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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寧水小劄(三)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寧水小劄(三)

眼見著那手劄上字跡浮現,柳晉如卻拿不住手劄,軟著身子就要一頭栽倒下去,李放塵連忙閃身過去將她接在懷裡,手劄被他另一手接住,紙頁卻仍舊翻飛不停。

李放塵見柳晉如面上血色盡失,雙目緊閉,全身癱軟,急忙飛速去探她鼻息和脈搏,竟全無生氣。他不由得心下一驚,慌忙查探柳晉如靈府,才知她方才已在剎那間離魂而去。

他盤腿就在原地坐下,懷抱著柳晉如的身子,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腿上,閉目撚訣,就要元神出體尋柳晉如魂魄去。

晏邈見狀,一面制住那翻飛的手劄,一面急切道:“無崖君,仙芽可有大礙?不如將仙芽暫時交給我看顧,方便您現在行動?”

李放塵聞言睜眼,一手搭在柳晉如頸脈上,一手仍撚著那訣,冷靜說道:

“無妨,她魂魄暫時被手劄上的法陣吸入,我現留下一魄駐守,出魂尋她去,晏君就暫留此處看著這手劄,若有異動便喚我三聲,我自然會回魂。”

“好。”晏邈點點頭,也原地盤腿坐下,默默唸訣,使那手劄逐漸停止躁動,平攤在她膝頭。

她見李放塵對柳晉如的身體護得緊,微微皺眉,也只以為他對自己不夠信任,旋即又展開眉頭道:

“手劄上的法陣應當是姜權娘子設下的,姜家的秘法雖詭譎莫測,但仙芽身負姜巫血脈,想來吉人自有天相。晏某在此護.法,無崖君放心去便是。”

李放塵點點頭,出魂而去。

寧水小劄中的法陣變幻莫測,柳晉如被“困”在這幻境中經歷了幾個春秋,卻也並未急著尋解脫之法。

在知道這些幻境都是姜權的記憶碎片後,她明白此間斗轉星移不過外界時間的一息。懷著對秦宅貓鬼案的疑問,柳晉如跟著幻境中的姜權,一路旁觀起她的經歷來。

嶺南地區溼熱多雨,瘴氣肆虐。姜權踏遍南疆,尋訪古方,更深入疫癘橫行之鄉,為解百姓瘴癘之厄,親試巫藥。

為了驅趕瘴氣帶來的毒蟲,她點燃蒼朮、艾葉,讓百姓在身上、屋舍的門上懸掛她親手縫製的藥囊。為了將巫術更好地用於為普通人治病,她為前來求藥的百姓看診時,時常悄悄將符紙燃盡融入湯藥為他們服下。

長久以來,姜權在嶺南治瘴頗有成效,亦有聲名。

曾入蜀貿易的嶺南商賈告訴姜權,巴蜀山地亦多瘴癘。於是在嶺南已治瘴九年之久的姜權又帶著她整理的藥用筆記動身前往巴山瘴窟。

姜權的記憶非常零碎,這也使幻境時不時地扭曲變幻,所處時地也常常變改。

柳晉如緊跟著姜權不敢離開半步,而事實證明,她也不能離開姜權太遠——

這是姜權的記憶構成的幻境,姜權記憶中沒有的,對柳晉如來說,所踏足的也不過是一片空白。

下一刻,柳晉如便跟著姜權踏入位於出蜀要塞的清開縣雲華山中。

遠望亂山疊翠,頭頂萬株綠樹,碧蓋交加。周遭颯颯風雨聲搖動萬壑樹木,蒸騰起一股溼冷的土腥氣。

柳晉如還未從嶺南的悶熱暑氣中回過神來,便聽得姜權一聲驚叫和短促的悶哼。

柳晉如連忙迎上前方那個揹著藥簍、略顯狼狽的身影。看情狀,姜權似乎是在採草藥的途中突逢大雨,山路溼滑,她不小心摔斷了腿,跌坐在一棵老松邊。

在嶺南時姜權也多在山野間採草藥,柳晉如也見過她幾回遇險,逢過毒蛇,遭過猛獸,失足受傷也是常事。

柳晉如知道此處只是幻境,幻境中的一切已經發生過,她無法做甚麼,便默默蹲在一旁看著姜權咬破指尖給自己的傷處畫著符。

柳晉如無聲地嘆了口氣。跟著姜權這麼久,她也大概看出了巫族咒法的短處。

這門必須以巫族血液為憑的學問有諸多限制,隨著一代代巫族血脈的稀釋,也難以如神仙術法那般隨意點石成金、上天入地、呼風喚雨。

她們更擅長與天地萬物溝通,靠占卜與測算預知命運,靠巫藥與蠱毒、咒術醫治疾病,修煉難成章法,進益全憑靈性。

可以說,巫族咒法只會一代不如一代。

即便如此,從上古時期傳到姜權這一代還能有此生機,也可以想象女媧時代的大巫有多麼強大了。

只是,這樣的巫族咒法,難以發展,甚至難以延續,終有一天會隨著巫族後代的減少而失去原有效力,令巫族人形同凡胎,再無巫的能力,而世上也再無所謂的巫族了。

這樣想著,柳晉如被樹枝掩映間幾道呼聲拉回思緒。

“前面的是甚麼人?”

姜權見來了人,連忙應道:“我是嶺南人士,在此山中採藥,不熟悉道路,又遇雨跌了一跤,傷了腿,還請兩位娘子救救我。”

此時的雨已經比先前小了不少,樹林間鑽出兩個年輕的青衣女冠,揹著藥簍,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拄著竹杖,攜著藥鐮。

她們見姜權跌坐樹下,忙小心翼翼順下溼滑的小路,前來檢視姜權傷勢。

“我們是雲華觀的人,採完藥順路回去,娘子要是傷勢不嚴重,我們接你先回觀療傷避雨。”

“多謝兩位道長。”

雲華觀離得不遠,兩名女冠一路上輪流將姜權揹回觀中。聽說她前來清開縣治瘴,二人不住感嘆:“無量壽福!娘子濟世仁心,著實令人敬佩。”

柳晉如緊跟著三人,下一秒,四周景物再度扭曲,靜止時已同姜權身處雲華觀中。

雲華觀地處清開縣雲華山半山腰中,山間常雲遮霧繞,石階蜿蜒通向古樸的山門。

觀中殿宇不算宏偉,但清幽雅緻,掩映在蒼松翠柏間。觀中皆是女冠,晨昏課誦,清寂安然。

相傳前朝一名避世的貴族女子在此處結廬清修,後來天下不太平,陸續有尋求安寧或躲避戰亂的女子來投奔她。

人漸漸多了,就合力建起了這座道觀,專門收容和庇護有心向道的女子。代代相傳下來,便成了如今這清修避世的女冠道場。

觀主姓馮,道號清微,頗善醫理,清開縣善信也常有來求醫問藥的。當日兩名女冠將姜權揹回觀中時,便由馮觀主醫治,用竹板纏縛固定了,日日煎用草藥,已在觀中療養了一月有餘。

觀中道士們見姜權談吐不凡,善良可親,且於藥理上有許多見解,便都樂於與她交好。

雲華山多雨,這日又突然落起了雨點,姜權一手拄著拐,一手撐著傘,在後院中幫忙將晾曬的藥材收回屋內。

女冠們見了忙道:“姜娘子快回屋臥床休息吧,你傷筋動骨還未滿兩月,怎麼能徑直出來活動了呢!”

姜權笑道:“我已大好,無妨。要是不讓我幫忙,倒悶得慌。”

女冠們嗔道:“姜娘子脾氣倔,左右我們拗不過你,等觀主接待完王娘子得了空,定要訓你。”

“王娘子?”

“就是縣裡開藥鋪的秦店主的娘子,她是我們觀裡時常來上香的善信,觀主也常常會為她開些方子調養身體。秦家夫婦多年來膝下無親子,一直是塊心病,直到前兩年王娘子高齡誕下麟兒,這才了了平生夙願。她感念觀主是醫治婦人病的聖手,得空便要上山來貢些鮮花瓜果和香燭,也與觀主敘些話。”

姜權一邊聽著,一邊不停手中的活,點點頭笑道:“今日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看來馮觀主得有一會兒才能罵我了。”

這時,一名高大的女冠三步並作兩步趕至姜權面前,奪過她手中的藥材遞給其他女冠,又劈手取過她的柺杖,一手攔腰便將姜權抱至屋簷下,嗤笑一聲道:

“就你這小身板兒,能幫甚麼忙?你的腿廢不廢可不關我的事,只要別連累我被師父責罰就是了。”

身體驟然騰空,姜權“哎”了幾聲,又被那女冠輕輕地放下,才笑著作勢捶了一下對方的胸口:“陳含章!別仗著力氣大就隨隨便便把我舉起來。你看你,自己肩被淋溼了都不知道。”

女冠們大約已經習慣了兩人這樣的相處,一面笑著一面繼續幹活。

柳晉如好奇地打量了這名喚陳含章的女冠一眼,目測二十來歲的年紀,眉目舒朗,雙臂矯健,有一雙看起來便經常採藥幹活的大手。

陳含章挑了挑眉,索性放了傘,雙臂一展將姜權橫抱在懷裡,嚇得姜權不得不攀住她的脖子。

“陳含章,放我下來!”

陳含章不理會她,只抱著姜權在廊簷下穿梭,健步如飛:“既然你不怕我,我這就將你帶到師父面前,請她老人家好好教你聽話。”

姜權難以置信地蹙起眉頭:“陳含章你瘋了,觀主在會客,你怎能如此失禮。”

陳含章腿長腳步也快,幾乎就要到馮觀主會客的靜室。

她本也只是想嚇唬嚇唬姜權,誰叫她執拗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這段時日裡姜權與這些年輕女冠們都相熟相親,打成一片,眾人勸不了她。唯對師父既崇且敬,只能搬出師父來治一治。

見姜權服了軟,陳含章便也想著將人放下。

“陳道長,二位……可是遇到甚麼難處?是否需要雨具?”一道清越的男聲傳來,姜權和陳含章都一愣,循聲看去。

隔著雨幕簾,靜室門邊的屋簷下立著個靛藍衣裳的年輕人,約莫二十歲的年紀,生得唇紅齒白,身如修竹。

陳含章此刻也意識到了自己舉動不合禮,忙小心翼翼地將姜權放下,將柺杖還給她柱好了,才隔著雨幕簾向對方施了一禮:“多謝秦郎君好意,貧道正要送這位娘子回屋養傷,走在簷下,並淋不著雨,有勞郎君記掛。”

姜權在陳含章身後支出半邊身子瞧了那人一眼,問陳含章道:“這男子是誰,怎麼站在觀主靜室門口?”

陳含章道:“是秦店主和王娘子的養子,名叫秦郊,今日是陪著王娘子來上香的。他倒是個孝順的,這些年侍奉得恭謹,不似親生也勝似親生了。”

姜權點了點頭,倚著柺杖,也虛虛朝對面施了一禮。

柳晉如聽得二人言語,猛然將目光落在那人年輕漂亮的面龐上。

這是二十歲的秦郊。

二十歲的秦郊,第一次見到二十七歲的姜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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