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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遇妖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遇妖

“李放塵?”柳晉如怕他受了甚麼傷,剛走到他門前,就見他的屋子籠上了一層結界。要敲門的手於是垂下,柳晉如心知他必定有甚麼不能說的秘密,自己還是不要撞破為好。

就像她三百年前,自以為拿捏了李四的秘密,便能以之為要挾令李四對她言聽計從,誰料從此便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軟禁在身邊還不夠,要將她徹底除去才能心安。

只是這回,李放塵房中鋪開的氣息……

太冷了。

這股冷意似乎能刺入骨髓,讓人神魂都為之打顫。柳晉如冥冥之中覺得,似乎在哪兒見識過這股氣息,一時之間卻又沒有頭緒。

她攏了攏衣襟,離開了李放塵房前,心想:即便設了結界都滲出如此霸道的氣息,李放塵這樣將自己關起來,難道不會被這股冷意凍硬,裂成碎片麼?

既然李放塵不願她插手,她也不喜歡自討沒趣。

回了自己房間,柳晉如坐在床前看著姜權緊閉雙眸的臉,心事重重。

吳娘子母女的怪異舉動、妖氣橫生的槐樹、被鎮壓的貓鬼、死得蹊蹺的姜權……這些零碎的事件像一團繚亂的線,織成了大網,剪不斷,理還亂,壓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傍晚的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姜權臉上,讓她的眉目看起來分外柔和安寧。

柳晉如久久地凝視著她,屋內的光變得昏黃,連床帳和桌椅的輪廓都模糊起來,姜權的衣角逐漸暈上一種朦朧的藍光。

直到她的眉眼徹底沉在墨色的陰影裡,柳晉如才從思緒中驚醒,起身點了燈。

竟然已經戌時中了。

柳晉如走到窗前,月光如練,鋪在院中洇出淺淡的霜色。

吳娘子和月娥的房間亮了燈,過了不久也熄了,大概已準備安寢。

柳晉如亦滅了自己房間的燈,趁著月色注視著院中正對著自己窗子的大槐樹。它繁茂的枝葉在月色下如同織上了一層銀網,不過這銀網很快就微微地顫抖起來。

槐樹的葉子忽然發出簌簌的急響,像一陣警鈴般,柳晉如聽見那棵槐樹終於不再重複之前的語調,而是以一種極為恐慌刺耳的聲音叫道:

“啊——它來了!來了!”

此時月亮已懸在中天,一股陰風從西北來,驀地颳起院中一層落葉,槐樹被卷斷幾根樹枝,那些枝葉又被猛然撞向吳娘子的房門。

“叩,叩,叩!”像一隻有力的大手,在吳娘子的門前敲響了三聲。

柳晉如手指扶緊了窗欞,見那陰風中裹著一團青霧,霧中血腥氣極濃,似裹著黑咕隆咚的甚麼物事。

吳娘子的房栓在裡面響了響,卻傳來她急促的拍門聲:“怎麼回事?月娥,我的門窗怎麼都從外面封死了?!月娥!是不是有危險?”

吳娘子的聲音十分驚慌,還有深深的恐懼。

“阿孃,別說話,也別出來!”月娥急促的聲音從房內傳來。

月娥神色緊張地從屋內走出,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卻鬢髮完好衣飾整齊,似乎方才並未入睡,倒像一直嚴陣以待。

她緊握匕首的手已經滲出細汗,嘴唇微微有些顫抖地走到槐樹下,解開左手小臂上包紮的紗布,露出一道還未遇合的傷口來。

“現在尚未到子時,靈君今日來得早,請恕月娥未能迎駕。”月娥的聲音有些發顫,舉起手臂就要往那舊傷上再添新傷,對著那團青霧說道:“月娥這就為靈君奉上新的血食供養。”

殷紅的鮮血從月娥的手臂上流出,爭先恐後如涓涓小溪般流入槐樹根下。那血流了許久,直到月娥有些虛弱無力地靠著樹幹坐下,她的臉色蒼白,輕輕地喘著氣。

吳娘子被困在屋裡,哭泣著嘶吼道:“放過我的女兒吧!當初是我籤的契,你要喝血,就來喝我的血!”

“阿孃!”月娥喝住吳娘子,用盡力氣睜開快因疲憊合上的眼睛,慍怒中極盡擔憂,“靈君已經做出選擇,您又何必多事!”

柳晉如摸出幾張符紙,死死盯著那青霧,只是不知對方底細,不敢貿然行動。陰風已停,那半空中的青霧猶凝滯不去,反而越壓越低,濃重的血腥氣和妖氣撲面而來。

可是那槐樹下的貓鬼早已被姜權鎮壓——那與月娥簽訂契約的,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就在柳晉如打算給月娥和吳娘子織個結界遠離危險時,那霧中骨碌碌滾下一團血淋淋的物事。

那物事滾到月娥腳邊,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邊是一縷黏溼的、蜿蜒的黑髮,那張熟悉的面孔雙目微微睜大,嘴角甚至還含著一抹微笑。

那是一顆人頭。

秦郊的人頭。

月娥呆呆地望著那腳邊的人頭,倒吸一口涼氣。

驚愕之下,胸脯急速地起伏起來,她慢慢屈膝蜷成一團,將頭埋至膝間,手中還緊握著那把匕首,顧不上手臂的鮮血淋漓,抱膝而泣。

聲音從一開始的幽咽,到最後竟已分不清是哭是笑。

“我已完成你的願望,按照契約,即刻交付生魂。”那青霧開口,聲音竟似老非老、似少非少,又男女兼似,怪誕非常。

它颳起一陣風,竟輕易就撞開了吳娘子被月娥鎖死的房門,那風像一隻觸手,卷著已經哭喊到嘶啞的吳娘子就要到半空去。

“不——”月娥撲過去死死抱住吳娘子的腰,對青霧喊道,“是我一直在供養靈君,請靈君放了她,我願意交付我的魂魄!”

“契約落名是吳蔓娘。”青霧裡似傳來低低的笑聲,“你雖不是吳蔓娘,卻也頗有誠意,那我便笑納了。”

吳蔓娘是吳娘子的本名。

吳蔓娘眼見那青霧對月娥越逼越近,她一把推開月娥,撕心裂肺道:“是我鬼迷心竅簽了契約,你要收魂魄,就收我的魂!”

“真是聒噪。”那青霧明顯不耐煩了:“依我看,一個不多,兩個正好!”

眼見那吳蔓娘和月娥就要遭遇不測,柳晉如也顧不得觀察形勢了,急忙執了符紙,趁妖物不備扔了出去,隨後掐訣唸咒,“嘭”的一聲,一陣火光沖天,那妖物從青霧中被拉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她早就看出那青霧非妖物本體,而是它用來掩藏本相的東西。

柳晉如飛快地奔至那母女倆身前織下一個結界,將她們護在身後。吳蔓娘和月娥都是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妖邪垂涎她們的魂魄,正因人為萬物之靈長,吃人血肉和生魂是妖修煉的捷徑,卻也是邪路。

柳晉如面容冷峻,大聲呵斥道:“何方妖孽,竟敢謀奪生魂?”

青霧散去,地上竟趴著個纖細柔弱的女子,她回頭望了柳晉如一眼,這一眼悽婉纏綿,流眄生波,嘴裡吐出的卻是淬毒般不男不女的聲音:“你這乳臭未乾的修士,又哪來的膽子管你祖宗的閒事!”

柳晉如不語,只抬手一揮,地上散落的槐樹葉便裹上一層堅硬如鐵的罡氣,片片利如刀鋒,直削女妖命門。那妖大驚,形體驟然消散,槐葉刀未能觸及敵方,懸停在半空。

“滴答。”

有甚麼液體滴落水面的聲音傳來,四周忽然騰起一股冷霧,阻絕了柳晉如的視線。她心頭一跳,擔心吳蔓娘母女已遭遇不測,連忙掐指感應自己所設的結界。

結界未破。

柳晉如放下心來,腳下步履輕緩,卻渾身蓄力,繃緊了神經。

此霧怕是那妖物的障眼法,擾亂眼、耳、鼻、舌、身一切知覺。她掐了個巽字訣吹散霧氣,眼前竟出現賒山洞前的那一汪水潭,竹葉上的水珠正從樹梢滴落進潭水裡。

幻境?

正待她查探四周狀況時,竹樹間傳出稚童抽抽搭搭的哭聲:

“阿孃,你在哪兒……我要找阿孃……”

柳晉如走上前去,果然看見有個四五歲模樣的小女童,生得玉雪可愛,眼圈紅紅,惹人生憐。

她見了柳晉如,哭得更傷心了,張開雙臂,索要懷抱般朝她撲來:“姊姊,你看見我阿孃了嗎?我要找阿孃,嗚嗚嗚,你帶我去找阿孃好不好?”

柳晉如蹲下身來,使視線與女童齊平。她似笑非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女童額前,讓她不能近身半步。那女童像是被嚇了一跳,向後連撤幾步,使柳晉如的指尖遠離了自己的眉心。

柳晉如彎了彎嘴唇,以極輕柔婉轉的嗓音對女童道:“可是你阿孃不要你了,把你丟在這兒,她都不要你了,我怎麼能帶你找她呢?”

她的語氣是哄小孩子的,出口的內容卻是毫不掩飾的惡毒。

那女童聞言呆了呆,像是根本沒料到柳晉如會這樣回答。柳晉如伸手,將女童撈到近前,仔細端詳道:“這麼一看,你倒是生得與我這張麵皮有些相像。”

只怕這妖物是透過某些手段窺得了與仙芽幼時有關的記憶,因此幻化成她幼時模樣,想以此攻破她心房,好下毒手。

女童開始在柳晉如手下劇烈地掙扎起來,柳晉如嗤笑一聲,說:“你這妖物倒是好本事,不僅擅幻術,還會窺心?”

只可惜,這妖物雖狡猾,卻並不能窺得柳晉如的記憶,也不足以引起她的心神震盪。

那女童眼中蓄起淚花,因被柳晉如掐住了脖子,白嫩的小臉憋得通紅。

柳晉如只覺得手下一顫,那獨屬於小兒細滑嫩生的面板觸感便發生了變化,她一抓,卻抓到一少年的喉結。

他吃痛悶哼了一聲,轉了轉一雙含情桃花眼,唇紅齒白,衣衫輕薄,分明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模樣。

他雙手虛虛地攀著柳晉如那隻掐著他脖子的手臂,卻並不敢觸碰,只於眼波流轉間吐露春情,道:“還請姊姊疼我。”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扇得那少年也愣了。柳晉如另一隻手還高高揚起,滿是厭惡神色:“甚麼噁心玩意兒,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他的目光瞬間怨毒,狠狠道:“你別逼我。”

一時間,周遭清幽勝景也扭曲起來,手下的少年面目剝落,化作一團密密麻麻相互纏繞的蟲蛇,在柳晉如指縫間四散開來,蜿蜒爬出,有的順著她的手臂爬進衣袖裡,有的纏住她的腰和腿令她動彈不得。

柳晉如卻並不慌張,她見幻境已經散去,自己仍在秦宅院中,吳蔓娘母女也仍然安然待在結界中,便調整呼吸,原地掐訣唸咒,使周身之“氣”化作護體火焰,將滿身蟲蛇燒得七零八落。

這妖物雖不難對付,卻狡猾難纏,它殺了秦郊,與吳蔓娘母女訂契,恐怕還與姜權有些牽扯……也不知李放塵還知道多少這妖物資訊。

想到李放塵,她一瞬晃神——也不知道他將自己關在房裡怎麼樣了?

就在這一晃神的功夫,那些在地上被燒得焦黑彎曲的蟲蛇又顫顫巍巍聚成個人影來,這回是個傴僂乾瘦的小老太太。

柳晉如也不願再與它糾纏,召了槐葉刀就要割向它的腦袋。余光中見李放塵的房門似乎開啟了,他的人影閃將出來,似乎換了身衣袍。柳晉如心頭一鬆,忙喊道:“李放塵,祭幡!”

她已將這妖邪耗得傷痕累累,它卻仍不伏誅。若李放塵的蕩鬼平妖幡一出,它便能當場化為青煙。這話與其說是喊給李放塵聽的,不如說是讓這妖邪認清局勢。

“二位仙長且慢——”

就在這時,一道脆如玉磬的女聲自屋頂傳來:“殺雞焉用牛刀,請容在下出手,留它一命問話!”

月色如銀霜細細鋪在秦宅屋頂,只見瓦片上立著個作少年郎君打扮的女子,錦袍寶帶,神采飛揚。

她足登麂皮靴,腰別雙劍,挎著金彈弓,手執銀丸,此刻正解了金弓,裝上銀丸,遠遠地瞄準了,朝那化作人形的妖邪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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