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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拷妖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拷妖

柳晉如在月娥和吳蔓娘懼怕的目光中,指了指一旁血淋淋的人頭。

那正是先前被菟絲子妖從空中擲下來的人頭。頭顱的髮髻已經散亂,黏答答地被血纏成了一團。

“若我沒猜錯,這應當就是秦郊的頭吧。”柳晉如眼神如刀,一寸寸割過月娥和吳蔓孃的面龐,將她們顫抖的情形盡收眼底,涼涼道,“你們就是這樣安排我和我親生父親見面的?”

“父親”二字在她的唇齒間被咬得如碎冰般喀拉作響。

月娥望著眼前這個比她自己還小上兩三歲的少年女子,又想到秦郊的原配姜娘子,牙齒打顫,冷汗直流。

那是怎樣一種目光!如同暗夜裡黑色的山林霧靄中蟄伏的猛獸,從沼澤泥潭中爬出的長蛇,套上了人間好女的細嫩皮囊,一舉一動都是對人的極致模仿,卻又從細微處不經意漏現山精鬼魅般的情態來。

月娥呼吸急促,懼意如同潮水將她淹沒。

她不畏那行事血腥的妖物,甚至賭上一條命去與它交易,卻害怕這個年紀輕輕的仙芽,總覺得她是披著人.皮的怪物,行人事,學人言,卻不知道甚麼時候便能撕裂這副人.皮偽裝,露出青面獠牙的猙獰本相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她非人,身上到底有秦郊一半的血。即便她是甚麼山精鬼魅,也會為人倫親情所牽絆,為這個“父親”復仇嗎?

柳晉如卻不知道月娥這麼想,只是見吳蔓娘癱坐在地上,似乎已經嚇壞了。月娥也有些眼神渙散,手腳發軟,不得不放緩了聲調誘哄道:“只要你們把真相說出來,沒有人會害你們的。你們瞧——”

柳晉如和顏悅色地朝晏邈一指,兩人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望去,但見晏邈臨風玉立,雙目炯炯有神,穿戴光鮮整潔,端的是個少年英傑的模樣。

只聽柳晉如朗聲道:“這位是捉妖師,有十分的本事,想必你們方才已經瞧見,是她三兩下便制服了妖物。你們若有冤屈,她可以做主。不過——若有半點隱瞞,日後再被邪祟糾纏,卻是咎由自取了。”

驟然被提及,晏邈只是微微一愣,便旋即幾步迎上來,將吳蔓娘和月娥扶起,好言安撫道:

“兩位娘子若有甚麼難處,儘可信任在下!在下雖沒有甚麼通天的本事,可對付等閒妖邪,甚是得心應手。為民解憂,除盡天下妖邪,還人間一片太平清淨是我此生心願,兩位但請暢言,切勿多慮!”

果然,吳蔓娘和月娥的眼神有了光彩,緊緊地抓著晏邈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是月娥的眼神還不自覺地朝柳晉如瞟來,觸及柳晉如笑吟吟的目光,又立馬縮瑟了回去。

這副懼怕的模樣,全然不似白日裡的進退有度,倒像是做了虧心事被柳晉如發現,畏懼她展開瘋狂的報復。

月娥到底是甚麼時候呈現出這樣的狀態的?

柳晉如思索著,打量起那人頭。

秦郊的頭顱還孤零零地待在地上,面目安詳,倒像是無甚話語分說,亦無甚冤屈要講。

正在柳晉如分神際,李放塵將她拉到一旁,低聲道:“小心別漏太多底細。”她道:“放心,我有分寸。再說了,就算她們知道了我們身份,到時候還不是你一個遺忘咒的事?”

眼見著吳蔓娘和月娥被晏邈哄去主屋詳談,月娥還一步一回頭地望著柳晉如,眼神閃躲。

柳晉如笑嘻嘻地朝月娥眨了眨眼,見月娥又慌忙轉過頭去,無奈地聳了聳肩,道:“你看,她這樣怕我,定是不會全然對我說真話的,可她恐怕還有性命之憂,不得不求救於晏邈了。”

說著,她自顧自從地上捧起秦郊的頭顱,摸索起創口來,想了想,判斷道:“他是死了才被砍的頭。”

李放塵連忙從她手中接過,低聲斥道:“也不嫌髒。”

“你不也沒嫌髒?”柳晉如給自己施了個清潔咒,倒也樂得兩手清閒,悠然道:“他畢竟是我‘阿爹’,到底是給了我半條命的人,我又怎麼能嫌棄?”

話雖這麼說,可面上一片淡漠,連假裝掉幾滴眼淚都不耐煩了,徑直走到那棵槐樹下,解了菟絲子妖的禁言咒,道:

“現在該你了。是你自己說,還是要請我身邊這位無崖君,祭出蕩鬼平妖幡逼你說?”

李放塵見她這樣借自己的威風,倒也不介意。他笑了聲,反倒真的要騰出一隻手來取幡了。那菟絲子慌得連連求饒:“卑賤小妖,怎敢勞動無崖君動手!請饒小的一命,必當知無不言。”

“嗯。”柳晉如對它識時務的態度很滿意,指了指李放塵手中秦郊的頭,道:“就從這頭顱開始說吧。是你動的手?誰讓你動的手?”

那菟絲子妖先前被打回原形,早在一旁將柳晉如與月娥的對話聽了個明明白白,如何不清楚這秦郊是柳晉如的親生父親?

它哀哀地辯解起來,若它此刻還有人形,想必已經涕泗橫流:“要是小的知道這是尊駕的父親,小的怎會犯下這樣的大錯!求求您……”

“啪!”柳晉如十分不耐煩地化出一條軟鞭,不等菟絲子說完,便抽在它身上,疼得它的藤蔓交纏在一起在地上顫抖打滾。

“注意聽我的問題,不要打岔。”柳晉如手心騰起火焰,冷眼瞧著菟絲子道:“草木畏火,你也不希望我一把火將你的根莖全部燒掉吧?”

“不,不!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菟絲子口中胡亂叫起來,急忙吐露道:“確實是我動手殺的秦郊,但只是按照秦宅吳蔓娘和我訂下的契約行事。”

“吳蔓娘?”柳晉如眼皮抬了抬,“不是月娥嗎?”

菟絲子解釋道:

“這秦宅中先前豢養了一隻貓鬼,十分厲害。秦郊那元配妻子姜權,明明是個凡人,卻頗有幾分手段。”

“大約是十幾年前吧,姜權用奇怪的法術鎮壓了貓鬼,我都不知道她哪兒學來的這些本事。那時候我已經在這宅子裡待了上百年了,日日修煉,渴望化形。可我所化人形都是障眼幻影,並不能真正擁有人身。沒有人身,我就永遠只能困在這座宅院裡,我們做草木的,有根難移,十分限制。”

“我見那貓鬼吃了許多人血,又擄走好幾個生魂,對修煉大有幫助,十分羨慕,便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於是在貓鬼被鎮壓後,我冒充貓鬼的行事風格,想引誘這宅子裡的人成為我的飼主。”

“姜權有本事,我不敢招惹,可沒想到她沒多久就去世了。她去世後秦郊恍惚了一陣子,又娶了吳蔓娘。可是這宅子裡的人,並沒有甚麼執念,沒人願意以魂魄為代價與我交易,於是我左等右等,等了多年,才在一個月前誘導吳蔓娘與我定下契約,以人血供養我。”

“按照契約,等她的心願完成後,要交付我她的生魂。但她女兒心疼她母親,代替吳蔓娘為我上供人血,至於生魂……”

它睇了一眼柳晉如和李放塵的臉色,連連低聲道:“不敢想了,小的真的不敢想了。”

李放塵嗤笑一聲:“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硬奪生魂並非易事,你引誘凡人自願交付,倒省去許多心力。”

它自然知道李放塵這話是在諷刺,瑟縮著不敢回話。卻又聽得李放塵厲聲道:“你在撒謊!”

“啊!”

柳晉如毫不猶豫地又降下一鞭,這一鞭擦出幾點火星,打在菟絲子的原形上,滋滋冒出青煙,它痛得一面尖叫,一面蜷縮起來。

“從貓鬼被鎮壓到一個月前你纏上吳蔓娘,這麼長的時間,你就沒有打過秦郊的主意?再說了,騙不了生魂,騙一兩個肉眼凡胎的秦府下人喂血給你吃,對你來說還不是易如反掌?”

“說,你是不是還畏懼著姜權?”柳晉如面色冷峻道,“要是再胡亂應付,下一鞭,我直接打你的神魂。”

“我,我……確實害怕姜權。”菟絲子的聲音已十分虛弱,蔫蔫地,氣若游絲道:

“她十幾年前是假死,秦郊發現後,將她關了起來,就關在倉庫的地下室裡,索性對外宣稱病逝了。這件事只有他和那個一直侍候姜權的啞巴知道,我也是窺探秦郊記憶而得知的。”

“姜權‘死’後,我施展幻術窺視秦郊記憶,想要引誘他與我簽訂契約交易,卻不小心發現了姜權還活著的秘密。我知道姜權不簡單,不敢在秦宅裡造次,倒是近幾個月以來,她身體日漸衰弱,無暇顧及我,我才打起了吳蔓孃的主意。”

“吳蔓孃的心願是殺了秦郊?”柳晉如看了一眼秦郊血糊糊的頭顱。

那菟絲子吞吞吐吐地,閃爍間仍答了句“是。”

“為甚麼?”

“因為秦郊要賣了她女兒。而且這些年秦郊對她十分冷淡,娶她只是因為家產,對她沒甚麼感情。”

“你怎麼殺的秦郊?”柳晉如的目光從人頭上轉到菟絲子上,像一根冰針刺進皮肉裡,菟絲子打了個冷戰。

“就……窺探他的記憶,變成他心底最在意的人的模樣,編織一場好夢讓他沉溺其中慢慢死去,而在現實中我將他絞殺,割下頭作為憑證。”菟絲子瞧著柳晉如臉色,弱弱補充道:“沒……沒有受苦。”

秦郊在西京,西京離清開縣有千里之遙,這菟絲子先前還說為根系所縛不能自由,轉眼又能奔襲千里取人性命,不知該說是好手段,還是好心機。

柳晉如笑了一聲,菟絲子沒法辨出她的情緒,又聽她問道:“你變成了誰?”

“姜權。”

聞言,柳晉如與李放塵均是一怔。

柳晉如沒再問了。

此時月亮已如玉鏡高懸天際,夜色濃稠,月光卻如一件巨大的屍衣,將整座宅院緊緊包裹,又冷又沉,照得人心惶惶,妖鬼焦灼。

半晌,是李放塵率先打破了沉寂:“你能窺探任何人的記憶?有這樣的本事,怎麼還只是一隻連人形都沒有修煉出的小妖?”

菟絲子支支吾吾起來:“其實,我更多時候只是靠幻化老弱婦孺博凡人同情,趁他們放鬆警惕才攻擊的,硬碰硬我沒甚麼勝算。譬如剛才……”

它瞟了柳晉如一眼,急忙道:“我並未能窺探到這位仙長的記憶,修行者的神魂若強大,我沒有辦法觸及。”

“哦?”柳晉如挑了挑眉,“那你如何變成的我四五歲的模樣?”她繼續逼問道:“或者說,你在誰的記憶裡看過我四五歲的模樣?”

準確說,是仙芽的模樣。

“是……姜權。”菟絲子在柳晉如釋放的威壓下顫巍巍道:“我窺探過您母親的記憶,我在她的記憶裡見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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