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水小劄(二)
“啪!”
姜昭手中的戒尺落下,姜權的身子猛地一晃,不由得彎腰伏在地上。她的嘴角連帶著側臉都顯出一抹紅痕,高高地腫起來。
姜權指尖蜷縮,幾乎要陷進掌紋裡。她雙手撐在地上,令自己緩緩直起腰來。
姜昭的目光掃過她面部和嘴唇的紅腫,目光停留片刻,又急速移開了視線,聲音冷厲道:“姜權,你一直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因此從小到大我甚少罰你。收起你那心思,乖乖服從家裡的安排,你剛才那番話,我就當沒聽到。”
“母親。”姜權開口,帶了些哭腔:
“依靠血脈才能傳下去的巫術,您不覺得,根本沒有意義嗎!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巫了啊,母親!神已經遺忘我們了,神已經不需要我們了!您為何還要固執地守著作為巫族的姜家?!”
“姜權!”姜昭從座椅上猛地站起,拿手指戳著她,不住地顫抖:“你反了天了!”
她厲聲訓斥,尾音卻帶有竭力壓抑的沙啞:“虧我見你這三日跪祠堂也算安分誠懇,還以為你轉了心性,沒想到,沒想到……”
“來人!把姜權押下去關在她自己房裡悔過,她甚麼時候知錯了,甚麼時候吃飯!”
姜昭的話音剛落,幻境的場景又扭曲起來,下一刻,柳晉如已經站在姜權的房中。
房內的床帳放了下來,遮得嚴嚴實實,姜權卻沒有入睡。窗外月亮被雲翳隱隱遮住,屋內沒有點燈,姜權站在窗前凝望著天空,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因被家主姜昭軟禁,姜權的院子外有五名守衛日夜站崗,屋前更是守著兩名侍女。
這時,窗前花影搖動,風吹雲散,露出如銀月色。
柳晉如見姜權神色似有期盼,便穿牆而出,果然見院外有一年輕女子披著黑斗篷,影影綽綽地在夜色中行來,幾乎融入黑暗裡。若不是柳晉如目力非常,幾乎發現不了這女子。
女子從袖口掏出一盒甚麼東西,那五名守衛竟連一絲警覺都沒有,便就軟趴趴地倒了下去。
她緩緩摸進院中來,閃至一株芭蕉下。可惜那芭蕉仍在生長,葉片不如夏日那般能夠蔽人,加之月色皎潔,姜權房門前的兩名侍女已有些警惕。
“誰……”
侍女的喊聲還未完全出口,柳晉如便發現兩隻如蚊蚋般的飛蟲分別鑽至二人鼻中,侍女們瞬間便如外頭那些守衛般倒在原地。
柳晉如上前蹲下仔細觀察,見二人胸口起伏平穩,呼吸如常,便知道那飛蟲只是令人昏睡,並不傷性命。
難道是蠱?
年輕女子急切地推開姜權房門,柳晉如亦跟著她跨了進去,只見女子進屋後謹慎地將房門飛速關上,從斗篷下拎出一隻黑布罩著的食盒來,徑直放在屋內桌上,這才轉身取下斗篷,一把拉住姜權手道:
“阿姊,我算了一卦,今夜子時前來不會被發現。你趕快把這些東西吃了,餓了這麼多天,別硬扛著。”
不等姜權回答,她又自顧自背過身去開啟食盒,一面取出菜餚碗筷,一面絮叨:
“你說你,和母親針鋒相對做甚麼?你假意服個軟,她平日那樣憐你,又怎會故意為難?如今倒好,你幾次三番頂撞她,駁了她做家主的面子,即便有心放過你也不能了。唉……即便是對那姚家三郎不滿意,讓母親再另擇就是了,何必鬧這麼大?這額頭上的傷這麼久了怎麼還不消?你快快坐下用飯,我等會兒幫你驗驗傷。”
姜權被她拉著按在桌邊坐下,夾了一口菜,眉眼彎彎道:“樞娘,難為你這麼晚過來看我,還準備這麼些熱菜。只是沒有你釀的品露春,我倒有些沒滋沒味。”
年輕女子點上屋內的一盞燈,燭火熒煌下,柳晉如才看清她的臉。她生得與姜權有六七分像,聽姜權之語,她大概便是少年姜樞了。
姜樞聽了姜權的話,嗔怪似的剜了她一眼:“你都落到這步田地了,還要喝酒?若是明日侍女聞見你一身酒氣,報與母親,豈不又記你一過?”
姜權笑嘻嘻地拉過姜樞的手,親暱道:
“樞娘別這麼嚴肅,阿姊知道你捨不得丟下我不管的,不然也不會用瞌睡蟲放倒那些守衛。”
見姜樞眼神微動,姜權繼續試探道:“那瞌睡蟲子母蠱是我去年送你的,母蠱一隻,子蠱九隻,你很喜歡,一隻小心養著,如今怎麼捨得拿出來?”
姜樞氣得打了姜權手臂一下,卻又擔心她受了罰,多日水米未進,只輕輕掃過,不敢用力。
但又恨姜權固執,被軟禁了還有心情與她玩笑,便道:
“你還好意思提呢,為了溜進來我真是甚麼方法都想遍了,只有瞌睡蟲最有用。子蠱飛入鼻子就令人瞬間睡著,母蠱召喚,子蠱才飛出,人才會醒。就是有一點不好,必須在十丈之內操縱母蠱才行。你解了軟禁記得再研究研究,培育出更好用的瞌睡蟲補償我。”
姜樞自顧自地說著,見姜權端著碗筷只望著自己,也不用飯,便催促道:“你快吃啊,看著我做甚麼?我偷偷溜進小廚房做的呢,你要是敢嫌棄味道,我再也不管你了!”
見姜權聽話地埋頭吃起來,她才止住了話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哪家做阿姊的像你這般不著調,讓做妹妹的操心。”
姜樞聞言,又吃了幾口菜,才放下碗筷,凝望著姜樞燈燭下溫潤的眼睛,微笑道:“樞娘做的菜很好吃,阿姊只是想多看你一會兒。”
她抬手替姜樞理了理鬢髮,輕輕道:“對不起,我沒做好你的阿姊。”
姜樞心頭一跳,油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立馬要捉姜權的手腕,卻終究晚了一步。
她脖頸觸到姜權的手指,有些微癢,溫熱溼潤的指尖帶起淡淡的血腥味。猛然抬眼,見姜權嘴唇開合,在飛速地念動咒語。姜樞暗叫一聲不好,想要轉動肢體時已經渾身僵硬如一段木頭。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阿姊,你給我施定身咒?”
柳晉如在一旁看得真切,姜權事先在袖口中藏了一根繡花針,刺破了自己的手指,趁姜樞不備,在她脖子側後方畫下血符,催動定身咒。
姜權收回手,後退一步,不忍看姜樞的眼神,只道一聲“對不起”,便向身後掀開床帳,取出事先藏在床上的行李來。
“難道她一開始便謀劃好了要趁此離開姜家?”柳晉如暗暗思忖。
“阿姊!”姜樞見此情形,如何不明白姜權的打算。她被定在座位上,只能急切喊道:“你這一走,將母親置於何地,將姜家置於何地?你難道要逼著母親與你斷絕關係嗎?!”
姜權背上行李,聞言一頓,快步走至姜樞面前,彎腰取出她懷中的兩隻小盒。那小盒裡裝的正是瞌睡蟲的母蠱和剩下的子蠱,姜樞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在將子蠱吹至姜樞臉上前,姜權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張了張,卻甚麼也沒說。
柳晉如見那瞌睡蟲飛出,姜樞立時便要倒下。姜權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的身子,護好她的腦袋,解了定身咒,長臂一展將她抱起來,輕柔地將她放在自己床上。
燈燭盡滅,四周歸於黑暗。姜權放下床帳,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柳晉如一路跟著姜權,悄無聲息地出了姜家。
周遭的景物再度扭曲起來,再平復時,已是天色將明未明的五更時分。
姜權穿著最不起眼的深色舊衣,疾步穿梭在曲折狹窄的背街小巷中。青石板溼.漉漉的,寒氣侵人,遠處寧水若有若無的水草腥味飄入柳晉如的鼻腔。
儘管知道這只是姜權記憶構成的幻境,她還是同姜權一樣小心翼翼地落腳,鞋底與石面接觸踏起輕微的摩.擦聲。
天幕透出一點灰白,寬闊的河面鋪出沉沉的鉛色,幾艘烏篷船影影綽綽地泊在晨霧裡,漁燈在溼冷的河風中搖曳。
姜權戴上斗笠,以一方半新不舊的巾帕覆面,只露出一雙警覺的眼睛。
“船家,順水去下游。”
睡眼惺忪的船伕從船艙中探出頭,接過姜權扔過來的錢袋。他掂了掂,便讓姜權上了船。
柳晉如一同踏上船板,順著姜權的眼神,看著寧城冷硬的城牆漸遠。
小舟駛入長江,灰濛濛的天色裡,只見模糊的兩岸樹影和田埂靜默地迎來又退去,姜權在船艙中聽著單調的槳櫓聲,掏出了懷中盛著母蠱和剩餘子蠱的小盒。
她就這樣把玩著小盒,身子一動不動。
柳晉如眼見著日升月落,兩岸的山巒和丘陵如野獸的背脊起伏。駛入一條險峻的水道後,又隨船身搖晃了許久。
黃昏時分,在一處荒僻野渡,姜權終於捏碎了那盒中的母蠱,那剩下的子蠱也隨之消散。
柳晉如明白,如此一來,那姜家宅院中所有受瞌睡蟲控制的人都會在此刻醒來,只是她們已經追不上姜權了。
姜權登岸,在崎嶇的陸路上繼續前行。期間幻境的畫面又幾經變幻,柳晉如無法判斷姜權究竟行了多少時日,只知道她混入過商旅,為躲避盤查又翻山越嶺。
在走出古木參天的山林後,她望著遠處瘴霧籠罩的莽莽群山,滿身的傷痕與疲憊,眼神卻並不茫然。
姜權到達了她命中註定的第一個踐道之地。
嶺南。
瘴毒肆虐的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