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五)
李四特地轉道,又急急忙忙趕來北溟,究竟為的是取甚麼東西,他不願告訴,柳晉如也不會多問。北溟遙遠,他們又是以符開道,又是騎乘天馬,竟也花了有五六日光景。
柳晉如隨李四立於百丈懸崖上,罡風獵獵,吹得衣袂翻飛。往下望去,海水如一塊完整無瑕的紺青色琉璃,深不見底,吞沒天光。無數寒冰沉浮其間,其色幽藍。
一片森然冷寂。
遠處忽有巨大的一片陰影在海下游過,恍若移動的山脈,脊背若隱若現。柳晉如驚奇道:“好大的魚!難道是傳說裡的鯤?”
“正是。待好時機,它們便要化為鵬鳥飛去南溟了。”李四遠望著那巨影,心裡卻記掛著要取萬年玄冰,便轉頭對柳晉如道:
“下面危險,我去取東西,日落時分便回。你就在此處安心等候,千萬不要亂跑。”
說著他原地蓋了一座結界,叮囑道:“你就待在裡面不要出來,這裡沒有誰能攻破它。”
柳晉如乖乖應下,忽然又眨了眨眼道:“能給一件法寶防身嗎?”
李四知道她並非不信任結界,只是難以安心,覺得法寶多多益善。他無奈笑道:“你腰上繫著的紅絛帶子便是一件法寶。”
柳晉如挽起絛帶,正好奇著,那帶子卻如生了靈智般,親暱地蹭著她的手腕。
見它如賣乖的小動物,她被這紅絛帶逗得笑出了聲,伸出小拇指去撥弄它,語氣不由放得輕柔:“你好,接下來要拜託你咯。”
這紅絛帶和先前的白玉拂塵都是李四的本命法器縛仙綾所化。本命法器與心靈相通,器映其心,心感其器,二者同源共感。此刻柳晉如逗弄縛仙綾,他心亦有所感,便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只囑咐了句“千萬別出結界,切記切記”便從懸崖一躍而下,往北溟深處去了。
萬年玄冰所在之處,海水幽深如墨,散發著亙古寒氣。李四的身影在巨大的冰崖前,渺小如芥子。
他正御風接近玄冰,突然,下方平靜的墨色海面轟然炸開。
一條銀白色的巨蛟破浪而出,其身如嶺,頭似小山,一雙眼睛彷彿燃燒著幽綠火焰的巨型燈籠。伴隨著一聲撕裂長空的咆哮,巨蛟極寒的吐息混合著濃重的腥氣化作一道風暴,向李四席捲而去。
李四面色冷峻,身形如電,急速後撤。腰間古劍“錚”地出鞘,化作一道長虹,斬向風暴。
“轟——!”
劍光與風暴悍然相撞,逸散的寒氣瞬間將周圍的海水凍結成新的冰山。一擊不成,蛟龍巨尾已挾著萬鈞之力橫掃而來,速度極快,空氣被它的鱗片摩擦出青白色細小的閃電,噼啪作響。
李四靜立半空,劍已回到手中,蛟尾掀起的風吹得他衣袂獵獵鼓盪。他不閃避,反而迎身而上,右手持劍,左手掐訣。
這只是一把照著阿兄的本命法器判筆劍變化出來的尋常的劍,並非甚麼能降妖除魔的法寶。而此刻他卻以法力注入劍中,劍身嗡鳴,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宛若一顆逆墜的流星,直刺巨蛟頸下。
噗嗤一聲。
利器入肉,巨蛟發出了痛苦的悲鳴,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攪得北溟巨浪滔天。
滾燙的血潑灑而下。李四皺眉,飛速展開結界,才沒讓腥臭的蛟血沾上衣裳。良久,海面漸漸恢復死寂。巨蛟龐大的身軀如一座銀白色的島嶼漂浮在海上。
李四冷笑一聲,反手丟擲蕩鬼平妖幡懸於半空,對著那蛟屍道:“還不現身,非要我請你出來嗎?”
巨蛟屍體下散出一縷縷黑氣,縈繞在蛟的頭上,逐漸凝成個人形,那黑影笑道:“不愧是第一仙徒李放塵啊,上千年的靈蛟就快化龍了,你隨便一劍就能了結。看來我還是失算了,選了這麼個蠢物作宿體。”
只見蛟首上赫然立著那人,雪膚烏髮,紅衣玉冠,眼如點漆,唇若施朱。
儼然又一個“李四”!
李四沉下臉來:“要打便打,別變作我的模樣來噁心我。”說著便要劃開右臂取出度朔桃枝,那魔卻喊道:
“誒——慢,慢!”
李四停下動作,空中的蕩鬼平妖幡卻依舊展開威壓,壓得那魔冷汗津津。
魔咬牙切齒,卻罕見地沒有故意激怒李四,道:“我今日來,並不是要和你拼個你死我活。我只想告誡你,別和那個小娘子牽扯太深,也別蹚何玉書那渾水。他的身份,不是你能深究的。”
李四若有所思,上上下下將魔打量了一回,說道:“稀奇稀奇,上古魔主,竟也為我一小小仙徒著想?或者說——”他冷笑了聲,道:“你在懼怕,懼怕我拿回完整的度朔桃花收了你,還是懼怕哪位真正能降服你的古神出山?”
魔白眼相看,亦冷笑道:
“李放塵,我看你才是魔怔了。你們兄弟倆為何甘願冒著觸犯天條的危險交換身份?不就是當初李恪生髮現了神仙中故意有人要害你們破戒,令你們修行盡毀嗎?當時李恪生為了留在人間繼續查下去,你不得不頂替他的身份鎮守伏魔陣,可是伏魔陣的法力非常人能忍受,即便是靠近也會影響神魂,所以你們不得不輪換,不得不將身份繼續交換下去,直到下一次將身份交換回來的機會到來。”
李四臉色很不好。
這魔竟然知曉這麼多?
他握著劍的手漸漸收緊。
“想必你的好阿兄告訴過你,他們使了甚麼手段來壞你們修行吧?”魔嗤笑道,“是美人計哦。”
“紅粉佳人,風月情濃。世間有情.人,風流快活事!”魔站在蛟首上手舞足蹈,一派瘋癲,“你難道沒有察覺,那個你護得跟寶貝似的小娘子,天資不同一般凡人嗎?瑤臺月下,崑崙之巔,天女玉使,也不知你李放塵,消不消受得起!”
“一派胡言!”
李四暴怒,手中長劍嗡鳴,劍中閃躍出點點星芒,分出數百劍影在空中織出煌煌劍網,朝魔所在的方向劈下。
劍影捲起風暴,所過之處冰山皆化為齏粉。魔化為黑影遁入海中,又分散成無數細小魚兒,它怒道:“我今日根本不想與你爭鬥,好心好意提點你,你為何如此對我!”
李四祭出雷符,雙手結印如飛,北溟上空霎時烏雲密佈。
“崑崙諸古神為捉你這魔,耗費多少心血,豈容你這樣汙衊!我知曉你怨恨崑崙玄女設伏魔陣,又引白澤騰蛇兩位上神將你重創,使你如今只存半魔之身。可你今日想在我這搖唇鼓舌,搬弄是非,陷害誹謗,令我對崑崙心生嫌隙,那是痴心妄想!”
三道粗如殿柱的紫電劈開混沌,李四飛在半空,雷霆之力如萬蛇攢動,灼燒得水底的魔氣滋滋作響。
到底是魔主,扛過攻擊後,他四散的影子在海底不停閃躲,不再露面,卻仍然不放棄出口挑釁:“李放塵,枉你修無情道,如此心浮氣躁,暴戾恣睢,又和魔有甚麼區別!”
“不過說到底,無情道本身也是一場騙局罷了!想想那些你曾經的同道,瘋了多少,死了多少,又殘了多少,才選出你們幾條聽話的狗!無情道不可能昇仙,永遠不可能——這根本就是殘缺的修煉之法,用來揠苗助長,將你們拴起來對付我們!可憐你堂堂魔主,被他們戲耍成如今這副模樣……”
“你還想亂我道心?!”李四左手劍指劃開右臂取出度朔桃枝,滾燙的血頓時灑落墨色的海水中。
“來,來攻擊我,來證明啊——”魔主見此非但不懼,笑聲越發肆意癲狂:
“你本就是當日我分.裂出去的半魔,為躲避追殺,投胎凡人腹中,照著那凡人胎兒的模樣化形,待她分娩,你才出世,假作凡人的雙生子。後來天界擢選仙徒,你和你的凡人阿兄被蓬萊選去,才成了如今的度朔山李放塵!”
李四眼底殺意暴漲,將度朔桃枝一掌推入水中。那魔卻不閃躲,而是迎著桃枝從水中一躍而起,迎面相對僅一尺,胸口插著桃枝的一端。
另一端則紮根在李四的胸膛裡。
他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魔,傷口不斷溢位黑氣。李四要再結印施法,卻見度朔桃枝與自己的傷口連線處,不斷湧出的不僅有血,還有同血色一般的霧氣。
肌膚緊咬著桃枝,以飛快的速度自行癒合,恰如面前的魔主胸前縈繞的黑氣不斷自行聚攏,修復他殘破的身軀。
是的,魔是可以不斷再生的。所以魔主難殺,魔主不死。諸天神明想盡辦法,也只是打造了一個伏魔陣將魔困住而已。
他其實早就懷疑過自己,為甚麼控制不了度朔桃花,甚至反被它所制?
難道僅僅是因為道心不穩嗎?
停下,李放塵,不要再想了。
停下。
你只是被魔蠱惑了。
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蘸了心頭精血,凌空畫出一道繁複的血色符紋,猛地拍入長劍。長劍轉為熾烈的金紅色,彷彿凝聚了真火。
李四此刻目眥盡裂,形如惡鬼,周身逐漸升騰起一層殷紅的血霧,伴著赤金長劍,殺戮之意盡顯。
魔主的臉色罕見地變了,有些驚懼,又有些暗喜。
“來,來吞噬我吧,你我合二為一……”魔主迎著李四撲去,卻冷不丁被一道引魂符打入眉心。他頓感四肢如注鉛,想要化成影子逃走,卻已經不能動彈。抬頭一瞧,他前些時日破損遺棄的召陰旗正懸在自己頭頂。
他破口大罵。
“李放塵,你騙我?”他以為李四被亂了道心,心魔大動,自己可以趁機將其吞噬,卻不知他何時在水中佈下法陣,要引出他的元神封印至召陰旗中。
這分明是他當日用來對付那女子的!
“不知被自己的法子對付的滋味,可好受啊?”李四一面笑著,一面催動咒術。
可惜他並不如看上去那樣輕鬆,每運一次氣,就湧出一口鮮血。
隨著他殺戮之意升漲,度朔桃花枝扎進他的身體更深,幾乎已將他捅穿。而魔卻能吸收他的殺戮意念,偷偷補充靈力。加之召陰旗陰邪,他並不能自如控制,竟真氣亂竄,一口鮮血噴出,陣法碎裂,他仰面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