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兆
“所以那菟絲子妖果然撒了謊。”柳晉如將目光從姜權身上轉回,對李放塵道:
“菟絲子說她十三年前就將貓鬼鎮壓,可事實並非如此。母親在寧城查閱到晏家秘法後,又回秦宅鑽研了十年之久,才結合巫術徹底鎮壓了貓鬼。菟絲子在時間上企圖矇混過關,是為了掩蓋甚麼?”
李放塵記得方才所見,幻境中姜權鎮壓貓鬼極盡艱難,篤定道:“若是尋常貓鬼,不可能這麼難對付。菟絲子知道這貓鬼的真正來歷,不想讓我們繼續追究,它在遮掩貓鬼背後的傢伙。”
柳晉如冷笑一聲:“我偏要追究到底。”
李放塵眸光一轉,順著她的話頭道:“既然如此,我們也儘快離開這幻境吧,想必那菟絲子已經露出馬腳了。”說著就要掐訣。
“別!”柳晉如一把按住他的手,道:“再等等,也不差這一會兒。”
見李放塵忙不疊撤回了被她按住的手,甚至向後退了一步,柳晉如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憋了很久的問題:“你很討厭我?”
“沒有的事,你多慮了。”李放塵閉眼,似乎嘆了口氣,扶住右手手臂活動了一下手腕,道,“只是不習慣別人觸碰。”
柳晉如冷笑,心中道:在這裡做甚麼清高模樣,當李四的時候又擒又摟的,可沒有絲毫顧忌。
於是她沒再理會李放塵,轉而繼續觀察起姜權來。
解決掉貓鬼後的三年,姜權在撰寫《甘露方》和教授仙芽無情道法之間度過。
她被秦郊限制行動已久,鎮壓貓鬼耗費了太多精力。再加上她這些年頻繁地使用離魂之法,四十多歲的她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姜權寫完最後一部《甘露方》時,離七月十五仙芽生辰也不遠了。《甘露方》一共十二函,每函十卷。當初的三函已經送上了雲華觀,剩下的九函,姜權藏在了自己被囚所居房間的床底。
離仙芽剝離七情之日越近,姜權越惴惴不安。她反覆占卜,得出的結果卻都是大凶。她躺在床上發呆了兩天兩夜,最終還是決定離魂,入了陳含章的夢。
“含章,久別未見,你一切可好?”
“非常抱歉,只能這樣見你了。我有重要的事,只有託付給你,才能放心。”
“七月十六日午時,吳娘子和月娥便會收拾好行李離開,秦宅將會沒有任何人看守。你於午時後,僱一輛馬車,帶兩個信得過的人手來主屋旁倉庫下的暗室找我,我的《甘露方》放在床下。看見了我的屍體,不要驚慌,不要報官。罪孽深重的人已死,我亦瞑目,切勿給可憐的人再帶來負擔。”
“我的血肉有大用,請將我埋在雲華觀後的藥圃裡,這能為靈藥續上百年精氣。切勿憐我此身,人生大夢一場,不過寄一軀殼。此生我已圓滿,得你一摯友,幸甚。”
“未到時辰,萬不可提前來秦宅,切記切記。”
柳晉如見此景象,不自覺喃喃道:“她耗盡了心神佔算,預言到了如此精細的地步,竟只為了她畢生心血能有所用。”
原來,姜權早就猜到仙芽的結局了。
可她還是撐著最後一口氣離魂,以魂魄之體一路跋涉到賒山,守著仙芽最後的時刻。
眼看著周遭場景變換,柳晉如連忙蹲下,假裝腹痛不已。李放塵果然轉移了注意力,立即彎腰來探她的脈,她趁機設下一道結界隔絕了外界聲音,雙手蒙上李放塵的眼睛。
李放塵眼睫一抖,下意識要來鉗制她的手腕,不知為何卻懸在空中沒了動作。
他遲疑了一下,道:“你做甚麼?”
聲音甚至也有些不易察覺地發顫。
柳晉如心道:我做甚麼?我自然是不能讓你發現仙芽已死!
先前只顧著自己探求仙芽和姜權死亡真相,竟忘了身邊還有個李放塵大喇喇地看著。李放塵多疑不好糊弄,她絞盡腦汁才在電光石火間想出個不那麼蹩腳的藉口。
“我這時候在母親記憶裡沒穿衣服,非禮勿視!”
也不算撒謊。仙芽自毀修行,身上的衣物也隨著功法破滅而碎成枯葉。本由樹葉化成,又化樹葉而去,赤.條條一人,長於山林,歸於山林,終不帶一物。
“你不穿衣服做甚麼?”
“我……沐浴!你管這麼寬?”
“我不看也就罷了,你設個結界隔絕聲音做甚麼?”
“非禮勿聽,你懂不懂啊!你……你要佔我便宜?”柳晉如有些惱羞成怒,決定倒打一耙。
李放塵胸腔震動,彎唇笑起來。開始只是淺笑,而後竟笑出聲來,最後甚至笑得彎下腰,肩膀一抖一抖。
柳晉如怕捂不住他的眼睛,越發使了力氣。
“你這是在笑話我?”
李放塵沒有搭話,柳晉如見周遭景物再度變化,姜權魂魄從賒山回到了秦宅,便知道她此刻是決心羽化了。她抬手撤了結界,李放塵也得以睜開眼睛,眼眸盈盈像含了星子。
柳晉如沒再與李放塵鬥嘴,而是急忙奔至姜權身前,俯身湊在她的近前。
姜權回魂仰面臥在床上,雙手疊放在胸口,嘴裡含混不清地念著甚麼。柳晉如耳朵湊近,姜權聲音細如蚊蚋、氣若游絲,她聽得不太明白,只依稀聽到“離魂”“有罪”“祖神娘娘”之類。
祖神娘娘?柳晉如打了個激靈。
她想起初入幻境時,姜權在姜家祠堂跪拜暗房中祖神的一幕。柳晉如當時心有疑惑,便特別留意了那牌位上的名字,依稀記得是“姜壘”。
柳晉如閉目凝神細聽,姜權喃喃道:
“若仙芽的命運便是娘娘當日所言的‘代價’,權寧願不通草木語,不會離魂術。是我害了我的女兒……如今……悔之晚矣。”
柳晉如一愣,難道這其中還有關竅?再欲聽時,姜權已緩緩掐好了昇仙訣。柳晉如急忙去探她的鼻息,已沒了生氣。
四周幻境已經褪色消散,姜權記憶已盡,柳晉如和李放塵也自然脫離了幻境。
陡然回魂,柳晉如睜眼便感覺有溫涼手指搭在自己頸上,她似乎仰面躺在甚麼上……
等等。
李放塵的視線與她恰好撞上。她此時好像……枕在他的膝上?!她明明記得,離魂的時候似乎不是這個姿勢吧?
這人還口口聲聲不喜別人觸碰!
於是她一把掀開李放塵的手,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晏邈聞聽異動,也忙走近關切道:“無崖君和仙芽都醒啦?可有大礙?我剛剛看完了手劄上所書文字,大概明白之前秦宅中的貓鬼之亂了。”
柳晉如應道:“我們無礙,倒是麻煩你在這裡守護良久了。”
晏邈搖頭道:“不過一炷香時間罷了。”
即便已預料到幻境裡外時間不同,想到剛剛親歷過姜權的半生,只不過是外間短短一炷香,柳晉如還是有些恍惚。
“咦,仙芽,你脖子受傷了?”晏邈一聲驚呼傳來,惹得李放塵的目光也落在柳晉如脖子上。她心頭一跳,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忙攬鏡自照,只見自己頸部赫然出現一小塊暗紅。
她伸手去搓,卻搓不掉,在雪白的面板上更顯刺眼。
那是屍斑。
若是這處已經出現了,想必背上也少不了。圓領上衫微透,她不動聲色地將披帛往肩上拉了拉搭好。
柳晉如應付道:“也許是進入幻境前受的小傷,沒太注意。”她手指微攏著虛虛擋在那屍斑前,害怕二人細看發現異常。
晏邈還想問甚麼,李放塵一揮手,柳晉如脖子上就多出一條紮好的素絹來。
她微愣,瞧過去,李放塵卻轉了身背對著她,清冷的聲音傳來:“小傷上了藥粉便是。天快亮了,該去追蹤那菟絲子和它背後之人了,別再耽擱。”
說完,似想起甚麼,又對柳晉如道:“陳含章午時後會來,我們需得將姜娘子身體放回暗室。另外……你是否要看著姜娘子在雲華山被安置好再走?”
李放塵雖顯得有些著急,卻也算幫她糊弄過了眼下這關節,於是她忙不疊應允了,更拉上晏邈一起,三人辰時後幫吳娘子和月娥收拾剩下的行李。
吳娘子顯得有些心有餘悸,月娥見他們確實沒有追究的意思,心中也明白他們本事奇大,非她們母女能招惹得起的,便幾番磕頭下拜,說了一番道歉悔過之語。柳晉如將人扶起,並未計較。
“你們這次要搬到哪去呢?舍下這麼大的家業,真的想好了?”晏邈好奇地問道。
月娥含笑應答:“這麼大的家業,也終歸不是我和阿孃的。若因一時貪戀將自己陷入泥潭,那才是得不償失呢。至於地方嘛……離開滕州,去其他州縣的鄉下,我們還有些本錢,置個莊子採桑養蠶,也能過活。”
母女二人和老僕果然在午時帶著一隊車馬走了。
柳晉如遲疑道:“我的追蹤術顯示,菟絲子在黑水縣停留了半個時辰,然後靈力漲了不少,去了西京。”
晏邈立刻來了精神:“黑水縣必有蹊蹺,我們即刻出發吧!”
李放塵卻說:“不急,我們先在秦宅留一會兒,看陳含章會不會準時來。”
晏邈一拍腦袋,道:“哎呀,怪我心急,竟忘了姜娘子的身後大事。”說著又向柳晉如道歉。
柳晉如此時只覺得身體各處都在隱隱發疼,只怕是這具身體已死,她又久未以生氣進補,已隱隱顯露出腐.敗之兆。只是如今二人在旁,她不好覓食,便有些焦躁不安。
三人隱在不遠處,見陳含章果然駕著馬車,帶了兩個女冠如約前來,又將姜權屍體和《甘露方》帶回了雲華觀,依約將姜權埋在了藥圃裡。李放塵這才召出縛仙綾,載著三人駛向黑水城方向。
一路上柳晉如悶悶無話,晏邈以為她是為姜權的事傷心,便也未多話,只想著讓她自己緩解一會兒便是。倒是李放塵,頻頻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晉如總覺得他是注意到了自己身體的古怪,只能化出一件披衫將自己裹上,假裝如常地望著身側流雲。
“你們看,黑水河有古怪!”晏邈從縛仙綾上探下身,指著那橫貫黑水縣的河流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