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一)
李恪生陡然一見李放塵,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肅然道:
“天雷再劈度朔桃樹,撼動了陣法,魔主貪慾趁亂出逃,我力不敵,它已竄入人間。蓬萊命我等務必在人間將其捉拿歸案,此事已報知天庭、崑崙,想必其他仙徒不久後也會收到訊息。”
李放塵緊握著縛仙綾,皺眉道:“如此一來,殺戮、貪慾兩個魔主在逃,二魔還有可能分.裂出更多的魔,只加強人間的戒備,恐怕不夠了。”
李恪生說道:“正是如此!天帝降下法旨,諸天仙神、各方修士,非詔不得駕雲、御器、乘輿飛行。三界交匯之重地,設卡嚴查。值日功曹晝夜巡視,一切行旅皆需勘驗仙籙、符印,辨明正身。”
說著,李恪生略有憂心地看了柳晉如一眼,對李放塵道:
“往日九天雲路,有鶴車龍舟可供乘坐,但現今出了這事,過不了多久便會十步一崗,五步一哨。我們需得趁雲路還通,即刻將姜小娘子她們安全送抵姜家,抓緊時間去搜捕二魔主。”
天界竟然這麼大的動作?那名為殺戮的魔主已走脫多年,也不見天界如此大動干戈,怎麼再走一個貪慾,能引起這麼大的重視?
柳晉如眼珠轉了轉,心頭有了打算,道:“行遠君,仙芽亦自幼修無情道,會一些本事,可跟隨二位仙長降魔。”
晏邈俠義心腸,也不甘落後,忙站出來表態道:“晏某亦願隨仙長降魔。”
李恪生望著她們,眼神中滿是不贊成。反倒是李放塵笑了笑,說道:“阿兄,放輕鬆些,追捕魔主還需所有仙徒們一起出力,只我們著急,若再出了甚麼亂子,只會引火燒身。”
“阿塵……”
“阿兄。”李放塵罕見地收斂了笑容,道,“你是知道的,保不齊等會兒參你守陣不力,縱魔出逃的本子就遞上去了。到時候,可容不得你去分辯是不是天雷難測,陣法鬆動。”
他纏弄把玩著手腕上的縛仙綾,冷哼一聲,道:“崑崙、蓬萊、天庭都查驗不出伏魔陣的紕漏,怎麼今天就湊巧讓阿兄遇到了?我這個做弟弟的信你,他們可不信你。”
聽懂李放塵的話裡有話,李恪生陷入了沉默。他早就知道那些天界的派系鬥爭汙濁,各有陰私。他們兄弟二人已經習慣應付那些手段,可神仙鬥法,難道任由凡人遭殃?
李放塵似乎知道李恪生心中所想,便勸道:“阿兄不必苦惱。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解決掉眼前,未知不可謀將來。譬如這黑水河底便有妖物害人,阿兄,咱們不妨先幫黑水縣的凡人先除了這一患。”
“黑水河?”李恪生聞言就要走近河面去檢視,柳晉如忙不疊牽住了他的劍柄,道:“這河面有妖術,能攝人魂魄,不可近照。”
她細細將方才店主所講以及自己的猜想告訴了李恪生,又補充道:“那些年輕男女恐怕正是在黑水河中照見了自己的倒影,因此中了邪術,不知幾魂幾魄被妖物攝去,才成了如今痴傻模樣。”
李恪生正在那廂思忖,李放塵落在柳晉如身上的視線卻有幾分幽怨。
他走過去,不動聲色地隔在柳晉如和李恪生中間,冷笑一聲,道:“若是方才我下河前也有仙芽娘子提醒就好了,只可惜毫無準備,囫圇瞧了個大概,只知道河底是個空空如也的幻陣。若非我謹慎,蒙了肉眼只用神識查探,恐怕也要被攝去一魂二魄。”
柳晉如見他不知在莫名其妙地發甚麼顛三倒四的牢騷,剛要回嗆幾句,忽然捕捉到一絲可疑之處。
“你說甚麼,空空如也?”
既然黑水河魚多且肥,為何河底空空如也?既然擺下幻陣,為何甚麼也沒有?
柳晉如心生寒意。
幻影不在河底,那便在……
不待李放塵回答,柳晉如決心試探,便奔至一旁不遠處的浣衣婦人身後,猛地將她向河中推了一把!
晏邈被這突變嚇得驚叫:“仙芽,你幹甚麼!”
沒有預料中的撲通一聲落水,甚至她浣衣的同伴都沒有被驚動。
但晏邈等人都親眼見到柳晉如一掌結結實實地推在那婦人背上,那婦人稀泥似的一下子連人帶衣在河面散開,忽而又聚攏來,仍在那岸上搗衣的位置,仿若未覺地繼續未完的工作。
李放塵和李恪生見了,皆暗叫一聲不好,同時衝口而出:“是影子!”
柳晉如瞧著自己的雙手,心跳動如擂鼓,叫道:“我們中計了!從店裡出來後,我們就走進了那妖物的場域!這是,黑水河底……”
頭頂傳來一片呼嘯之聲,晏邈抬頭望天,柳晉如連忙撲過去遮住她的眼睛,吼道:“不要看天!那才是河面,會被攝魂——”
可惜來不及了。晏邈瞥到了天光一角,眼神旋即有些渙散。
“哈哈哈哈,好聰明的女娃娃。”一道雄渾的聲音傳來,天邊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柳晉如強忍著不去抬頭,遠遠從“河”中心的倒影裡瞧見了那妖物的真面貌——
一座山那般龐大的鯖魚,擺動尾巴從天邊游來,在“黑水河”上空悠然遊動,仿若無所依憑。李恪生第一時間封閉了自己的肉眼,而李放塵也瞬間越至柳晉如身邊,用縛仙綾遮了她的眼睛。
鯖魚精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無聲地吞沒整片河流。它見狀大笑道:“何必如此呢?既來黑水河底,我怎能不盡地主之誼?”
它話音剛落,張開魚嘴,噴出一口氣來。那氣彌散如濃霧,卻又流光溢彩,芬芳四溢,燒起漫天醉人的煙霞,將整個天空映得光怪陸離。
他們明明遮了眼睛,卻還是覺得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鯖魚精的這口氣點燃,億萬種芬芳甜蜜、琉璃焰火都在神魂深處炸開,然後化成點點浮光,釀出一絲酸苦的味道來,澀不知味,如鈍刀割舌,盡數倒灌入喉。
前世未酬之誓,今生錯系之鈴。情絲自縛成繭,蠟炬焚身成灰。蓬萊仙客偶墮其中,教玉骨染塵;崑崙天女忽逢冤孽,令靈髓自枯。若渡苦海,如臨丹爐;葬多少無舟無楫嗔痴者,燒不盡失魂失魄顛倒人。
此謂孽海情天。
……
“李放塵……李放塵!”
柳晉如頭腦昏沉,眼皮沉重。似乎有一股力量將她神魂困在一片混沌之中,慌亂間她口中胡亂呼喊著甚麼,努力想睜開眼睛。
一旁打坐修煉的李四卻陡然一驚。他忙走到半臥在青石上小憩的柳晉如身旁,俯下身仔細聽個清楚。這一聽,心中騰起百般驚疑。
他未曾透露過自己的真名,她夢中如何能知道?
更何況他如今以阿兄身份巡查,若擅自調換身份的事被有心人知曉……
柳晉如啊柳晉如,你究竟是誰?
李四的手掌不知不覺停在了柳晉如脖頸處,懸在半空遲遲沒有動作。
一片竹葉飄落下來蓋在柳晉如的眉心,她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抬起臉時不小心蹭到了李四的指腹,他像被燙到般慌忙收回手,攏在袖子裡。
李四鎮定道:“你方才夢中在喊甚麼?”
柳晉如剛醒,還有些發懵。眼睛被陽光漏下竹葉的碎斑晃了晃,才將視線落在李四的臉上,說道:“我沒有喊甚麼呀,你聽見我喊甚麼了?”
李四定定地望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想從中揪出一絲撒謊的端倪,卻終究只是徒勞。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答應這女鬼幫她報仇,究竟是不是禍事。但度朔桃花如今在她靈府內,她那仇人何玉書也與魔主殺戮有些牽連,他若不將她困在自己身邊,似乎也別無它法。
她實在多疑,他免不得使出渾身解數哄騙。幾番威逼利誘、欲擒故縱,直到答應了教她神仙術法,助她復仇,這才將她哄在了身邊。她學得快,悟性高,確實有幾分天賦。
只希望不要再橫生枝節才好。
柳晉如恍惚記起他們是在趕路去秣陵中途,路過一片竹林,李四說這裡適合修煉,就停下來打坐。
柳晉如本想學習他的修煉方式,但李四說他自幼修無情道,她沒有基礎,學不了這個,只能跟他學一些術。柳晉如倍感無趣,便在一旁的青石上睡著了。如今她醒了,便催促道:“你還要繼續修煉嗎?要不我們接著趕路吧?”
李四攜了劍走在前頭,道:“跟上吧。”
柳晉如也曾疑惑問過李四,為何他會騰雲駕霧、縮地千里等種種法術,卻還要選擇如凡人般或駕車或行舟,甚至步行?直接飛到秣陵,或者以符開道,難道不更省事嗎?
李四理所當然地道:
“縮地符能使用的時間和範圍都有限,且耗費法力,秣陵太遠,不適合。況且我們的載具都是用符紙疊的,日行千里,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至於步行,你沒發現我選的都是精怪鬼魂出沒之地,專門給你歷練的嗎?”
“那騰雲駕霧呢?”柳晉如不依不饒道,“飛行你總會吧?”
李四深吸一口氣,仍是那副溫潤笑容,不過聽聲音有些咬牙切齒:“你常年食五穀,體重,我載不動。”
柳晉如聽罷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恨不能自小就修仙,否則也能雲來霧去,遨遊四海。
其實李四哪裡就載不動了呢?不過是不想讓別人發現他帶了個女子同行罷了。
誠然,騰雲駕霧、御風御器,甚至是乘坐仙禽仙獸所拉的車駕,都比如今快上不少,但那也加重了他撞上同僚和那幫仙人的風險。
畢竟他令重要法器受損,度朔桃花還不受控制地藏在了柳晉如的靈府裡。
柳晉如,一個來歷不明的女鬼。或者說,一個滿身疑點的活死人。
他親自供養的活死人,也是他必須守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