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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寧水小劄(四)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寧水小劄(四)

姜權在雲華觀已經住了快三月,在自己偷偷用巫術治療後,她的腿修復極快,馮觀主吃驚不小,姜權也只是打個哈哈糊弄過去。

她常常幫觀裡幹活,如打掃殿宇、抄印經文之類的,也隨道士們採藥、製藥,跟隨她們每月下山去清開縣義診。

每回診療後,她都要在自己的藥用筆記上寫寫畫畫到半夜,道士們問起,她道:“我想寫一部《甘露方》,解窮地困苦之人疾病之厄。”

道士們說:“我等窮鄉,瘴癘、水毒、癘風、婦人產厄使百姓常年遭難。京城醫官無人願願赴這等窮鄉僻壤,藥石之資對貧民來說更是天價。且山高路險難以攀援,病人到城鎮求醫卻交通閉塞,以致半數殞命中途。我們雲華觀常年義診施藥,也不過杯水車薪罷了。姜娘子有此宏願,可敬可嘆,但要解窮地疾病之厄,又談何容易呢?”

姜權正色道:“這正是我此生之道。”

姜權還向馮觀主討借了雲華觀後的一塊地用作藥圃,日日種植侍弄草藥。女冠們也有主動要來幫忙的,都被她婉言回絕了。

只有柳晉如知道,姜權在偷偷用巫族秘法種藥,必要時還取自己的鮮血,算好時辰,趁四下無人時前去澆灌。

自上回靜室前匆匆一瞥,秦郊似乎就惦記上了姜權,常常跑上山來藉口同姜權討教藥理。

雲華觀下山義診時,他也巴巴地跟在姜權身邊忙前忙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養母王娘子知道了,也私下裡同馮觀主打聽起姜權底細,聞知她是外鄉人,不知父母親族,又比秦郊大了七歲,心裡便不大讚同秦郊的求娶之意。

姜權哪管王娘子心思,她一心撲在治病、著書上,早就婉拒過秦郊的殷勤,只道:“承蒙郎君厚愛,我早已習慣孑然漂泊,無成家之心,亦無為人之婦的志向,還望郎君另覓良人。”

秦郊卻不是知難而退的主,甚至主動拿出一批藥材支援雲華觀的義診,以姜權的名義免費送給那些求藥的貧苦病人。

姜權嘆了口氣,道:“郎君發仁心做善事,自是積自身的功德,又何必與我牽扯。”

秦郊說:“為求娘子,輾轉反側,不見娘子,寢食難安。但凡有一日不能與娘子說上話,我便心中憂煎,牽腸掛肚,不能自已。”

姜權見他如此,只得說了重話:“雲華觀是清修地,郎君如此心浮氣躁,與其閒來無事往觀裡跑,倒不如多念幾卷經。我看你也不是一心向道的,大好青春,不要白白浪費。”

頓了頓,還怕秦郊糾纏,姜權心一橫,道:“你我並非同路人,即便你抬了千金萬金來求,我仍舊是這個答案。儘早收了心,好好幫襯家裡吧,你這段時間在我這耗費了不少精力,恐怕令堂、令尊很是擔心。”

又過了好些時日,天氣漸漸轉了涼,秦郊沒再來雲華觀。

忽有一日,馮觀主領了幾名女冠收拾了法器物事下山,說是秦氏的小郎君溺水去世了,秦家請雲華觀做一場法事。

姜權聞言愣了愣,陳含章解釋道:“就是王娘子高齡產下的那個男孩兒,才兩歲。”

豈不是秦郊的弟弟?

又過了快五日,觀主和其他下山的人還未回來。姜權正納悶,一名女冠氣喘吁吁地上了山,道:“姜娘子,快快帶了藥匣隨我下山,秦氏夫婦二人急病臥床,觀主施針也不見醒,令我回來請娘子下山救人。”

“好,我收拾東西就來!”

王娘子與秦店主的病症很奇怪,先是法事結束后王娘子暈了過去,眾人以為是傷心過度,觀主探其脈象平穩,只先施了針,煎了藥。

誰料第二日,秦店主亦病倒臥床不起,脈象紊亂如蝦遊般,而同時王娘子的脈象亦怪異起來。

柳晉如急忙跟著姜權閃進秦家,卻在踏進房門前瞥見身後一片熟悉的衣角,心中陡然一驚,連忙抹了一把臉。

她出魂離體,一直用的自己本身的面貌,而那身後的人赫然是李放塵!

柳晉如轉身,李放塵似乎也沒料到她突然的動作,忙向後一退,再抬眼時已是仙芽模樣的柳晉如。

周遭幻境中有人進進出出穿過他和柳晉如的身體,他知道他們都是虛影,不作理會,一雙黑漆漆的眼眸只望著柳晉如。

“怎麼不出來?”

柳晉如愣了一瞬。方才被李放塵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差點被他發現自己是奪舍異魂,她猛然回神,才想起他問的是自己為何遲遲沒有撕開幻境走出來。

她道:“這裡是母親的記憶過往,我想或許能從中窺出一些端倪。”

李放塵卻不太贊同:“到底是幻境,一味沉溺其中,對你的魂魄沒有益處。”

柳晉如一面跟上姜權,一面應道:“多謝提醒,不過我清楚自己的情況,一切安好。”

她在四極匣中打熬神魂三百年,連九天玄女的陣法都闖過了,又如何懼怕這區區幻境。她心想,李放塵擔心的是修煉尚淺的仙芽,可不是她涅槃重生的柳晉如。

李放塵眉宇間隱有憂意,抬手想說甚麼,卻終究只垂下,跟在柳晉如身後去瞧那秦老夫婦的境況,這一瞧,倒吃了一驚:“是邪祟的手筆,也難怪姜娘子救不活了。”

李放塵話音剛落,周遭景物便扭曲起來,轉眼朔風驟起,粒粒細雪散入堂內,一身孝服的秦郊跪在秦老夫婦的牌位前,身形單薄,眼圈微紅。

“你看見了嗎?”柳晉如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秦郊的面孔,對身後的李放塵道:“他身上有陰邪氣,和當時月娥身上的很像,卻又不同。”

“秦宅裡恐怕這時候就有貓鬼了。”李放塵的聲音傳來,染上一絲涼意:“被秦郊所豢養的,是真正的貓鬼。”

“可憐她這時候還不知道,秦老夫婦,甚至是那個兩歲的孩子的死,都是秦郊的手筆。”柳晉如喃喃自語,轉身抬頭間越過李放塵,對上姜權的眼眸,又見身邊景物扭轉變化。

這是鄭靈帝大興土木那一年,鄰縣發生了武人叛.亂,波及清開縣。

秦郊從往來客商的口中提前得知了叛軍相關訊息,連夜上山趕赴雲華觀,要帶姜權逃走。

姜權聞聽此等大事,料想必禍及整縣百姓,便將訊息告訴了馮觀主。正巧馮觀主接待的一名雲遊道友也帶來了這個訊息,一時觀中人心惶惶。

姜權最先收斂驚惶,當即沉聲吩咐秦郊,將藥鋪中所存金瘡止血之藥並各類防疫藥材盡數籌備起來,又親自督管,將藥材密藏於觀中地窖。

她請馮觀主遣女冠借採藥之名,悄入深山,勘探幽洞密谷,凡可容人、近水之處,皆暗標路徑,靜待大變。

等到叛軍壓境,馮觀主毅然開啟雲華觀山門,以舉辦法會之名將逃難而來的老弱婦孺接入觀中。

叛軍上山那日,觀主親率幾名女冠留守道觀,大開殿門焚香誦經,獻上錢糧示弱與叛軍周旋。

全觀寂然,竟暫得周全。

陳含章與秦郊則率鄉勇,由老練獵戶引領,分隊巡哨探路,將來不及逃走的民眾化整為零,沿預先探明的險僻小徑遁入群山,藏身洞壑。

待百姓稍安,姜權便與秦郊並通醫理的女冠闢出一隅,設棚診疾,防疫治病。

馮觀主日日誦經安定人心,姜權親自分派食藥。其間更有膽大機敏的百姓,假作流民,潛行打探訊息。如是苦苦支撐兩月,在米糧藥材幾近耗盡,人心浮動之際,終是盼來了朝廷的軍隊,蕩寇平亂。

大約是危難間秦郊的不離不棄、傾心支援,令姜權對秦郊漸生了情愫。待秦郊三年守孝期滿後,二人便交換庚帖,結為了夫婦。

兩人成婚後也算是過了一段如膠似漆、蜜裡調油的日子,秦郊將“秦氏生藥”的生意經營得蒸蒸日上,姜權也時常上山照看藥圃,不僅跟著雲華觀義診,自己也開設義診,夜以繼日編纂《甘露方》。

剛成婚的兩年,姜權為了照看雲華觀後的藥圃,並未搬入離市極近的秦氏老宅,秦郊便為姜權在雲華山腳下置下一處私宅。

又過了兩年,姜權懷有身孕,胎息愈壯,母體負累,已不便日日上山。而秦郊的生意也越來越忙,姜權便隨秦郊搬進了老宅。

可就是這一住,令姜權發現了秦氏宅中,竟暗藏邪祟!

她能通草木之言,如何不知院中那老槐樹下藏了貓鬼?如此一驚,令她對朝夕相處的枕邊人頓生寒意。

幾番旁敲側擊,心下已知恐怕秦郊已利用貓鬼暗害了包括養父母和弟弟在內的多人。

姜權因懷有身孕,為了保全自身,沒有同秦郊立刻翻臉。雖不動聲色,暗地裡尋找封印貓鬼的辦法,可待秦郊之心已不如往日親厚,即便作偽,也被秦郊瞧出了些端倪,而秦郊也對姜權的身份來歷生了疑病。

秦郊平日裡依舊對姜權殷勤相待、予取予求;姜權表面上亦溫柔體貼如常,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可昔日的兩情繾綣已然貌合神離。

姜權懷胎七月的某日,忽聞市井間出現一外鄉來的白髮老媼,敝衣蹇驢,傳言善針石之術,能起沉痾。

貧民乞兒有常年因瘴毒患頭疼病的,被她紮上幾針,竟能痊癒。姜權聽說了,忙備上厚禮,去那老媼居處欲拜師學藝。

那老媼落腳在龍蛇混雜的市井卑溼處,白日行乞,夜歸居於蓬牖茅椽,與流丐雜處。

姜權好不容易屏退了秦郊派給她的隨從,見那老媼獨處陋室間,將自己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對她露出個似悲似喜的笑來:

“可憐你金相玉質,不去成你的大道,倒身揣著這個六親不認、七情不通、為他人作嫁衣的風流孽債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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