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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志怪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志怪

晏邈那廂。

“說吧,你們是如何被那妖物纏上的?”晏邈正色問道。

主屋內點上了燈,吳蔓娘和月娥蒼白的臉色在燈光的映襯下恢復了幾分生氣。月娥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衣袖,捏得指尖有些泛白。

“只因秦郊要將我送給刺史做妾,我心不願,阿孃為此與他爭辯了幾回,他卻對阿孃拳腳相加。”

月娥眼睫顫抖,道,“可他是一家之主,我們別無它法。一日晚間,阿孃一個人在院中傷心哭泣,那妖怪便乘霧而來,自稱是貓鬼,能實現任何願望,只要以鮮血供養。”

“可是,阿孃一開始的願望只是讓秦郊收回決定,不知怎的,簽下的契約,白紙黑字上寫的卻是要秦郊性命,並以籤契人的生魂為報酬。我,我和阿孃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晏邈聞言,嘆了口氣道:

“妖物狡猾,貓鬼之流更是向來邪性,不是普通人能接觸的。不過,仙芽和……”想到李放塵讓她隱瞞身份,她及時改換了說法,道:“仙芽學過一點兒除妖捉鬼的本事,在我趕來之前,不是也將你們護住了?”

月娥抬眸覷了一眼正氣凜然的晏邈,略一猶疑,仍是咬著牙,直視著晏邈眼睛道:

“俠士勿怪,仙芽妹妹和您都救了阿孃和我的命,我感激在心,可更是惶恐不安,只因為仙芽她……根本不是人。”

晏邈渾身一震,扶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聲音亦繃緊了,問道:“不是人,那是甚麼?”

月娥的聲音有些發顫:“恐怕是……山裡的甚麼精魅吧。她母親非人,她又怎會是人?”

晏邈心生疑竇,問道:“有何證據?”

姜權分明是巫。巫族雖能以血通靈,可其他皆與凡人一般無二,難不成是她們偶然發現了姜權會法術,而這兩人.肉眼凡胎,存了誤會?

吳蔓娘捧著幾本舊書冊前來,雙手有些顫慄,低聲說道:

“俠士看了這些書上的批註便知道了。這些都是我無意中在秦郊書房中發現的,雖然姜娘子早逝,我和月娥都未曾謀面,但這些東西都足以證明……他……早就知道那姜娘子身份有異了。”

晏邈定睛一看,都是些志怪筆記,其中不乏古書和前朝稀本。再草草翻閱內頁,幾乎每一條上都批有秦郊的隨感雜記。

晏邈不禁啞然失笑,這些志怪筆記雖不乏對玄奇故事的記錄,但多是鄉野無稽之談,與真實的妖鬼神仙事相差甚遠。

這秦郊如此細緻地翻閱學習,難道是想從中查出姜權的身份嗎?

晏邈一頁頁翻過,但見秦郊的筆跡在“古冢狐”“山魈”“木魅”“梟”等多處條目圈過,又細緻地批註了姜權與之相符處,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姜家巫身負女媧血脈,天賦靈氣,豈與那些山野精怪相同?

晏邈還欲往下翻閱,又聽得吳蔓娘撲通一聲跪倒在自己腳邊,哭泣道:

“還請俠士救救我們母女!我與那妖怪簽下的契約寫得分明,只要秦郊一死,它便能拿走我的魂魄。它口口聲聲說,那契約是天上地下都能生效的憑證,可我這女兒自作主張要替換我,也被那妖怪惦記上了……”

晏邈連忙將人扶起:

“娘子暫且放心,那妖怪受了重傷,已經成不了氣候了。待會兒等我們問話完,我將它收走便是,你們完全不用擔心還受這邪祟滋擾。那妖是菟絲子成精,性喜攀附,最擅絞殺,並不是真正的貓鬼。因此它所謂的契約,也並不具備貓鬼咒術之契那樣強大的效力。”

吳蔓娘神色微微一鬆,卻仍緊蹙眉頭,面色憂懼道:“可我殺了秦郊,那個仙芽是他的女兒,她一定不會放過我……”

她說著,腳步虛浮,抱頭而泣,口中喃喃:“我沒想到,我沒想到那妖怪那麼快,那麼直接地將頭扔下來,還給她看到了……我先前甚至還想,拿她的生魂,代替月娥的生魂去和妖怪交換……我,我怎麼這麼蠢?”

吳蔓娘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狠狠地搓著自己的手指,磨得面板泛紅,幾近陷入無意識的狂躁中。

“姜權是精怪,她也是精怪……對,她也是,她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晏邈伸手箍住她肩膀,認真道:“不,她們不是精怪。她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只不過……她們學了些方術,對,就像我一樣,我會捉妖,可我也是人啊,一個學了些方術的普通人罷了。”

為了替姜家隱瞞巫的身份,晏邈不得不這樣解釋。

但很快,她便發現了吳蔓孃的異常之處。

吳蔓娘思維已出現些許混亂,情緒激動,行為失常,連晏邈貼的幾張符都不起作用。

而一旁的月娥尚頭腦清晰,扶著吳蔓娘對晏邈道:

“多虧俠士一番話,解開了天大的誤會。只是如今我和阿孃於仙芽妹妹而言都已犯下大錯,無顏面對。而秦郊頭顱在此,恐怕官府那邊不好交代,我欲和阿孃明日一早遠走避難,也請俠士和仙芽妹妹儘早離開,以免惹上官司。”

晏邈心不在焉地聽完了月娥這番話,意識到問題似乎不止想象的那樣簡單,她的面色冷下來。

“且慢。”晏邈微眯著眼,將吳蔓娘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沉沉道:“那個菟絲子妖,恐怕並不簡單。”

她將那幾本志怪筆記收在懷裡,推門大踏步走向內院。一路並不回頭,卻說道:“若不想你阿孃下半輩子變成瘋子,便別隻想著讓你們自己抽身。”

月娥站在原地,下.唇被她咬得毫無血色。

圓月高高地懸停在庭院上空,毫無保留地傾瀉下光瀑,庭院裡的一切彷彿都能被這月光照徹,腳下踏過的庭階被照得慘白如骨。

晏邈趕至菟絲子處時,柳晉如正疾言厲色,手中還握著長鞭。

李放塵拿著那秦郊的頭,玉山似的安靜矗立一旁,也不在意血汙了衣和手,一雙眼只默默地注視著柳晉如。

柳晉如並未覺察到李放塵一直在看她,還對著那菟絲子聲聲逼問,菟絲子句句回應,卻也語帶遮掩。

李放塵似乎也不急,濃如墨色的眸子只落在柳晉如身上,辨不出情緒,卻莫名攪動出一種黏稠的氣氛來。

晏邈踏入內院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

她心頭掠過一瞬怪異的感覺,下意識覺得這兩人有甚麼不對,但具體是怎樣的不對,她卻也說不上來。很快,這剎那間的異樣感便被李放塵的聲音打斷了:

“晏君,你來了。”

他恰到好處地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來,於是那黏稠的氣氛也霎時消散了。月色溶溶,籠在他的衣袖裡,盡是一派風儀無雙。

柳晉如聞聲,亦轉頭看向晏邈,臉上原本對菟絲子的慍怒也轉為微笑:“阿晏,吳娘子和月娥那裡有甚麼收穫嗎?”

若不是菟絲子妖已經伏誅,晏邈恍惚間幾乎以為剛剛自己有一瞬進入了那妖物的幻境。

她甫一踏進院來,便彷彿踏破了甚麼看不見的結界,周遭的空氣似乎都有了剎那的變化。

儘管眼前二人依舊立在原地,都是如出一轍的氣定神閒、大方從容,可晏邈莫名捕捉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大概是連夜奔勞,過於疲倦產生了幻覺吧。

晏邈揉了揉太陽xue,連忙將那些紛雜思緒趕出腦海。

她拿出那些秦郊批註過的志怪筆記,一面翻,一面給柳晉如和李放塵講自己心中猜測。

在翻到“貓鬼”那一條時,她語氣嚴肅道:“這秦郊所批註的役使貓鬼之法,與向來流傳在方士間的方法一脈相承,卻又厲害可怖得多。”

“我不知道他一介凡人,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這些邪術,可據他的批註來看,他當初確確實實役使貓鬼殺了人。”晏邈抬眸,見柳晉如和李放塵二人臉色都慎重肅然起來,繼續道:

“這貓鬼卻並沒有害秦郊的性命魂魄,只令他七日一碗血供奉便是,並且,它致人死亡的方法與之前我調查過的前朝貓鬼不同。”

“如何不同?”李放塵開口問道。

晏邈開口前瞥了一眼縮成一團的菟絲子,李放塵知道她擔心談話被這不老實的妖物聽去,說道:“放心,你剛剛過來時我早就設了結界,它無法探知。”

晏邈心中暗歎李放塵考慮周到,術法高妙,自己竟無半點覺察,不愧是神仙高徒。

她清了清嗓子,解釋道:“以往的貓鬼是入夢殺人,使人驚懼而亡,人的死狀仍然面目可怖;而秦郊役使的貓鬼能讓人毫無徵兆地死去,面容安詳宛如睡著時。”

柳晉如聞言卻渾身一震:姜權的屍身不正是面容安詳鮮活,宛如沉睡嗎?

晏邈又道:“不過秦郊謹慎,我只能從他記載的死屍情狀上推測他役使貓鬼殺過人,卻不知殺了何人。”

李放塵接過晏邈手中的志怪筆記,細讀秦郊批註,沉吟半晌,道:“他役使的貓鬼,或許是透過奪人生魂的方法使其死亡。”

他頓了頓,補充道:“奪人生魂需要一定道行,貓鬼這樣供人役使的邪物怎會用此法?”

晏邈聽了這番話,若有所思道:“的確是這樣的道理。它都能奪人生魂了,還會聽人差遣嗎?秦郊役使的這貓鬼,定然不簡單。”

柳晉如聽著二人對話,心中疑竇叢生。

她望著那默不作聲的菟絲子,心道:這妖物和那貓鬼還有諸般牽扯,二者背後多半還有操縱的勢力。倘若假意放它一回,讓它露了破綻,或許還能釣出背後的傢伙。

“貓鬼之事,我或許不如晏君瞭解。”李放塵一手提著秦郊的頭,一手召出玉葫蘆,引出先前已化作粉末的貓鬼屍首,道:“這是先前被姜權娘子鎮壓在槐樹下的貓鬼殘骸,已有十餘年之久,晏君可否辨認一二,看看有甚麼端倪?”

晏邈湊上前來,見那殘骸已難辨,又嗅了嗅,毫不忌諱地伸出拇指與食指撚了撚,仍舊毫無對策,眼底浮現出愧色:“無崖君還請恕晏某才疏學淺,這殘骸幾乎快要化盡,實在難以辨出甚麼蹊蹺。”

“阿晏勿擾,這樣的條件,實在是讓你為難了。”

這時,柳晉如一把清泠泠的嗓音傳來,指了指李放塵手中秦郊的頭,一字一句,認真道:“為何不給這菟絲子一個機會,讓它逃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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