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吐幻(三)
柳晉如很快用法術給老頭的兒子做了個簡易的小墳堆,壘了幾塊石頭在墳前。做完這一切正靠在樹幹上默背李四前些日子教的口訣,還沒複習完一輪,就瞥見那熟悉的衣角。衣角拂過青草,被綠葉幾經挽留。
“這麼快就辦好了?”柳晉如隨意問道。
“嗯,辦好了,我們繼續趕路。”李四噙著笑走來,月光下更顯得飄逸出塵。他隨手一揮,化出一駕馬車,伸手牽住柳晉如手腕便要上車。
柳晉如沒有動。
他轉頭,面露疑惑。
柳晉如望著他漆黑的眸子,輕輕問道:“那老頭的女兒也上路了嗎?”
李四應了聲,牽住她的手卻略微收緊,只靜靜注視著她的眼睛道:“我們也快上車吧。”
柳晉如忽然笑了笑,說:“不急,我給你看個寶貝。”
李四一愣:“什——”
拂塵撲面打在他眼睛上,他疼得大叫一聲,鬆開了握著柳晉如的手,柳晉如連忙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掏出李四留給她的神行符,急忙念動口訣,瞬時腳底生風。
回頭一瞧,那正與拂塵纏鬥的“李四”催動一雙黑影凝成的大手向柳晉如伸來。那手臂越伸越長,竟追著柳晉如綿延了二十里。
眼看那大手離自己越來越近,幾乎是擦著她的腰襲來。她急忙反身一扭,那怪手只勾下一截布片。
柳晉如眼看要被追上,連忙又取出一張神行符,一面奔逃一面將先前李四所贈的紙劍化作匕首,貼著手腕內側緊握。
在神行符的加持下,柳晉如風馳電掣,卻架不住那傢伙不知疲倦地追趕。在逃出二百里後,符紙耗盡,柳晉如率先撐不住,那雙大手兜頭蓋下,提著她的脖子將她扔進一方深潭裡。
潭水冰冷刺骨,她的胸口如遭巨石重擊。
她將匕首叼在嘴裡騰出空來游水,潭水如千萬根細針扎進肌膚,凍得四肢僵硬麻木,划水的動作困難無比。
很快,柳晉如便意識到這潭水中有法陣,逐漸將她的四肢禁錮水中不得動彈,只露出一顆頭在水面,沉不了底,也浮不上來。
那雙一路追逐她的手臂亦落在潭中,化作兩道黑色的長影繞著她周遊盤旋。
柳晉如的牙齒冷得咯咯打顫,險些叼不住匕首。抬眼便見那傢伙氣沖沖地飛來,立在岸邊。
“姓李的竟連本命法器都給了你,果然,你比我想象的還要重要。”
“李四”此時已經冠裂簪斜,墨髮凌亂地在腦後飛舞,羽衣破損,腰帶也被扯散,他光著一雙腳踩在岸邊蒼石上,敞開的胸襟前滿是血痕。那柄白玉拂塵正死死地纏著他的雙臂,被磨出骨頭的傷口正朝外絲絲縷縷地冒出黑氣。
儘管自己此時已成甕中之鼈,但對方狼狽的模樣,特別是頂著李四這張臉的狼狽模樣,讓她忍俊不禁。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李四”召回潭中的兩雙黑影手臂鑽進他的身體裡,逐步解開拂塵的鉗制。拂塵與那雙影子似的手纏鬥在一起,“李四”卻得以掙脫。
他抬腳踩上潭水,水面卻將他穩穩托住如履平地,他腳不沾水地走近柳晉如,彎腰蹲下,取走她嘴中一直咬著的匕首,冷笑著用它拍了拍晉如的臉。
“本事不大,倒挺會跑。”
柳晉如警惕地望著他。他這般熟悉李四,不知是衝著李四來的,還是衝著自己?
“忘了?我們見過。”他見柳晉如不說話,一面用匕首撥拉著她被潭水浸溼的頭髮,一面笑道,“不過也不怪你,上次見面我也沒認出來。姓李的將你養得不錯。”
柳晉如終於忍不住了,冷冷道:“閣下不妨將話講明白些,不知小人哪裡得罪了閣下?閣下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心中有鬼?”
“李四”聽了大笑不止,說道:“你怎麼就知道這不是我的真容?難道你就沒懷疑過,這張臉,本來就不屬於那小子?”
他舉著匕首亂舞,面露癲狂的神色,像是非要向柳晉如證明甚麼似的,竟拿它割破了自己的麵皮,頓時血流如注。那血只淌了一會兒便流不動了,傷口裡的黑氣卻不住地往外冒。
他笑道:“你知道他的皮囊下是甚麼東西嗎,你就這麼信任他。”
“你是衝他來的。”柳晉如不為所動,只篤定道:“你要用我引他來?那你想錯了,我沒有任何價值,反倒是我纏著他。要是他發現我不見了,只會慶幸終於將我甩掉。”
柳晉如只能猜出這傢伙和李四很有淵源,卻不知目的。她目前試探著回話,只希望對方明白自己沒甚麼用處。
“不,不。”“李四”用手指抬起她的臉,左看右看,又撫摸著她的眉心,十分滿意,“我就是衝你來的。”
“水底的陣法很快就能讓你出體離魂,而你,很快就能帶著度朔桃花一起,成為我的傀儡,被我封進召陰旗中。”
曾經見過、知道度朔桃花在她靈府裡……
柳晉如瞳孔猛縮:“你是昭漢城張宅裡那個魔!”
如果是那名為殺戮的魔主,就解釋得通了。精於變化,殺念越強,他勢頭越高,唯一懼怕的便是度朔桃花這法器。
可惜他不能親手盜走,便想將她這個度朔桃花的攜帶者煉製成傀儡,不僅使李四徹底沒了依憑,還能反過來對付他。
“李四”聞言一愣,旋即拊掌大笑道:“看來鄙人令美人印象深刻,真是榮幸之至。可惜啊可惜,上一回張宅見面我還沒認出你。要是在何玉書殺你時我能多留一會兒,也不會費了這麼一番功夫,才教你為我所用了。”
聽見“何玉書”三個字,柳晉如腦子裡像是猛然炸開了一陣驚雷,她大聲質問道:“你認識何玉書?你看見他殺我了?何玉書沒死,是不是?他現在在哪兒?”
仇人的名字讓她逐漸失去知覺的軀殼又復生機。
見她如此激動,魔反倒笑起來。他慢吞吞地祭出血紅色的召陰旗懸在柳晉如頭頂,她頓時感到眉心如刀割般的疼痛。
魔那傲慢而令人遍體生寒的聲音傳來:
“看在你快成為傀儡的份兒上,告訴你也無妨。你在秣陵侍奉昕陽王的時候,我也在。不過那時候我住在何玉書的影子裡,伺機吞掉他的靈魂,讓他成為我的宿主。你根本不知道,他的靈魂聞起來有多麼誘.人!愛的、恨的、獨佔的、絕望的、竊喜的、得意的、落寞的……靈魂!”
“當時還有個討人厭的傢伙要和我搶,但我輕鬆地趕跑了它,完全佔據了何玉書的影子。不過……後來我發現了,他的靈魂不是我能招惹的。你知道為甚麼嗎?”
魔忽然湊近,用手指撚了柳晉如因痛苦而溢位的淚水,送到嘴裡一口吞下。
他咂了咂嘴,盯著柳晉如道:“不行,還不夠絕望。”
見柳晉如閉目不言,魔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因為他是天上下來的。”他湊到她耳邊,呢喃般說道:“連你的李仙長都不能招惹他呢。”
“仙人?”柳晉如猛然睜開眼睛,道,“仙人高高在上,我一介凡人螻蟻,何勞他裝作凡人遊戲一場,大開殺戒!”
“懷璧其罪的道理,你難道還不懂嗎?”魔嘲笑著她的天真,一手拿著匕首撐著柳晉如的下巴,一手萬分珍愛般撫弄她的眉心,得意道:“馬上就能將神魂抽出來了。”
柳晉如知道,魂魄一旦被動離體恐怕就會被吸入頭頂懸著的這個古怪旗子。那恐怕便再也無力迴天了。
噗嗤一聲。
魔被噴射而來的滾燙鮮血濺了滿臉。
柳晉如的脖子折了下去。
她撞了匕首。
飛蝶碎翅般的度朔桃花,像嗅到肉味的食人蟲群,密密匝匝地向魔撲去。他維持不住變化出的樣貌,化成黑色的影子往水底扎去。
但度朔桃花天生是攻擊魔的,他一邊尖嘯,一邊咒罵:“你以為能逃得出去嗎?!主動毀傷自己的身體,這隻會加快你魂魄離體的速度!一旦徹底離體,就會被吸入召陰旗成為傀儡——”
柳晉如在默唸固元咒,以期守住神魂,拖到這魔被度朔桃花趕走。
所幸她不久前剛剛練好李四所教的固元咒。
不幸的是剛才撞得太狠,身體好像不中用了。
這魔比她以為的棘手不少。她腦袋太沉了,眼前已經一片黑暗,甚麼也看不見了。
好累,好想休息。
……
蕩鬼平妖幡展開時,山林水潭仿若一瞬間被一齊罩了進去,飛鳥四散,百獸竄逃。樹木紛紛搖落,潭水從中心漾起一圈一圈漣漪。
平地一聲驚雷炸響。
李四踏著閃電從天幕降下,滿眼只餘召陰旗下的柳晉如。
他來不及想其他,只率先破壞了那邪旗和水下的法陣。而失去意識的柳晉如登時便向潭底墜去。李四來不及施避水咒,亦縱身躍入水底。
潛入昏暗刺骨的寒潭,他一眼便看見她蒼白靜止的身影,脖子折成了詭異的角度,像一隻碎了翅膀的蝴蝶。
李四迅速將她撈入懷中,觸感冰冷。他收緊手臂,果斷向上托起。
破水而出後,他穩穩地把她放倒在岸邊軟草上。手指覆上她的眉心探查,一直緊揪著的心臟終於放鬆了。
還好,神魂安好。
白玉拂塵回到了李四手中,他沉著臉,朝那還被度朔桃花裹挾的魔襲去。卻聽那魔喊道:“就算你今日困住了我,她也要身死魂消了!”
拂塵毫無偏差地擊中魔的眼睛,魔蜷縮在地上,疼得不停翻滾。李四拔出劍來,將本就只剩黑氣的魔砍得魔氣四散。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那些盤踞在魔身上的度朔桃花卻像發現了新的感興趣的食物,反朝他撲來。
魔見局勢扭轉,哈哈大笑,聲音嘶啞:“何必呢,你知道你控制不了它們……”
李四卻恍若未覺,手中的攻擊一刻未停,而那些度朔桃花也更加放肆地朝他撲來。
李四漠然地繼續攻擊早已失去還手之力的魔,用劍刺,用火燒。但度朔桃花不識主,他的臂膀、胸膛、腰腹皆已被啃食出了血洞。
只是攻擊。
只是攻擊。
直到太多的度朔桃花覆蓋了他全身,將他撲倒在地。
他仰面躺在地上,透過桃花的縫隙看見半空中的蕩鬼平妖幡波動了一下。
魔主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