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二)
遠處忽然傳來婉轉歌聲,似乎是年輕女子在哼唱小調。柳晉如循聲望去,只見竹林掩映處,一名揹著書篋的女子迤邐走來。
荒山野嶺,幽僻小徑。佳人獨行,豈不古怪?
柳晉如轉頭剛要詢問李四,卻見身後空空如也。她立刻明白這人是捏了隱身訣,打算藏起來看好戲。
再轉頭,驀然對上一張豔若桃李的面孔。柳晉如驚得後退一步,打量著這個身姿嫋娜,形容風流的女子,暗暗心驚。
方才還在遠處,一轉頭的工夫,竟閃至身前來了!
柳晉如表面不動聲色,這女子卻滴溜溜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瞳,繞著柳晉如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仿若發現了甚麼稀世珍寶,雙眼放光。
女子翹著手指把玩著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綹烏髮,朱唇一碰,淌出蜜似的聲音來:“小娘子,山路偏僻,為何獨行呀?”
柳晉如挑了挑眉,盯著她背後的大書篋,並不回答,只反問回去:“這世道不太平,娘子為何負篋獨行?”
女子掩唇一笑,眼波流轉,萬種風情。
她也不答,只是將書篋取下放在地上,又從中拿出一張席、一匹絹,以及各色筆墨顏料,一應俱全。
女子放好東西,一步步逼近,手臂輕輕地一攬,將柳晉如摟在懷裡,另一隻手伸出蔥白的手指,撫摸著晉如的臉,由衷讚歎道:“好標緻的美人兒,可惜年歲太小。若再等個三年五載,定是一張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美人.皮。”
柳晉如原本想試試這精怪的底細,卻被她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柳晉如揹著手,偷摸夾了一張符紙藏在袖中,正待出手,卻被那女子按了一下後腰,頓時全身動彈不得,口不能言。
那符紙便拿不住,從指尖掉了出來。
“咦?”女子撿起符紙定睛一瞧,冷哼一聲,“我道普通小娘子怎會這麼膽大,原來是個會術的。只可惜,你小瞧了我。”說著,她將符紙撕個粉碎。
柳晉如冷汗直冒。那符是她自己學了畫的,看來功夫淺,應付不了這妖怪。
不過,這李四還躲著,存心看戲嗎?!
那女子似乎對柳晉如的皮囊十分滿意,嘴裡嘟囔著:“可惜,可惜!還沒到最美的年紀,否則我直接剝了你的皮,豈不省事?”
柳晉如腦門滲出冷汗。李四不一定靠得住,不能坐以待斃!
柳晉如閉上眼睛,試著催動身體裡的度朔桃花。
那女子卻趴在那鋪好的席和絹上,如痴如狂地臨摹起柳晉如的模樣來。一邊畫,一邊手舞足蹈,叫喊道:“好皮,好皮!穿上這身皮,足以讓天下凡夫心甘情願為我捧出心腸!”
柳晉如聽著,一片惡寒。她絲毫不懷疑“捧出心腸”是實際意義上的描述,絕非形容。
腦海中想象的畫面太過鮮活,柳晉如一陣犯惡心,喉頭湧上熟悉的腥甜味道,於是她張大嘴巴,一團殷紅的度朔桃花便直直飛出,撲在那女子臉上。
女子慘叫一聲,扔了筆,捧著臉尖嘯道:“啊——我的臉!我的臉!”
柳晉如被她的叫聲震得腦袋嗡嗡的,右耳脹痛不已,從中流出一滴血來。她不適地甩頭,驚喜地發現已經能動了,而右耳中則甩出一朵度朔桃花來。
“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想象心臟的位置,運氣,走少陰心經。”
李四清冷如泉的聲音不知何時從身後響起,柳晉如循著他的指引,飛速掐了個離字訣,那妖怪身上果然各處起火,它痛苦地上騰下躍,一邊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嚎叫:“我的皮,我的美人.皮!”
不過三秒,它的皮便被燃燒殆盡,散作一片飛灰。柳晉如見時機已到,又化出長劍,眼疾手快地朝那怪物胸口一送,將它釘死在地。
她走近一瞧,竟是個身長一丈,藍皮綠髮的怪物。獠牙外翻,嘴唇猩紅,圓睜著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眼珠渾濁發黃。
李四跟著她走近,在她一旁站定,解釋道:“這是畫皮怪,最愛披上美人.皮,化作美女模樣吃人心,如今被你徹底除了。”
見那些度朔桃花還壓在畫皮怪的傷口上,貪婪地飲食,李四皺起眉頭,道:“快將桃花召回去,也不挑食,怎麼甚麼垃圾都吃!”
柳晉如捂住還在流血的耳朵,一臉怨憤道:“都怪你,出來這麼晚,害我受了傷!我受了傷,桃花還怎麼聽話?它們不吃飽了,怎麼聽話回來?!”
李四深吸一口氣,按捺下心頭的暴躁,將畫皮怪的屍體一腳踢遠,一拂袖,那怪便化成一縷青煙。他反手劍指割開自己手腕,那些度朔桃花如聞見花蜜的蜂蝶,紛紛飛來。
“喝吧,喝吧!我倒欠你的!”
李四一時鬱郁。他不過是想試試她近來學法術的成果,卻平白又受一罵。
柳晉如不說話,撿起地上那畫皮怪畫好的絹畫,“咦”了一聲。
“它畫得還怪好看的。”
畫上躍然是十八.九歲模樣的柳晉如,姿容豔絕。
她還未仔細端詳,手中絹畫就飄然而去。李四袖子一攏,絹畫消失不見。
柳晉如一臉莫名:“你搶我畫做甚麼?”
李四別過臉去,淡淡道:“是邪物,燒了。”
柳晉如隨李四一路順長江而下,到了荊州地界。沿途流民軍與盜匪作亂,百姓苦不堪言。夜裡柳晉如正在岸邊獨自練習法術,忽然撞出一個白髮蒼顏的老頭,破衣爛衫,正費力地拖拽著地上一個巨大的葛布袋子。
柳晉如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在地上磨蹭了一番,滲出一些深色的液體。她聳動鼻尖,聞見一絲血腥味。
再看那老頭,似乎也注意到了袋子裡的東西破損,忙放下袋子,心疼得口中喃喃自語,將那些東西挨個兒小心翼翼地掏出來細細檢查。
昏沉月色下她定睛一看,竟是些斷肢殘體。這些殘肢本身已經不完整,有些已經露出了骨頭。
那老頭在地上忙活了半天,將其勉強拼出一個人形。軀幹裡的內臟已有些漏了出來,他顫顫巍巍地碼放好,隨後鄭重地將一顆壯年男子的頭顱接在脖子上。老頭蹲在地上接了半天,累得氣喘吁吁。
月色下沒有影子,看來是個鬼。柳晉如聽李四說過有的鬼執著於煉形,會偷別的剛死之人的身體為己用。不知這個老頭打的是不是這個主意?
柳晉如右掌中騰起一簇小火苗,舉著她新學的這“掌中焰”,施施然走上前去,彎下腰笑眯眯地對那做鬼的老頭道:“老鬼,這是忙著煉形呢?”
老頭聽見人聲嚇了一跳,一時不穩跌在地上。抬頭瞧見柳晉如,便手忙腳亂地對著她不斷磕頭道:“上官恕罪,上官恕罪!小人沒有害人。”
這是將她當成鬼吏或仙官了。
柳晉如暗中竊喜,看來自己這氣勢已經拿捏得十分像模像樣。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繼續盤問,餘光卻見後頭一道影子覆了過來,轉頭一瞧,李四正把玩著手中葦索。絳色羽衣芙蓉冠,隨著走動,腰上古劍的絲絛微微飄動。
捉鬼的行頭一應俱全。
想來這老鬼是見到了李四,才對自己求饒。
好吧,原來是狐假虎威。柳晉如頗有些無趣地轉過頭。
只聽得那老頭道:
“小人是昨日剛被盜匪殺死的。這具屍身是小人的兒子,他參加了起義軍,前不久死了,沒人收屍。小人生前好不容易收齊了他的屍身,想給建個墳,卻沒想到昨日遇上盜匪搶糧食,以為這袋子裡裝的是好東西,便將小人也砍死了。”
他抬眼偷偷覷了李四和柳晉如的臉色,訕訕道:“小人剛剛做鬼,不懂得規矩,若是犯了事,還請上官饒恕……”
李四上前抬手,示意他起來。老頭不敢,柳晉如一把將他扶起,目光仍畏畏縮縮的。
李四見那地上的屍身死得七零八落,想必混戰時有很多人一同死去。戰場上的鬼魂很快會被陰司使者帶走,反倒是孤零零的新鬼容易成遊魂,便對老頭道:
“令郎已死,魂至幽冥,身體不過塵土,何必執著?你要是不赴黃泉,在人間繼續遊蕩,我才要拿你治罪。”
柳晉如見那老頭雖膽小,卻敢為了兒子上戰場收屍。破布衣衫,蒼老憔悴,終歸是亂世中一可憐人罷了,便對李四道:“你嚇他做甚麼?把他送上黃泉路就行了。”
說著,她安慰老頭道:“你放心,我幫你兒子建個墳,就讓他長眠於此,有水有樹,是很好的。你就跟著他安心上路。”
老頭頓時熱淚盈眶,不住拜謝。
李四瞪了她一眼。
他微微蹙眉,開口道:“你倒是會安排。我去送他,難道放心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柳晉如一伸手:“給我留個法寶護身,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就怕你吝嗇,不肯給。”
李四像是被氣笑了,說:“我哪是怕你受傷?我是怕你學了我的法術,卻一溜煙跑了,跑到別處去害人。”
說著將那柄白玉拂塵扔到柳晉如懷中。她忙不疊捧住,笑嘻嘻道:“我就知道李仙長慷慨大方,去吧去吧,別耽誤了正事。你放心,我會纏著你很久的,你想甩都甩不掉。”
李四用葦索牽了那老頭,被柳晉如推去開鬼門關了。走了幾步,心頭還是隱隱地不放心,回頭看了一眼。
那柳晉如卻正笑著朝他招手呢,喊道:“李仙長放心吧,幾炷香時間的事兒,不用太想我——”
李四回過頭,揉了揉自己眉心,看著前方洞開的鬼門關,對老頭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