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水小劄(六)
姜權失魂落魄地安葬了老媼併為她置辦了喪儀。素女這一走,她便失了依靠。一面是尚且年幼、前途未卜的女兒,一面是心狠手辣的丈夫和亟待她解決的邪祟,她幾乎是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如果不是預知到了女兒的未來,她不會這樣慌亂。
就在她六神無主之際,素女入了姜權的夢。夢中她全然不似老媼形象,而是窈窕輕盈的年輕女子,垂首低眉,懷抱五十弦瑟,眉宇間似有亙古不散的淡淡哀意,籠罩在一種月華般清冷的光暈中。
“姜權,汝前番所請,吾盡知矣。”素女出聲,音調輕柔哀婉如瑟音,“汝通禽鳥之語,曉草木之言,此乃巫血返祖,千年一見。慧心仁德,十世功成,必證仙果。吾憐汝才,願引汝身歿之後,隨吾修行,汝可情願?”
姜權聞言一震,倒身長拜,卻不起:“謝娘娘垂愛!但……弟子除女兒仙芽一事,別無所求。”
素女輕嘆一聲,指尖湧出一陣金芒,將其點入姜權眉心,道:“此間無情道法已傳汝,福禍自擔。若生事端,莫道師從於我,莫遺吾禍。”
姜權大喜,拜道:“謝娘娘恩賜,弟子謹記!”
素女的身影漸漸消散,一道渺遠的聲音卻依舊縈繞在姜權耳畔:“汝既執弟子禮,吾言自當不替。今紫府昇仙訣已授,俟爾形銷神返,再來謁見。”
柳晉如恍然大悟,素女這是給了姜權兩次機會——一面暗示她想辦法讓仙芽在十五歲前修成無情道,從此淬鍊仙體,便能長生;一面仍願意引姜權成仙。
姜權研讀無情道法修煉之要後,便役使金雕帶走仙芽,將她在賒山隔絕起來,每夜不懼辛勞離魂跋涉至賒山,入仙芽之夢傳授她無情道法。
金雕在空中盤旋,年幼的仙芽獨坐在山石間,哭喊著要找阿孃。
一陣清風吹散濃霧,姜權的魂魄款步走來,仙芽睜大了眼睛,剛想要撲進母親的懷裡,便被一記符咒注入眉心。
是遺忘咒。
“對不起,仙芽。”
魂魄之體的姜權無法接住仙芽,金雕疾飛而下展開雙翅,仙芽昏睡在它蓬鬆的羽毛裡。
“欲築無情道,先絕親緣。”姜權垂下眼睫,對金雕道,“她要麻煩你們照看了。”
月光描摹著她的魂魄,顯得那樣淡。
姜權仰天環顧,朝四方長拜,聲音不高卻穿透山林:“各位前輩們,拜託了!”
話音落下,四野寂然,唯有遠處幾點磷火應聲一顫,幽微地亮了幾分。
忽有夜風拂過,萬壑松濤。而後,自漆黑林深處,先是響起一聲孤鶴的長唳。接著,各種鳴叫漸次應和,沉鬱而短促的啼聲自山崖各處升起,又很快落回寂靜。
夜風更涼,拂過她髮間,也拂過仙芽熟睡的臉龐。
她垂首良久,再抬起時,山間只剩疏朗的風聲。
萬籟俱寂,彷彿一切未曾發生,卻又甚麼都答應了。
眼前情境令柳晉如亦有些動情,她還來不及平靜,下一秒就被拉至姜權變幻紛呈的另一幕記憶幻境。
“嘭——”
掀翻的桌案倒地,連帶著杯盞碎在柳晉如腳前。她下意識向後躲,誰料李放塵反應更快,已經扶著她的腰騰挪了有九尺遠。似乎後知後覺他們還在幻境中不會受到這些影響,他略有些尷尬地輕咳了聲,將手從她腰間撤了回去。
秦郊正在同姜權發脾氣,自從目睹女兒被金雕抓走後,他已經有些瘋魔了。
“那是我們的女兒啊,權娘!”他目眥盡裂,聲音已經嘶啞,“你怎麼能如此無動於衷,怎麼能,還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寫你的甚麼破書?!”
他打翻了姜權的硯臺,摔了她的筆,墨汁濺了一地。
“我的寶珠,她還那麼小……”秦郊痛苦地喃喃。
姜權自顧自地收拾殘局,秦郊不罷休,鉗過她的手腕將她逼至近旁,抵著她的額頭,咬牙道:“權娘,是你做的嗎?你要離開我……於是親手殺了我們的孩子?”
一直默不作聲的姜權聞言猛然抬頭,將秦郊一把推開,“嚯”地站起身來,神情是難以言喻的愴然。
即便早知眼前這個男人深於城府、心如蛇蠍,卻還是被他第一次血淋淋揭開的猜疑和忌憚刺痛了心腸。
注視著姜權站起身,秦郊微微瑟縮了一下,仰望著,一雙眼瞳赤紅充血,恨恨道:“權娘,你終於也要殺了我,是嗎?果然,我早知道的,你不是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姜權笑了聲,太苦太冷。
“秦郊,算我看錯了眼。”
再多的話到此時也早已失去了講出來的意義,姜權只收拾好了她的《甘露方》,便要走了。
“你到哪去?!”秦郊暴起,從身後勒住姜權的脖子,吼道,“你不能離開,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姜權口中突然噴出鮮血,她的手指沾了血,掙扎間在身上留下繚亂不清的血印。
被溼乎乎的鮮血一嚇,暴怒的秦郊一愣,抱著姜權微微顫抖:“權娘……權娘?不要嚇我,權娘……”
他懷中的姜權已然失去生氣。
“障眼法!”柳晉如和李放塵同時衝口而出。二人對視一眼,跟上真正的姜權腳步奪門而去,只留下失魂蕩魄的秦郊抱著幻形出的姜權“屍身”呆在原地。
姜權帶著三函《甘露方》上了雲華山,將其交給雲華觀陳含章,再三叮囑道:
“《甘露方》未完,一定替我好好保管。接下來可能會傳出我的死訊,不要驚也不要問,更不要找我。等我辦完我的事,自然會來雲華觀,到時候會寫完這《甘露方》。”
陳含章雖滿腹疑問,卻素知姜權脾性,她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便全然應下。
場景再度扭轉,姜權趁秦郊為“自己”扶柩歸葬那日,家中只有零星幾個僕人,便溜進院中打算將貓鬼的屍身挖出帶走,到無人煙處再將其鎮壓。誰料離預估時間還早,門外便傳來了喧鬧的車馬和人聲。
留守在家的小丫鬟忙迎上去,慌張問道:“如何這麼早就回了?郎君,郎君……怎麼滿頭是血?!”
“娘子故去,郎君悲痛不能自已,叫嚷著要與娘子同去。要下葬時,竟一頭撞在棺上!所幸這一撞沒傷了性命,可郎君竟生生移開了棺蓋,要投身棺中為娘子殉葬!幸而被我們拉住了,現下只是暈了過去,請的大夫還在路上,應該快到了。”
丫鬟嚇了一跳:“出殯前的棺材已經釘好,怎麼會這樣?”
“他們都在傳,郎君根本沒讓人將棺材釘實,只怕是早就做了這樣的打算……”
“那娘子依舊下葬了嗎?”
“郎君意識還清醒時,囑託別擾了娘子清靜,剩下的人還是將娘子安葬了,索性沒有誤了吉時。”
姜權心中暗叫不好。聽得腳步和說話聲越來越近,來人馬上要湧入院中,連忙割傷手指用血畫下隱身符。
她當日幾乎是咬斷了舌頭才流出足夠的血,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施了障眼法。她本來不精於法術,鑽研的又一直是藥理,長久以來難免生疏荒廢。
那障眼法維持不了多久,秦郊開棺時,必然已經發現棺中沒有屍身,要回來找她。
她必須儘快帶走貓鬼。
誰料這貓鬼屍身,任憑她怎樣挖,都不見顯露出來。
李放塵看著這一切,只嘆姜權不識眼前貓鬼危險,就算今日能將它的屍身帶走,也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價。
可是柳晉如清楚,姜權知道的,她明白眼前這個邪祟有多麼棘手。
李放塵不識草木語,可柳晉如知道,姜權也知道。
那棵院中的槐樹一直在告訴姜權,此物危險,務必遠離!
主屋內爆發出嘶啞的吼聲,伴隨著碗碟碎裂的聲音。僕從們被轟了出去,秦郊醒了。
一股黏溼的寒意順著姜權的雙臂往上爬,她不得不停止了挖掘的動作。
突然,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捏緊了姜權的喉嚨,她被緊緊鉗制動彈不得。
下一秒,她就被這股力量挾制著穿過房門的重重阻隔,按在秦郊的榻上。隱身的法術已經被破,她狼狽抬頭,秦郊血跡斑斑的半張臉闖入她的眼簾。
他盯著她良久,而後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抽.動,隨後露出更大的笑意來。
“權娘,怎麼樣?我養的貓鬼,還不錯吧?”
他將姜權深深地摟進懷裡,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用顫抖的手撫摸她的頭髮,嘆息道:“你逃不掉的,你只能是我的妻。”
姜權木然沒有動作。
貓鬼危險,姜權懂得。她向來離危險很近,她一直是這麼做的。
她自己便是刃,她已經做了很久的刃。
斬開萬丈毒瘴。
秦郊囚禁姜權一年後,她還未探究出鎮壓貓鬼的辦法。
她開始頻繁地離魂,一是為入仙芽之夢傳無情道法,二是為四處尋找懂得制服貓鬼的人。
其實曾經名滿天下的除妖世家晏家若在,必為她的助力。
只是姜權亦有耳聞,早在許多年前晏家便被皇帝下令滅門。而晏家被滅門,正是因為他們當初捲入了一樁宮廷貓鬼案。
某夜盜匪作亂,殺了某家上下五十三口人。陰司使者緝魂時,正撞上了姜權離體的生魂。
陰司使者大驚,正要盤問時,姜權已自報家門,並告知了貓鬼為害一事。陰司使者沉吟半晌,道:
“此物非妖非鬼,詭譎陰險。我等小吏能力微薄不能降它,凡間非晏家人出馬不可。不過我聽說晏家尚有一對姐弟為寧城姜家所救,娘子既是姜巫,何不回去一趟?”
姜權愣神良久,後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禮,道:“多謝。”
她十八歲離家,第一次以魂魄之體踏上回家的路,距今已過十七年。
姜權假設過很多次再回家的情形,始終沒有料到她這次回來是見母親姜昭最後一面。
東南爆發了大規模起義,影響到了寧城,死傷人數幾乎有十萬之眾。晏家姐弟已被姜家派人秘密送走。所幸,為報姜家收留養育之恩,晏氏姐弟將一本晏門降妖秘法獻給姜氏家主,藏於書房之中,不至於讓姜權空手而歸。
暮色昏沉,死氣盤桓在寧城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姜權的魂體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家門外,遲遲不敢邁出那一步。
眼前景象讓她心亂如麻。
大門洞開,不再是記憶裡清靜之地,密密麻麻的無主魂魄在姜家停泊著。無數模糊透明的影子,帶著戰場上的創口與饑饉的枯瘦,茫然擁擠著。
姜權來到祠堂,見她的族親們個個面色灰敗,眼底青黑,正以血繪符,搖動引魂鈴,將一縷縷亡魂引入祠中一道幽暗裂隙。她們的動作麻木疲憊,卻一絲不茍。
明哲保身了千年的姜家,為這數萬無人引渡的亡魂大開了家門,將姜家作為了魂靈們去往陰司的關口和驛站。
姜權的目光瘋了一般搜尋,終於定格在祠堂深處。
母親半躺在席上,身形枯槁,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已經虛弱無力的她仍堅持著維持陣法,姜樞護在一旁咬牙相助。
姜昭的幾個姊妹已經為了撐住這引渡亡魂的陣法力竭而亡,而年逾花甲的姜昭也已時日無多了。
巨大的悲慟和愧疚瞬間攫住了姜權的喉嚨。她曾經那樣狠絕地拋棄了母親,拋棄了妹妹,那樣自傲地誤解了母親,也誤解了姜家。
她有自己的道,而姜家也從來沒有忘記作為巫的道。
姜權不敢現身,尤其不敢讓母親和妹妹看見。她最終只是像一縷無聲的風,悄然穿行過忙碌疲憊的巫之間。飄至祠堂最外圍的角落,她默默掐訣,接引著那些徘徊最外圍、幾乎要消散的殘魂,無聲地加入這漫長而痛苦的引渡之中。
十日後。
姜權跪伏在母親冰冷的遺體前,魂體顫抖。她伸出手,虛虛地拂過母親冰冷蒼白的臉頰,感受到的只有連魂力也無法驅散的刺骨寒意。
母親緊閉的眼睛和緊抿的嘴角,是否藏著對她這個不孝女的怨懟?
她不知道,永遠不會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