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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寧水小劄(一)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寧水小劄(一)

“紫府昇仙訣?”柳晉如和晏邈對視一眼,表示都沒聽說過。

“紫府昇仙訣是凡人脫化昇仙時所用。”李放塵用靈力緩緩探查了姜權屍身一番,道:“簡單來說,她已脫去凡軀,羽化登仙了,這具軀體如今只是一副空殼罷了。”

羽化登仙?

柳晉如有些吃驚:“阿孃一直被鎖在倉庫底,如何修煉,如何歷劫?即便是仙人點化,也得有機會吧?”

燈燭搖曳間,姜權安詳的面容顯露出一絲悲憫的意味。鬼使神差地,柳晉如被她眉心間一股靈氣吸引,不由得靠了過去,像是被甚麼神秘的聲音召喚了似的,將自己的額頭抵上姜權的眉心。

沒有意料之中的冰冷,反倒是一股暖流注入,一幅畫面突顯在柳晉如腦海中,又瞬時消失不見!

柳晉如大驚,直起身子,不知不覺向後退了幾步,撞上一副高大身軀。一股清幽香氣自身後傳來,她撞進李放塵溫熱的胸膛裡,被穩穩地扶了一把。

她鵝黃色的披帛在他臂彎間只糾纏了一瞬,便兀自滑落,他的衣料也僅僅與她接觸了一息,便離開了,只是遠離時衣袖間隱隱漏了些花蜜般的香味,柳晉如下意識舔了舔唇。

柳晉如沒有忘記,李四的血就是那樣的香味。

李放塵受傷了?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他袖間劃過,並未看出甚麼異樣。於是她張了張唇,只道:“多謝。”

李放塵微微頷首,只默默整了整衣袖間的褶皺,神色如故,問道:“剛剛可是有所發現?”

柳晉如的手指覆在《寧水小劄》的書頁間,道:“剛剛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圖騰,像鳥,又像是某種文字。”她咬破自己食指指尖,依著那記憶中閃過的影象在書頁上作畫。

直覺告訴她,那是某種巫族的符咒,需要以血為憑。

剎那間,那書卷自己全然展開,書頁嘩啦啦地無風自動,像蝶翅翻飛,一行行字跡顯現在書頁中。

柳晉如還未來得及高興,眼前便被一團白光籠罩。在晏邈的驚呼聲中,她看見李放塵臉色一變,那張永遠溫和得體的面容像是突然被攪動出漣漪,幾乎是慌亂地朝自己奔來。

她眼前只餘一片耀目的白光,甚麼也看不到了。那白光極其刺眼,令她不得不閉目,可眼睛看不見,耳朵怎麼也聽不見了?

柳晉如心中一片驚慌,正待她要調動神識探知外界時,卻聽見了耳邊簌簌的風吹葉響,這響聲由遠及近,她試探著緩緩睜開眼睛,便發現觸目是一片江南春色,佳木扶疏,亭臺錯落。

她有些發愣。難不成又穿越了?

柳晉如此刻正站在迴廊中,一旁便是池水,幾點落花漂浮其上,碧水映出橫斜樹影。

她走上前去,水面卻無自己半點倒影。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裝扮,分明還是今晨李放塵給她變出的仙芽的打扮。她伸出手去觸碰廊柱,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那廊柱,不能接觸半分。

這時,遠遠地有幾名侍女打扮的小娘子走來了。柳晉如趕上前去想叫住她們,卻發現她們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展開手臂去攔,她們卻直直穿過自己手臂而去。

她心中納悶。這算甚麼,幻境還是夢境?

柳晉如不得不拔腿跟上那一群侍女,只聽他們議論道:“權小娘子還跪在祠堂嗎?”

“是呢,已經第三日了。”

“唉,真想不明白。族中新一輩就這麼兩個女兒,權小娘子的天賦更高,家主之位未來非她莫屬,又何必要如此反抗家主定下的婚事呢?”

“聽說訂下的那姚家三郎和我們權小娘子一樣,都是十八歲的年紀。模樣出挑,人品又好,更難能可貴的是天賦卓絕,三歲便能誦背祭神詞,十歲能明藥理,十五歲劍術一流。可惜是個男兒,出生在巫覡家,十分的才都發揮不出三分來。”

“這樣好的男兒,才堪配我們家權小娘子呢!不過就怕他那樣的,心思不在家族,淨想著去外頭闖蕩了。你知道的,如今這天下是男人說了算,巫族的好些男兒都漸漸歪了心思。他們出去做一番事業,豈不比留守本家容易?”

“管他姚家男兒怎樣呢!就算那姚三郎想要出去做事,只先和我們權小娘子誕下女兒就好。反正誕下女兒後兩人又不居於一處,又有甚麼關係呢?我們姜家的女兒,自有姜家姊妹兄弟來養,也不幹.他姚家三郎的事了。我們只管好姜家的男兒們不往外頭跑就是了。”

“可我看我們這位權小娘子,就正是想要往外頭跑的主呢!”

“噓!”一名侍女如臨大敵,連連壓低了聲音:“跑了男兒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跑了女兒便失了家族的頂樑柱,你這話可千萬別提了,當心犯了家主忌諱。”

“原來這裡是寧城姜家府邸,這時候姜權只有十八歲。”柳晉如心想:“我是被那劄記上的秘術帶到這裡來的,難不成這是姜權的記憶?”

柳晉如一邊想著,一邊打量著周圍環境,一抹亮色的身影在樹影間不期然闖入她的眼簾。

那女子十八.九歲的模樣,身著雪白的衣裳,石青色的腰帶束得腰肢纖細,一頭烏髮半數披在身後,窄長的天青色髮帶只束了一半的頭髮,懶懶地垂在肩頭。

儘管她的長髮遮擋了近乎一半的臉龐,柳晉如還是認出了那是姜權。

十八歲的姜權。

姜權正緊緊盯著那些議論她的侍女。她也不惱,眼看著侍女們要走遠了,連忙分開樹枝從中走出。

她腳步極快,幾乎是一瞬間就閃至了侍女們身邊,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發現她。

柳晉如快步走近了,這回她看得真切,廊下人的影子簇簇,卻沒有姜權的。

姜權此刻竟是離體的生魂!

柳晉如伸手在姜權眼前晃了晃,見對方毫無反應,注意力仍在那些侍女們身上,便明白對方也看不見自己。

她越發篤定她此刻陷在一場幻境裡,一場由姜權的回憶構建的幻境。

這時,有一侍女道:“家主等會兒就要去祠堂了,你們先去家主跟前伺候著,我去祠堂看看權小娘子怎樣了。”

侍女們分道揚鑣,而姜權——此刻應稱之為姜權的生魂,聞言拔腿便跑。

柳晉如不得不跟緊了她,亭臺、水榭、池塘、假山、花木、蟲魚一一在眼中閃過,最後穿過重重院落,來到一座高大門樓前。

門樓上雕有各色人物、動物和花卉圖案,柳晉如來不及細看,又緊跟著姜權奔至姜家列祖列宗牌位前。

牌位立得密密麻麻,遠看如三座小山似的,女媧的神像居於最上,面龐柔和,卻又威嚴赫赫。

姜權未在這些牌位前停留一刻,便閃身進了角落裡一扇暗門。

她陡一進暗門,便飛快地將門關上,彷彿害怕被誰發現似的。

柳晉如伸手去碰門鎖,見自己手穿過了障礙,知道自己此刻只是在記憶幻境中,一切人、物皆是虛影,對自己毫無影響,便放心地穿門而過。

這是一處不大的祠堂,因沒有窗,姜權又關上了門,顯得黑洞洞的。柳晉如自得了度朔桃花後,能於黑夜中看清細小之物,因此在這樣的環境裡也不顯得茫然。

姜權的軀殼正端坐蒲團上,閉目撚訣。她的生魂甫一進屋,便急急忙忙進入了自己的軀體,朝供桌跪下。

柳晉如的目光追隨著姜權的舉動,只見她跪在供桌前,地上擺著數根蓍草,像是正在占卜。

姜權熟練地拈著那些蓍草開始演算,神色有些緊張。柳晉如順著供桌看去,只見供桌上擺著時令鮮果鮮花,顯然是每日都有人來供奉。供桌上有一香爐,上面供養著一個金字牌位,牌上寫著“姜氏祖神姜壘之位”。

柳晉如心中納悶:“既然供奉的是姜氏的祖先,為何不與外頭那些牌位放在一起?鎖在這不見天日的房裡,卻又供奉得殷勤,真是奇怪。”

柳晉如默記下了“姜壘”這個名字。

黑暗中,姜權只靠摸索便能明晰蓍草的占卜結果。她眉梢微動,眼底含淚,口中喃喃道:

“多謝祖神娘娘賜離魂之法,不肖子孫姜權定不負法脈。”說完,她對著那牌位三跪九叩,叩得極重,光潔的額頭上甚至已經淤青滲血。

這離魂之法竟是姜權向姜氏祖先求得?

隨著姜權離開這座奇怪的小祠堂前,柳晉如又回望了那牌位一眼。

暗門裡的祠堂,不在明面上供奉的“祖神”。看來這姜家,真是迷霧層層,暗流湧動啊……

姜權一腳踏出暗門的瞬間,周遭景物像是被攪動的漿糊般融成了一團,又轉成一個個旋渦,片刻後,又漸漸落成另外一幅場景。

姜權正跪在一華服高髻的婦人腳下。婦人高坐堂上,手中握著一把戒尺,神色嚴厲:“權娘,你在宗祠裡跪了三日,可想明白了?”

姜權抬起頭,額頭上的瘀青未消。她的頭髮明顯自己重新盤過,髮髻卻盤得不太牢,鬆鬆散散地垂下幾綹髮絲來。

她聲音略微有些顫抖,卻擲地有聲:“母親,女兒並非只因與姚家的親事反抗您,女兒只是想不通,從小您花那樣大的精力培養我們姊妹,我們從來沒有像尋常幼童那樣玩樂遊戲過,在牙牙學語的年紀就開始背藥名,垂髫之年已通咒術。您讚賞我在巫醫和巫藥上的天賦,鼓勵我在此道上的探索,又為何要將我鎖在寧城,鎖在姜家這座籠子裡,不讓我出去闖蕩?”

“倘若要我一輩子困在這宅院,和您一樣,同不認識的男人生女兒,再教她為巫之道,讓她自小受苦,在她熬過一番又一番訓練,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一身本事時,卻又遮住她的雙眼,困住她的手腳,讓她一輩子待在姜家,不讓她施展半分本事,那我自小受這麼多的磋磨,在巫道上打熬自己,又是為了甚麼?!”

姜權跪直了身子,單薄的身軀緊繃,眼中含淚道:“如果我的命運如此,我寧願我從來不是巫,從來不是姜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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