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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李恪生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李恪生

柳晉如剛要順著晏邈所指向下看去,卻聽得李放塵一聲悶哼。他端坐縛仙綾上,面色不佳,雙眉緊皺。

柳晉如疑道:“你怎麼了,可是受了傷?”

晏邈聞言,也忙轉頭關切地說道:“晏某略通岐黃,若不嫌棄,可為無崖君診治。”

李放塵搖了搖頭,只說:“我無礙,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預感罷了。我們儘快下到黑水河地界。”說著催動縛仙綾往下降去。

從空中往下看時,黑水河妖氣濃郁,似乎暗藏玄機。可待三人靠近後,又見沿河的百姓來來往往,漁夫在河上撒網,浣女三五成群浣衣,更有一群兒童追逐嬉戲,一派祥和景象。

李放塵眯著眼睛遠眺河中心,只見水流平穩,河面船隻不少,那股妖氣已經不可察覺,與天上所見極為不同。他想要探查一番,卻怕驚動了附近百姓,於是對柳晉如與晏邈說道:

“我先潛入河底查探,勞煩你們就在此地等待,若有異動,千萬先護好百姓,儘量不要讓妖物波及他們。若無異變,我自會找你們匯合。”

柳晉如二人乖乖應下,便在原地等候。過了不久,聽見“咕咕”幾聲。柳晉如目光落到晏邈腹上,見她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有點餓了。”

“不如去找家食肆吃點東西?”見李放塵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柳晉如提議道,“我見附近就有一家,生意還不錯呢。”

晏邈有些猶豫:“可……無崖君讓我們原地等候,我們離開了,不會出甚麼事吧?”

“無妨。”柳晉如指了指一家招牌頗大的店鋪,說道,“就這家吧,離得挺近的,就算出甚麼事也好照應。”說完怕晏邈還有顧慮,便補充道:

“我和他都修無情道,平日裡不用吃人間五穀,便是再勞累也不影響甚麼。倒是阿晏你,正是長身體的年紀,不要苛待了自己,要是等會兒妖精來了,我們都指望著你這個捉妖師大顯身手呢,你卻餓得沒了力氣,可怎麼辦?”

晏邈知道她在打趣,卻也有幾分道理,因腹中著實飢餓,便應了下來。二人說說笑笑進了食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好可以觀察到黑水河面。晏邈點了一盤炙羊肉,又讓店家篩了一壺好清酒。

晏邈見柳晉如一直披著外衫,疑道:“仙芽,如此暑天,你不熱嗎?”

柳晉如不僅熱,還四肢痠麻,疼痛難忍。只是這些都是這具已死之軀正在腐爛所致,她有苦不能說,只含糊道:“平日裡有些怕風。”

晏邈算是哄過去了,只怕這具身體有爛到不能用那一天。

不能坐以待斃。

柳晉如這樣盤算著,心頭一動,喚了店家過來:“店主,我看你們這裡臨河,想必有不少好魚吧?不知道西京流行的膾鯉魚,你們店裡有沒有?”

她必須儘快吃足夠多的活物才能運轉體內度朔桃花,以驅散死氣。目前看來,只能尋甚麼活魚活雞來應付一下了。

“哎,有的,有的——”店主滿臉堆笑,連連應道,“這位小娘子可問對了,咱們的招牌便是魚膾!這不,剛到了一批新鮮貨,您嚐嚐?”

晏邈知道她因為修行,素來不吃俗物,便有些疑惑。柳晉如只笑笑,又問那店主道:“可是最新鮮的?我的舌頭可嘗得出。”

“當然!瞧您這話說的,黑水河就在眼前,我還能拿不新鮮的糊弄小娘子不成?都在後廚活蹦亂跳呢。”

柳晉如站起身,道:“那你帶我去後廚看看吧,我只吃最新鮮的。”

店主打量柳晉如二人衣飾不俗,樣貌又像是富貴家才養得出的,便不敢怠慢,殷勤地將柳晉如引向後廚。

這家店鋪和後廚間還隔了個小院子,角落裡堆放的各色蔬果還未來得及整理。穿過小院的間隙,店主熱情攀談道:“小娘子是上西京,途經本縣?”

“嗯。”柳晉如淡淡應道。

“哎喲,那小娘子可要當心。去西京需渡過黑水河,可如今啊,我們本縣的,都不許年輕未嫁的女子靠近那河!當然,那年輕未娶的男子也是不能的。”

嗅到一絲蹊蹺,柳晉如停下腳步問道:“為何?”

“一年前啊,張家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眼看著就要嫁人了,有一天正同往常一樣,到河邊去篦頭髮,卻不知撞著甚麼邪,回來就丟了魂兒似的,痴痴傻傻,問話也答不明白。”

“後來呢?”柳晉如盯著那店主問道。

“只這一樁也就罷了,偏偏……”店主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又有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一起到河邊洗衣,也痴傻了。有幾個漁家少年郎,聽說打魚時照見了自己的倒影,也中邪了。”

柳晉如皺起眉頭:“既這樣可怕,那為何我看河上浣衣的、打魚的、嬉戲的照舊?”

店主解釋道:

“小娘子有所不知,我們祖祖輩輩就靠著這條河生活啊!這河只妨年輕未婚的男女,其他人都好好的。河裡的魚,還比別的更嫩更肥呢!如今大家只想著,各家的兒女,到了年紀儘快成親便是。年輕未婚的,左右是不敢靠近那河了。”

如此怪異,必是妖物作亂。柳晉如正皺著眉頭細想,忽聽後廚傳來器皿破碎聲,有誰叫嚷著,是名酒被摔碎了。店主一聽,怒上心頭,也來不及招呼身邊的柳晉如,氣沖沖地就要去後廚教訓人。

恰恰此刻,小院裡只剩她一人。

忽然,頭上似有甚麼呼嘯風響。她抬頭,只見血淋淋一個人影從上摔下來。柳晉如猛地一驚,要閃身避開,嘴唇卻在那人翻著猙獰傷口的肩上擦過,一股混著奇異香甜味道的血腥氣被捲入她的口腔和鼻腔。

溼淋淋的新鮮傷口甚至還汩汩地朝外冒著血,沾在她的臉頰上,她下意識地舔了舔。

這熟悉的味道!

柳晉如忙不疊去扶地上那人,他半跪著,勉強穩住了身形。抬起臉來,秀骨清相卻血跡斑斑,好不狼狽。

“李放塵,你怎麼搞成這副樣子?”她語氣有些難以置信,亦十分焦急,“黑水河下究竟是甚麼怪物,能傷你至此?”

他聞言一頓,好不容易被柳晉如穩好身形站起來,就微掙著要從她身前遠離,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柳晉如略感異樣,似乎是他腰間甚麼長物隨著他的動作碰到了她。

她低下頭一瞧,是一把劍。

一把樣式古樸、柄系絲絛的長劍。

等等……一把劍?!

使綾的是李放塵,佩劍的除了三百年前的李四,還有……

“李……”柳晉如睜大眼睛,努力從剛吞了對方血液的喉嚨間,擠出那個名字。

“在下李恪生,字行遠。”他點頭,微施一禮,溫柔詢問道,“想必你便是阿塵護送的姜家小娘子了?”

柳晉如口中應答稱是,心中卻一陣恍惚。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即便是雙生兄弟,怎麼會從模樣到神態,乃至於說話的聲音,都一模一樣?!

她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李四。先前篤定李放塵便是李四,如今見了李恪生,卻生出一分猶疑。

可是李氏兄弟不是不會同時在人間巡查嗎?按道理,李恪生此時應該在度朔山鎮守伏魔陣才是。

“姜小娘子?多謝剛剛搭了把手,不過血汙弄髒了你,十分抱歉。”李恪生喚她回神,說道,“聽先前所言,阿塵可是下到黑水河底?我有要事告知他,先失陪了。”

說完給柳晉如施了個除塵訣,便要騰空而去,柳晉如忙止住他。

“行遠君且慢。”柳晉如勸道,“黑水河底有未知底細的妖物,無崖君已去查探,不過多時便要回返。行遠君受了重傷,不如暫且休整,在此處等候無崖君便是。此行捉妖世家的晏小娘子也在,我正欲引她前來一見呢。”

“晏家的後人?”李恪生聞言微怔,思緒有些飄遠,“五百年前,我倒與他們家的人打過幾次交道。晏家世代捉妖,聲名顯赫,見見也無妨。”

說著他掐了個除塵訣,將自己身上的血汙都清了個乾淨。柳晉如還有些可惜,這可是有八百年修為的血!方才她不過是舔了一口,就暫時祛掉了這具身體的死氣,若是能飲上幾盅……

她不自覺舔了舔唇。

“仙芽——咦?無崖君,您受傷了?”

晏邈方才見柳晉如問魚,便猜她是以此為藉口向店主打聽黑水河的底細。久等她不回,便來看看情況,掀簾一見,便將李恪生當成了李放塵,以為他在黑水河底受了傷,忙不疊取了隨身帶的藥粉和絹布來與他包紮。

柳晉如忙介紹道:“阿晏,這是行遠君。”又向李恪生道:“這位便是和我們同路的晏家小娘子晏邈。”

李恪生朝晏邈微微頷首,又接過藥粉和絹佈道謝道:“多謝晏小娘子了,我自己來。”

其實魔主造成的傷,尋常的藥根本不起作用。但李恪生不想拂了晏家小輩的好意,便用上了,隨口問起晏家近況,晏邈便說幸得當初舅舅和母親從滅門之禍中逃脫,得姜家庇佑,這才有機會重振門風。

李恪生一頓,立刻道歉道:“實在對不起,我鎮守伏魔陣,已不知人間事九十八載,並不知晏家遭此橫禍,還請晏小娘子海涵。”

“行遠君言重了。”晏邈忙道,“行遠君像仙芽一樣,喚我阿晏便好。”

說起伏魔陣,李恪生見李放塵之心愈切。他提了劍,便大步走出食肆往黑水河邊去,柳晉如和晏邈連忙跟隨其後。

剛到黑水河畔,便見李放塵一邊撤下身上避水咒,一邊從河中走出,河水珠子一般從他身上滾落,卻不沾溼一處,又各自摔碎在河裡,濺出水花。

他將縛仙紅綾縮小成三指寬的帶子蒙了眼,活像一尊廟裡的白玉雕像。此刻正將帶子扯下,抬頭便見柳晉如神色匆匆,身邊還立著快百年沒有見過面的阿兄。

他愣了愣,見阿兄攜著判筆劍,身披絳紅羽衣,肩上似乎受了傷,似乎還縈繞著魔氣。

他心下立刻便知,是伏魔陣裡的魔主出事了。

他理應感到情況緊急,大任欲降。可他沒有第一時間對那勞什子伏魔陣做出關切的反應。

他只是注意到了柳晉如的嘴唇,很紅,像柔軟的海棠。

他突然感到一陣心絞,絞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又酸又苦。

你嚐到他的血了麼。

不可以。

你只能接受我的供養。

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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