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
仙芽生前的執念定然與姜權有關,才使神思不靜,連累這具修煉無情道的身體也疼痛不堪。
柳晉如暗自咬了咬牙,心道:仙芽,你既已棄置此身而去,又何必為情所擾,使我替你痛斷肝腸?
這時,一股暖意從柳晉如背心注入,令她心痛暫緩。她吐.出一口氣,轉頭見李放塵蹙眉立在那裡看著自己,便知是他剛剛出手幫了自己。
“多謝。”柳晉如無聲道。
李放塵微微頷首,隨後撤了他和柳晉如身上的匿行符,現身在啞娘身後。
“你就是秦郊身邊的那個啞娘?”李放塵驟然出聲,驚得啞娘癱坐在地,她悽惶轉頭,見身後不知何時立著兩個姿容鮮亮的少年男女,一時驚詫不已。待看清柳晉如模樣時,她睜大了眼睛,嗚咽著撲在她的腳邊。
李放塵見她如此驚懼而慟然,便先行解釋道:“我們剛才見你行動可疑,這才一路跟在你身後,沒讓你發現。這位是姜權與秦郊的女兒,名喚仙芽;我是個護衛,此行是為護送仙芽娘子回寧城的母家,本欲拜別父母,誰承想……”
他的目光在姜權屍身上停留一瞬,道:“姜權娘子怎會受到如此虐待?!是誰將她關在這裡?”
啞娘眼底震動,一瞬不瞬地盯著柳晉如的臉,嘴唇顫抖著。柳晉如蹲下,將啞娘緩緩扶起,啞娘緊緊地攥著她的胳膊,目光悲傷又懇切,她雙手比畫著,彷彿要說甚麼,奈何發不出聲音。
柳晉如和李放塵都看不懂她的比畫,但能結合事件情態猜測一二,柳晉如道:“啞娘,你莫慌,我能感覺出來你對我阿孃感情很深,這樣,我來問,是或不是,你點頭搖頭,行不行?”
啞娘咬著嘴唇,眼含淚花,用力地點了點頭。
李放塵拾起啞娘掉落的包裹,抖開來,裡面只有食物。
柳晉如問道:“啞娘,你是每日負責給阿孃送飯的人,是嗎?”
啞娘點了點頭。
“昨日.你被吳娘子和月娥強行遣出府,想著今日阿孃沒有人送飯,於是又偷偷回來看她,是嗎?”
啞娘點頭,目光悲切。
“是吳娘子或月娥,或者說是她們母女倆,將阿孃鎖在這裡的嗎?”
啞娘猛然抬頭,晃動著腦袋,否定了柳晉如的猜測。
“吳娘子和月娘,不知道阿孃被鎖在這裡,是嗎?”柳晉如繼續推理道。
啞娘點了點頭。
柳晉如頓了頓,問出了一直以來心中的那個猜測:“是秦郊將阿孃鎖在這裡的,是嗎?”
啞娘眸中盛滿痛色,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大概明白了。”柳晉如喃喃著,走近姜權榻前,撫摸著她那戴著鎖鏈的手腕,看著她安詳如睡去的臉,輕聲道:“他囚禁了阿孃十三年。阿孃當初假死,他在初時被騙過了,可後來又找到了她,將她困在這裡,除了他自己和不能說話的你,其他人都以為秦家主母姜權早已去世,是不是?”
啞娘點頭,又幾步走上前去,握住柳晉如的手,想要安慰她。柳晉如苦澀地彎了彎唇,又拍了拍啞孃的肩。
柳晉如其實對姜權並沒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對這樣一名巫的下場感到不值。再加上方才似乎有仙芽殘留情緒的影響,她自己的神魂亦有些震動。
“恐怕這些玩意兒只有秦郊才能開啟,可他失蹤這麼久,大約一時半會兒還沒有訊息。”她望著姜權身上這些鎖鏈,對李放塵道:“我們是避人耳目進來的,不能在這裡久待,外面的人還在尋啞娘,不能讓她被發現。”
說完,她對著李放塵眨了眨眼睛。李放塵心領神會,對啞娘道:“我掩護你出去,回到藥行後,只管表現如平常。你放心,仙芽娘子定會讓姜權娘子瞑目的。”
啞娘望著眼前這個容貌昳麗、氣質清貴的少年郎君,眼神中有些猶疑。柳
晉如嘆了口氣,不得不上前哄道:“啞娘,這位李二郎頗有手段,是我姜家的人。姜家雖遠,卻是顯赫門第,我阿孃是與家裡失了聯絡,才淪落至此的。姜家不會讓惡人逍遙法外,也不會冤枉好人,啞娘,你且安心回去吧。”
啞孃的猶疑,無非是對秦郊之勢的懼怕和對自己身份的不完全信任,只要在這兩點上將她安撫了,便好辦。
說著,柳晉如拉過啞孃的手,帶著她粗糙帶繭卻溫暖寬厚的手掌撫摸自己的鬢髮眼眉。
柳晉如知道仙芽和姜權極像,啞娘自從見了她,便一直在打量她的臉。如果這副酷似故人的面容能夠換得她的信任,她很樂意這樣寬慰啞娘。
面前的少女肌膚如雪,容顏如玉,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抹突兀的山林秀色。她的眼神堅定,就像啞娘第一次見到姜權的時候,她立在院子的藥架間,像山靄風露中凝出的神女,安靜,專注,不問塵世;治病,救人,毫無雜念。
啞娘又深深地看了榻上緊閉雙眼的姜權最後一眼,最終和李放塵一道出了暗門。李放塵出門前似有些不放心,指了指方才給柳晉如的香囊,道:“萬事小心。”
她點頭應允,朝他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待二人走後,柳晉如摸出一張符紙疊成小刀,唸了句“削金如泥”咒,用它小心翼翼地割開姜權四肢上的禁錮。
為了避免碰壞姜權屍身,她做完一切已有些微微出汗。她蹲下來,將姜權背出了暗門,出倉庫前又怕迎面撞上吳娘子和月娥,便又捏了個隱身訣,一路疾步回到自己的客房裡。
雖然姜權是今日辰時沒的,但此時已近酉時,又逢暑氣,姜權的屍身應當儲存不了多時才對。可剛剛柳晉如背姜權屍體時就已經發現,她面板猶有彈性,宛如鮮活時,並不僵硬,甚至身上還有清清淡淡的香氣。
柳晉如看著此刻被自己安放在床上,如同陷入黑甜酣夢的姜權,陷入沉思。
她真的已經死了嗎?可是尋常人的屍身又怎會是這般模樣?若沒死,為何這具軀殼裡已無魂魄,經脈臟器,也已無一處執行?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柳晉如的思緒。
“仙芽妹妹,你在嗎?我阿孃做了幾樣家常小菜,欲請仙芽妹妹和李二郎君一同用晚膳。”
是月娥的聲音。
柳晉如連忙將床帳放下來,遮擋好姜權的屍身,又恐月娥心細發現,還套上了一層障眼法,才開了門與月娥說話。
“勞煩月娥阿姊和吳娘子了,只是我和李二郎都是過午不食的,要浪費吳娘子的一番好意了。”柳晉如淡淡地笑著推辭了。
如今仙芽的身體,吃一點凡俗食物都會經脈逆行,疼痛非常。而柳晉如已是一縷魂魄,不飲不食早已習慣;李放塵亦是無情道修士,多年前便已辟穀,自然無需進食。
等等……
經月娥這麼一提醒,柳晉如倒真想起一件頂要緊的事:此時的仙芽是已死之身,她暫居其中,又沒有用度朔桃花捕食鮮活血肉或者鬼物魂魄來使這具身體保持生機。長久下去,度朔桃花的精氣虧空,那這具身體豈不是要開始腐爛?
柳晉如不知不覺皺起眉頭。
她被月娥的聲音喚回神。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仙芽妹妹了。”月娥微笑著說完便離去了,只是走到一半,忽又轉過頭來對柳晉如道:“今夜中元,等會兒天黑了,仙芽妹妹還是待在房裡好生休息吧。”
柳晉如應了聲,但見月娥面上縈繞的黑氣更甚。
待在房裡?看這必然有事發生的勢頭,她怎會乖乖待在房裡。
柳晉如看了李放塵緊閉的房間門一眼,見他似乎去送啞娘還未回來,便趁機跑到那棵奇怪的大槐樹下,叩了叩樹幹,道:“我能聽懂前輩在呼痛,可否告訴仙芽,前輩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可那樹幹並不回應柳晉如的話,只是重複著虛弱的呻.吟,像是被長期的疼痛折磨得喪失了理智。
看來從這槐樹的口中是問不出甚麼東西了。
可這裡確實不對勁。李放塵說有妖氣,可甚麼樣的妖能有這樣藏形匿影的好本事?柳晉如不依不饒地繞著大槐樹走了好幾圈,勢要查出個端倪。
“你在做甚麼?”
清潤的男聲傳來,柳晉如抬頭一看,正是李放塵。
“沒甚麼,就是看看這槐樹有甚麼妖異處。”柳晉如迎上去,忙問:“啞娘怎麼樣了?沒有被懷疑為難吧?”
李放塵撣了撣衣袖,語氣輕鬆道:“放心,幾個混淆咒,藥行的人對她如常。”說完,他望著柳晉如那施了障眼法的房間,心裡已猜到了她已將姜權屍身運了回來,便道:“說來,姜權娘子的事,你是怎麼想的?”
柳晉如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眸,道:“我要和秦郊當面對質,弄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阿孃又究竟為甚麼將我困在賒山。”
她借了仙芽的身軀,自然要替仙芽了結因果。
突然,柳晉如想到了甚麼,急忙拉了李放塵往自己房間走,一邊走一邊道:“差點忘了,阿孃墓中那件寫了血符的舊衣我還留著,你來幫我看看。另外,是你打破了賒山的結界找到我,一定熟悉設陣之人的靈力術法。還有,我阿孃的屍體也古怪得緊……”
她語速急切,腳步亦顯得迫不及待,走了幾步,卻突然頓住。
任她怎樣拽都拽不動了,柳晉如疑惑地向後看去,卻見李放塵盯著他被自己牽住的右手手腕發呆。
“怎麼了?”柳晉如疑惑地鬆開了他的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
真是奇怪,曾經李四也並不拘小節,拉拉扯扯磕磕絆絆,也沒見他有多在意男女大防,並不是古板守禮之人。
但這個李放塵好像真的很討厭和她肢體接觸。
柳晉如心想:難道三百年前的是李恪生?李四和李放塵,真的是兄弟兩個人?
李放塵突然身形一晃,他緊閉了雙眼,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咬著牙,像是在忍受甚麼極大的痛苦。
“你受傷了?!”柳晉如見他幾乎有些站立不穩,忙要去扶他,誰知他像觸電般向後撤了幾步。柳晉如雙手伸出去還懸著,尷尬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仙芽娘子先回房吧,我有點不適,需要自行調整片刻。”
他睜開眼,纖長的睫毛下,烏黑的瞳仁像氤氳著一層霧氣,腳步有些虛浮地回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像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柳晉如望著李放塵的房間,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