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9章 啞娘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啞娘

柳晉如依照記憶中李四教的畫符唸咒,“轟隆”一聲,十分順利地便開啟了姜權之墓。

夯土被劈開,表面浮土揚起,石灰隔層騰起刺鼻的氣味。墓道較短,一具柏木棺靜放在墓室中.央,棺蓋轟然滑開,卻並沒有腐氣,只有陳年柏木的苦香混合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氣息。

她定睛一看,那棺木之中哪有甚麼屍首,只有一件染血的舊衣!

柳晉如不敢有疏漏,來來回回將墓室中的棺材、墓壁、陪葬明器一一驗過,才取了那棺中血衣,又置符唸咒,將墳墓恢復原狀。

她展開那血衣,發現那墓室中的靈力氣息正在這血跡上。初看時便知,這些血跡繚亂中帶章法,似乎是有人蘸了血,書於布料上的。只是符號古怪,和一般符咒不同,倒更像是鳥蟲形跡的圖畫,隱隱有一股勃動的力量於其上。

柳晉如試圖施法探測這力量的用途,冥冥中感應到這似乎是一種障眼法,只是與仙家所用的障眼法不同。

她想到在秦宅槐樹根下挖出的瓷盒上的血符。看來李放塵一路追蹤的同源靈力正來自這血衣。至於這施了障眼法的血衣和鎮壓貓鬼的血符,難道都是姜權的手筆?

若十三年前棺木中躺著的不是姜權,而是這件施了障眼法的血衣,那是否意味著姜權當初只是假死脫身,而實際上,她正活在世上的某個角落?

正當柳晉如捧著那血衣研究時,李放塵的身影從不遠處的松蔭下閃出,飄然而至。他神情切切,急欲說甚麼,見柳晉如手中所捧之物,目光一頓,問道:“你開棺驗過了?”

柳晉如點了點頭,便把心中猜想一併告訴,又急忙問道:“你所探情況如何?”

李放塵肅然道:“姜權娘子壽終四十有七,亡於今早辰時三刻。”

柳晉如大驚,不由得喊了出來:“怎會如此!”他們今日才剛到清開縣,假死十三年之久的姜權怎麼就恰好去世了?

辰時三刻……辰時三刻……

柳晉如心中回想著,今日辰時三刻,她在做甚麼來著?

辰時三刻!

辰時三刻,仙芽死在賒山的潭水裡,而她柳晉如從未來穿越到仙芽身上,被斑斕大虎給撈了上來。

可是為甚麼仙芽死去之時,便是其母姜權死去之時?她不是早已將這個女兒遠遠地拋在賒山了嗎?

柳晉如滿腹驚詫疑慮,卻面上不顯。抬眼見李放塵還看著自己,她垂下眼睫,以袖掩面,假裝哀哀地哭起來:“還以為終於能見著阿孃一面,可竟然還是差一步!為何,為何老天要這樣待我?”

李放塵欲言又止,卻終究沒說甚麼,只嘆了口氣:“仙芽娘子福澤深厚,日後會有姜家主母和一眾姊妹兄弟疼你的,姜權娘子的事……我會陪你一起查個明白。”

柳晉如“哭”得有些顫抖的身子一頓。

她一把扯過李放塵袖子,眼如幽蘭泣露,猶帶淚痕,出口卻是:“那還不快走?總得找到阿孃的屍身!”

於是李放塵又使了一股風,須臾間便到了秦宅上空。卻見巷道里徘徊著一個略顯鬼鬼祟祟的年輕婦人,手中挎著一隻包袱,步態顯得很是焦急。

“等等。”

柳晉如止住李放塵要降下的動作,朝那婦人示意:“你看她是不是很可疑?”

李放塵望去,恰好見陳叔出門與幾個藥行的人說話,那婦人見了陳叔,躲得更緊。

“我們下去探聽,說不定有發現。”

李放塵和柳晉如藏在風裡,久久不降,這風便捲了樹葉塵埃,大有颳得昏昏漠漠之勢。他索性貼了兩張匿行符,收了風勢,帶著柳晉如降在那年輕婦人身邊。

陡然颳起一股風,簷角的燈籠一陣飛舞,那婦人卻恍若未覺,只繞著秦宅焦急踱步,似乎在想著進去的辦法。

“好怪的風!”

不遠處那幾個藥行夥計掩面遮了揚起的塵土,發出幾聲感嘆。柳晉如向李放塵眼神示意,讓他注意盯緊那婦人的動作,李放塵點點頭,隨後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柳晉如張了張唇,無聲道:“明白”。因隱匿了身形,她便無所顧忌地湊到陳叔和藥行夥計身邊,探聽他們談話內容。

原來那幾個藥行夥計因店裡逃走了一名配藥的幫工,特地來找陳叔對質。那逃走的幫工正是昨日從秦宅遣走的僕從啞娘。

這啞娘如今三十出頭,十幾年前便跟在秦郊身邊侍候。因不會說話,秦郊便叫她啞娘。她不會寫字,卻通一些藥理,為人也老實本分,在秦宅侍奉多年。

吳娘子要遣散眾人,她竟哭鬧著怎麼也不肯走。昨日吳娘子給了她一筆錢,又念在她是個啞巴,不好尋找下一任主家,便託了藥行的熟人,令她在別家店鋪裡做個配藥的幫工,也算安身。可誰知今日竟趁店裡人雜逃了出來,藥行夥計遍尋不到,便認定她是回了秦家,要來討要此人。

“沒有,啞娘沒有回來過。”那廂,陳叔還在和那幾人解釋,柳晉如已回到李放塵身邊,細細打量起這個約莫三十出頭、舉動可疑的女人。

她一身剪裁合宜的樸素麻衣,面上不施粉黛,頭髮卻梳得整潔,髮飾手鐲皆成色不差,鬢邊插花,看打扮雖算不上生活優渥,至少也是不愁吃穿之人。此刻她正挎著那包袱,步履匆匆地往巷子後面走,時不時警惕地打量著周遭,像是在害怕被甚麼人發現。

她恐怕就是那從藥行逃走的啞娘。

方才李放塵亦用聽風術將陳叔與藥行夥計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便對這婦人十分關注。二人跟著她穿穿繞繞,竟發現了秦宅的一扇隱秘側門,但見這婦人從衣袖的夾層裡摸出一串鑰匙,又四下裡觀望了一陣,沒有發現人影,便輕輕開啟側門,貓著腰閃了進去。

李放塵同柳晉如對視一眼,亦心領神會地快速跟上。

但見這婦人進了秦宅後便更加小心謹慎,一路上雖無半個人影,她仍是會被風吹草動嚇得不輕。儘管膽小,可她對秦宅佈局十分熟悉,徑直往主屋的方向摸去。

看來目標明確。

這時,主屋裡卻傳來吳娘子和月娥的聲音,二人似乎在整理秦郊的東西。婦人見主屋有人,登時嚇得大氣不敢出,蹲在窗下,急得面色煞白。

柳晉如見她怕被發現,便有意引母女倆離開,旋即掐了個巽字訣,朝主屋外吹一口氣。主屋外瞬間便颳起狂風,傳來一陣撲簌簌嘩啦啦的動靜,隨後只聽得“砰”“砰”“哐啷”幾聲,接連幾件物事倒地。

“外面怎麼了?”吳娘子聞聲有些擔心,令月娥出屋去看。

月娥出了主屋,尋到書房裡,大聲道:“是起了大風,把書房的東西吹亂了。剛剛摔了幾個花瓶。”

吳娘子忙出了主屋趕去書房,口裡唸叨著:“書房這麼重要的地方怎麼也不關窗?不行,那些東西重要得緊,我得親自整理。”

月娥一邊整理書房物件,一邊疑惑喃喃:“這天又不似要下雨的模樣,怎麼平白起這麼大一股風呢?”

那婦人見主屋沒人了,連忙又從衣袖夾層裡摸出另一把鑰匙,開啟了主屋旁倉庫的門。

柳晉如心道:看她這熟門熟路的模樣,必是那啞娘了。

啞娘進了倉庫後,又小心翼翼地回身將倉庫門關好。柳晉如和李放塵一直沉默地匿行在她身後,她並無半點察覺。

這是一間存放藥材的倉庫,一排排的藥櫃林立,空氣中盡是藥氣。只見啞娘走到某排藥櫃前,拉開其中一個櫃門,西南角的地面便裂開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來!

啞娘挎著包袱,從暗門往下進入,柳晉如亦忙不疊跟上。李放塵這時卻伸手擋了她一下,給她掛上個香囊。她摸了摸,香囊裡大概有一疊符紙。

李放塵清透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間裡粲然有光,他傳音入密道:“小心防備。”

柳晉如點點頭,隨後跟著下了這狹窄的暗道。

這暗道並不長,底下是一間縱橫三丈的地下室,啞娘下來時已點了燈,便可見這方空間全貌。只見房間裡陳放著一張床榻,榻上躺臥著個女人的身影,她的四肢都被鐵鏈鎖住,鏈長恰夠觸及恭桶和一旁的案几、蒲團,卻夠不到暗道出口。

柳晉如見著這個女人身影,心口驟然一痛,胸口發緊,腦中已有幾分猜測。

突然,“嘩啦”一聲響,啞娘失手墜落了所攜包袱,裡面的乾糧、果子散了一地。

“啊,啊——”

啞娘跪在床榻前,痛苦地大哭,卻發不出聲音,只吐.出幾個微弱喑啞的音節,就算是崩潰之際用盡了全力,在那微弱的聲響後,依舊啞然無聲。

她雙眼圓睜,像是不敢置信般去探榻上女人的呼吸脈搏,隨後便痛苦而無聲地哭泣,她張著嘴,像一條上岸的、瀕死的魚,胸腔急速起伏,近乎窒息。

柳晉如趕忙飛奔向榻,去探那女人的頸間脈搏——

已毫無生機。

柳晉如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她的目光掠過女人鎖著鐵鏈的腳踝。

鐵環內襯輕軟的錦緞,她的手腕和腳踝都散發出一股藥膏的味道。大概是每日都塗抹,以防潰爛。

柳晉如目光掃過女人的雙手,見她雙手具掐出一個奇怪的指訣——柳晉如沒見過,不知其何用。

她終於看清了女人的臉。

毫無疑問的,是姜權的臉。

儘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柳晉如還是被這張似乎已經熟悉的面孔驚了一瞬。不得不說,仙芽的模樣像極了她,蒼白的面板、纖巧的下巴、秀挺的鼻樑,還有那如流雲般披散的烏髮,無一不昭示著這是她的母親。

這是她十五年未曾謀面的母親,她們是陌生人,她卻是她身上割捨的一團血肉。

就算柳晉如不是仙芽,可她仍然感覺到心臟那處不可抑制地抽痛起來,她已分不清那種疼痛,是來源於自己的神魂震盪,還是仙芽這具肉.身。

阿孃,阿孃。

對不起,阿孃,我來遲了。

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你。

你能不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