走的魔主,陷入沉睡。
頭頂的蕩鬼平妖幡還在無聲地飄動,李四的呼吸已經輕不可聞,幾乎要與玄冰共同墜入永恆的荒寒。直到霞光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血汙已徹底乾涸,與冰層凍為一體。
他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瞬,抖落一粒冰晶。
李四睜開了眼睛。
漫天晚霞燃燒了起來,將整片北溟染成瑰麗的紫金色。
他驚覺已經到了傍晚,一躍而起,目光落在海面。
幸好及時醒了過來,他還要替柳晉如取天光水色做錦。
他收了幡騰至空中,一寸寸打量著海面。天際晚霞似在素絹上氤氳開的赭石、藤黃與淡朱砂色顏料,其光沉靜溫潤,鋪陳墨海之上,透出一種深邃的黛青,底色幽深,又有浮光粼粼躍然其上。
李四裁取十里海光裝入琉璃瓶中,又恐柳晉如更愛鮮豔璀璨之色,駕雲離開墨海水域。臨走前他取走萬年玄冰裝入乾坤囊中,往更碧藍處的海域飛去。
這裡的霞光以胭脂與薄紫色層層渲染漫浸海面,彷彿揉碎了金箔,灑入萬頃碧琉璃。
不愧流雲緞,堪稱倩霞錦。
李四對此尚算滿意,一面取水面霞光,一面計算著歸程,擔憂柳晉如久等,又怕取的水色天光不合她的心意,不免心猿意馬。
忽而照見水面自己如今的倒影,血跡斑斑,髮絲散亂,連雙眼都發紅,哪有半分平日衣冠整潔、進退有度的模樣,心生懊惱。
他便以水面為鏡,施法為自己除去髒汙,換了一身天青衣、霜白裳,將頭髮束得一絲不茍,又穩穩地戴上冠。
這間隙,卻又想起那魔主的話來。
兩百年前阿兄發現有人設計謀害他們兄弟,自那時起,李放塵沒有一刻不提防。阿兄叮囑要小心美人計,更要提防神仙和同僚。
他李放塵清靜自守,又何懼這等伎倆?那幫所謂的仙人和無情道的仙徒們,各自分屬不同派系,自然藏了不少陰私。
忌恨他們兄弟兩個的同僚,為了攫取利益,暗地裡搞些小動作的也有不少,他向來輕易化解,沒放在心上。甚至阿兄說的那些要害他們的鬼蜮伎倆,李放塵都不甚在意,覺得阿兄太過緊張了。
為神仙們做事,背後千萬雙眼睛盯著,向來小人無數,又何須謹慎到這種地步?只是阿兄為長,李放塵向來是聽他話的。阿兄要揪出背後使計的那人,他陪阿兄查下去便是了,左右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還怕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人物嗎?
可是在秣陵讓那魔主走脫,李放塵做錯了事。突然倒戈不受控制的度朔桃花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犯了錯,弄丟了法寶,被魔挖走心臟,本是必死結局,卻竟然未死。
他滿身嫌疑有口難言,怎敢上報?
這是他第一次犯下大錯。
他太心急了,太想補上這個窟窿,以至於見到柳晉如的第一面,就想將她滅口,取回度朔桃花。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修無情道的堂堂仙徒,怎能對一個無辜的凡人起了殺心?
即便他最終斷了這個念頭,可還是壞了自己的修行。李放塵安慰自己,沒有關係,修行路上總有種種磨難,不經歷試煉,又怎會圓滿?
他將控制不了度朔桃花歸咎於自己亂了道心。
度朔桃花和桃枝本是一體,是當初玄女從度朔山大桃樹上斬下煉製成的法寶。其性兇頑不馴,非七情不惑之人不得駕馭,卻天生剋制魔主。
殺戮、貪慾兩位魔主最擅迷惑人心,這也是為何崑崙、天庭、蓬萊都培養弟子修習無情道對抗魔主。
可是柳晉如又怎麼能控制它?
李放塵腦海中一直迴盪著那魔的話。
難道柳晉如真的是崑崙派出的細作,要對他們兄弟用美人計?
崑崙天女是訓練有素的戰士,王母座下的玉女更是個個法力高深。若崑崙真的要殺他們兄弟倆,又何必用這樣見不得光的手段?
更何況……
更何況,崑崙代表著古神,是聯合三方勢力結盟,共同對抗魔主的牽頭者。當初為了設下伏魔陣,抓捕二魔主,崑崙的犧牲是最大的。
崑崙為甚麼要對兢兢業業除魔衛道的他們兩兄弟動手?
崑崙沒有對他們動手的理由。
不可能,不可能……
李放塵驀地吐出一口鮮血,將華光搖曳的水面染紅。
他看著自己手中精心裁取的倩霞水色,心頭湧上萬千難言情緒。
為何想到柳晉如,他會擔心?為何她隨口一句喜歡霞錦,他會在意?為何魔主將她綁走時,他幾乎失了理智?為何她難過落淚,他會絞痛不安?
不對。
很不對。
李放塵面無表情地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閉目唸咒,元神出竅。再睜眼將元神一照,竟縈繞著一層水紅的霧氣。
原來是修煉不到位,不知何時惹上俗塵,髒了神魂。
不該如此。
不能如此。
得找個時機將神魂弄乾淨才是。
李放塵元神歸位後,一邊踏雲往來處飛去,一邊心想,洗魂不易洗淨,得找個丹爐將神魂煉一煉才好。
對,煉一煉就好。
柳晉如正在李四設的結界裡默默練習符咒,見霞光影裡有個天青色的影子飄然而來,忙站起身來,剛想踏出界,卻猶豫了。
要是上次那魔變化了李四模樣,特意誆她出來呢?還是謹慎些好。
直到李四走到她近前,自己伸手撤了結界,柳晉如才迎上去問道:“你回來了,怎麼這一趟還特意換了衣裳?”忽見他氣色不好,心頭一緊,忙關心道:“你受了傷?”
李四扯出一抹笑來,溫聲道:“不過是遇上那個魔,又鬥了一場罷了,沒甚麼大礙。所幸我要的東西已經拿走,你的衣料也替你取來了。”說著他攤開手掌,兩隻琉璃瓶赫然出現。
柳晉如果然被兩隻瓶中的天光水影吸引了注意,一邊打量一邊不住地讚歎。李四見她喜歡,也不由得微笑道:“兩種水色各取了十里,待回去後交給南海鮫人裁織,只怕你還穿不盡呢。”
柳晉如滿臉掩不住的喜意,忽然想到甚麼,又耷下眉來:“那得費多少錢啊!我可是身無分文。”
李四笑道:“我倒是有些家資,可以替你辦了,不過算你欠我的。”
“那要我怎麼還呢?”
李四略略一想,道:“我見你陣法上頗有天賦,不如你幫我研究出一種新陣法吧。要能千里傳送,不拘時間、地點、人數,必要時能扭轉乾坤。譬如今日你在北溟設下此陣,要能將我們傳送到五百年後的秣陵。”
柳晉如瞪大眼睛:“還有這樣的陣法?”
李四一攤手:“就因為沒有,所以正等著你研究。”
柳晉如笑著道:“你拿我開涮呢!我一個剛剛開始學法術的無名小輩,你都做不到的,讓我做?”
“都道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做不出?”
……
二人決定直接從北溟去秣陵。李四一路上並未像來時那樣急著趕路,而柳晉如在知道何玉書是仙人後,也沒有像先前那樣急著去找他了,反而乖乖跟著李四在路途中學習法術。
遇上惡鬼和妖邪便試著降服,李四也放心由著她動手,有柳晉如解決不了的,李四才來收拾。只不過一路上擔心撞上同僚或分.身.下凡的神仙,李四時常為他倆施障眼法改換形容。有時他變成年逾花甲的老道士,柳晉如便是他的小徒兒;有時他變成行路的客商,柳晉如便是他的小廝。
柳晉如也有不樂意當李四隨從的時候,李四便將她變成尋親的貴婦人,自己當她的護衛。
有一回,柳晉如非要當年輕俊俏的郎君,李四不情不願地遂了她的意,扮成她那含羞帶怯的表妹,結果被幾個凡人言語輕薄了,氣得他幾乎想不顧對方的凡人身份就動手。柳晉如暗中大笑,給那幾人偷偷下了咒術,令他們腹瀉了七日,又在床上躺了十幾天。
柳晉如覺得李四越來越有“活人氣”了。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細說這種感覺,只覺得要是初見時的李四,是斷然不會為凡人的這點冒犯而動怒的。從前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溫溫和和地笑著,但笑意不達眼底,讓人很難猜透他究竟在想甚麼,彷彿天大的事都不能在他一汪死潭般的心上泛起半點漣漪。
柳晉如也開玩笑似的對李四提起他的這些變化,但他的表情卻不太好。那幾天他時常沉默。
一路上他們酒樓上房住過,荒村野店也住過,破廟山洞更是棲身過不少時日。李四夜晚的大多數時候只是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或者施個結界將自己嚴嚴實實地罩起來,不知道在忙活甚麼。
他不願說,柳晉如也不好打聽。有時從他的結界裡溢位一絲寒氣,令她覺得冰冷刺骨;有時他結界裡又像煅燒甚麼似的,熾熱的溫度連結界也擋不住。
就這樣持續了一段時日,李四忽然說有事去一趟地府,回來後又將自己關進了結界,直到第二天早上從結界裡出來,他蒼白虛弱得不成樣子。柳晉如再三逼問他去地府究竟幹了甚麼,他才說取了九幽玄火,再問這是個甚麼東西,取來做甚麼,他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說了。
柳晉如隱隱覺得李四一定是遇到了甚麼不太好解決的事。
他們在第二年的春天才到達秣陵。但在到達秣陵前,李四又變回了從前那端方磊落的模樣,軒然霞舉、溫潤有禮,只是笑意又未到達過眼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