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邈
那妖邪被銀丸擊中,瞬間便骨肉俱裂,連嚎叫都未發出一聲,頹然倒地,花白的頭髮散落在斑斑鮮血間,在地上縮作一團不能動彈。
那屋頂上的男裝少女縱身一躍,輕巧地翻身落入院中,朝柳晉如、李放塵叉手行禮道:
“二位仙長,請恕在下唐突。在下本是邛州晏家小輩,單名一個‘邈’字,實是因為追查貓鬼一案來到此地。這妖邪與貓鬼有關,在下欲留它一命問話,這才行事僭越了,還請二位海涵。”
旋即又對一旁還待在結界中抱作一團,滿面驚慌、心有餘悸的吳蔓娘母女賠罪道:
“請恕晏某失禮,只因事態緊急,不得已深夜闖入尊宅,還請秦家主母娘子勿怪。”
吳蔓娘還在驚懼中未回過神來,倒是月娥顫抖著聲音替她周全了禮數,連稱不怪。
晏邈粲然一笑,又打量了一眼天色,拍了拍心口,頗有些慶幸地自言自語道:“還好沒被巡邏的發現,不然治我一個違反宵禁之罪可怎麼辦?”
柳晉如聽得“邛州晏家”幾字,心中便大概明白,眼前的少女必是出自捉妖世家晏家了。
出山時李放塵對柳晉如講過,晏家當初因前朝宮中“貓鬼案”受到鄭靈帝猜忌,後來靈帝聽信讒言,更是認為晏家有謀害天子之心,治下滅門重罪。
所幸晏家一對年僅八歲的雙生姐弟逃了出來,這對姐弟一路輾轉到寧城,求得姜家幫助庇佑,這才有了光復晏家的基礎。
其中的弟弟,便正是如今的晏家家主晏澈。他在姜家生活了十年,才隨其姐晏清回到邛州。後來本朝太.祖即位後為晏家平反,晏澈才在邛州廣收門徒,發揚晏家捉妖之學。
只是那晏清一生未嫁,二十多歲大好年華便已去世,留下一女,卻不知與何人所生,留給晏澈教養。
這晏邈想必便是晏清之女了,定是對當年晏家滅門慘案心懷疑竇,才追查貓鬼線索至此。
柳晉如想著,暗暗打量起眼前的少女來。此時一看,少女分明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她暗自心驚:
鄭朝滅亡已有九年,如今的晏澈應也不過三十出頭。難道那晏清十五歲便產女了?
晏邈生了一張鵝蛋臉,雙眉濃如墨畫,斜飛入鬢。一對瑞鳳眼粲然有光,高鼻薄唇,又作男子打扮,像極了一名俊逸非凡的郎君。
只是她臉龐仍是少女的柔和線條,即便裝扮舉止似兒郎,也不掩天然本色。
她從懷中摸出一隻紅布包裹著的團狀之物,開啟來,是一面古樸銅鏡。她持鏡對著那妖物一照,頓時一陣白光閃過,那妖物嚎叫一聲,在地上現出原形,竟是一叢金黃的菟絲子。
至此,妖物現了形,眾人才發現這叢菟絲子已經綿延極廣,幾乎包囊了整座庭院。
它攀附於那棵大槐樹上,像一條條柔軟纖細的絲帶,將槐樹層層纏繞,它的莖蔓看起來那樣柔韌,織成了一張細密的大網,將槐樹的枝幹緊緊束縛。
晏邈收了照妖古鏡,冷笑一聲:“我心道哪來的妖邪敢冒充貓鬼,竟然是你這麼一叢不自量力的菟絲子。故弄玄虛,也不怕我晏氏的手段!”
說著她用金弓朝槐樹上纏繞的菟絲子又射出一丸,那些幾乎已經陷進樹皮中的菟絲子便尖叫著盡數剝落。
柳晉如耳中聽得槐樹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原來它先前持續不絕地呼痛都是因這菟絲子妖而起。
李放塵先前將自己關在房裡煉魂,聽到外間打鬥聲才急忙出來。
他並不擔心以柳晉如的能力,會讓這等妖邪佔了甚麼便宜,只不過同樣疑惑這妖邪背後的門道罷了。所以自晏邈現身後,他便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靜觀其變。
此番李放塵和柳晉如都已看得明白,這晏邈恐怕就是聽說了貓鬼現世的風聲,急於追查當年陷晏家於險地的貓鬼舊案,這才趕來了秦家。
只是……邛州離此地八百餘里,從邛州到清開縣一路需跋山涉水,山路難行,即便一路快馬加鞭,也要四五天的路程。
觀晏邈周身之氣,尚不能御風駕雲,排除了她今日從邛州啟程的可能。那麼,她又是如何提前知曉了清開縣秦宅有貓鬼的訊息?
看來這晏邈身上有許多可以挖掘的資訊。柳晉如心中亦對這秦宅的菟絲子妖和貓鬼有疑惑,便有心向晏邈打探。
柳晉如向她施禮道:“想必晏邈小娘子便是出自那個捉妖世家的晏家?在下是姜家小輩,排行第四,小娘子喚我仙芽便可。晏小娘子出手利落,仙芽佩服。”
現了原形的菟絲子還在哀哀地哭著求饒,晏邈不予理睬,聽聞柳晉如這番話,忽然眼睛一亮:
“小娘子竟然是姜家人!看仙芽小娘子通身的氣派,我還以為是餐風飲露的仙人。姜家對晏家有恩,請受晏邈一拜!”說著便要倒身.下拜。
柳晉如連忙將她扶起,道:
“晏小娘子快快請起!我只是姜家流落在外的小輩,擔不得你這樣的大禮。此番正是要仰仗這位李仙長送我回寧城,欲拜別父母,卻不想這秦宅竟有這樣多的邪祟。箇中蹊蹺,仙芽欲一一查探,不知晏小娘子可否助仙芽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若有吩咐,在所不辭!說起來,我正是為了年底給姜家太姥賀壽,提前出了家門往寧城,順便一路上緝拿妖邪,追查當年貓鬼案。這樣一來,我倒與仙芽順路。”
晏邈答應得十分爽快,說道:“正好我也覺得這秦宅邪祟糾纏縈繞,不知藏匿了多少陰私舊怨。我早已打聽了,這秦家原本的主母姓姜……”
“晏小娘子。”
李放塵那一捧清清涼涼的聲音傳來,及時打斷了晏邈的話。
他早早便施了個隔音法,使三人的談話內容不能被吳蔓娘母女覺察,卻仍擔心之後晏邈口無遮攔,在凡人面前漏了仙門和巫族的許多底細,生出些事端,於是不得不提醒道:
“巫族的訊息在俗世間早已銷聲匿跡,姜家在凡俗中也一直以普通家族的面目示人,晏小娘子千萬莫洩露了訊息,引起凡俗中人的猜忌,生出些旁的誤會,對姜家和晏家都不好。”
鬼神之談,玄門秘術,這些在凡人眼中神秘莫測的東西,何嘗不是誘人的香餑餑。
從前以捉妖聞名的晏家煊赫一時,卻還不是為皇權所迫,近乎滅門?巫族早早便明白了這個道理,姜家人更是家風嚴謹審慎,唯恐外間窺探,數千年時間裡,在凡間皆以普通凡人的身份韜光養晦。
先前李放塵立在陰影裡一直沒出聲,以至於晏邈只顧著與柳晉如攀談,差點忘了他。此番他陡然提醒,便吸引了晏邈的注意。
晏邈見李放塵十八.九歲的模樣,衣裳簇新皎然,襯得人俊逸光鮮。眼如點漆,唇若含朱,勝過女子般的品貌,脊背挺直如玉山巍峨,神清骨秀非塵土間人。
她當下微微一驚,心道:方才遠遠地瞧見這二人氣度不凡,又會些法術,才尊稱了一聲“仙長”。如今離得近了,才發覺他們恐怕不止普通修士那麼簡單。仙芽是姜家的巫,而眼前這位……莫非真是甚麼神仙下凡不曾?
想到這裡,晏邈隱隱有些興奮,又有些微懼,怕自己言行無狀真的冒犯了神仙,便行禮恭敬道:“恕小輩方才無禮,這位……李仙長是……”
“度朔山李放塵,字無崖。”李放塵微微頷首。
“李無崖?!是那個斬鬼平妖的李無崖?”晏邈眼神一亮,十分激動,音調也陡然拔高,“你真的活了八百年?你的師父真的是神仙?你——”
她一頓,立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連忙道歉:
“實在對不起,無崖君!我從來沒見過神仙,但從小就聽舅舅講這些神仙的故事,打小我就想著,要是我也能成為神仙的徒弟就好了!我一直都很敬佩您,對了,還有您兄長行遠君,我捉妖這麼多年,十方妖魔沒有不畏懼你們威名的——剛才實在失禮了,我是看您長得這麼年輕,才一時言語無狀,還請仙長千萬千萬不要怪罪。”
“晏小娘子言重了。”李放塵像是已經習慣這樣的恭維,微微一笑,“我為護送仙芽而來,凡人眼前只當我是個護衛就好,不必過於恭謹,容易引人注意。”
晏邈眉開眼笑,連連稱是,道:“你們叫我阿晏就好!”
“阿晏。”柳晉如見她一時興奮激動,怕誤了正事,連忙道:“這菟絲子妖的底細還未弄清,還有月娥所謂和貓鬼的契約也不明不白,我們將這妖作何處置?”
提到這菟絲子妖,晏邈神色冷下來,將那妖物涼涼地打量了一番,開口道:“嚴刑拷打一頓,定叫它將知道的都吐露個乾淨,若有半點欺瞞,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它。”
那妖物瞬間連哭聲都止住了,連連求饒道:“是小妖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各位,可是修行不易,還請各位饒小妖一命——”話未說完,便被柳晉如一記禁言咒打過去,沒了聲響。
晏邈不解,問道:“仙芽這是何意?”
柳晉如淡淡道:“不急。我想,我們有更適合詢問的物件。”
她施施然走到吳蔓娘和月娥身前,打量一眼她倆微微顫抖的身軀,將目光釘在二人慘白的臉龐上,勾出一抹淺淺的笑來,“你說是不是呢?月娥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