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權墓
二人很快尋到刻著姜權之名的墓碑前,這裡松柏青青,墳前雜草被很好地打理過,應該時常有人來祭掃。柳晉如正要在墓前下拜時,李放塵從乾坤囊裡取出一壺酒,交到柳晉如手裡,在柳晉如微微訝然的目光下,他開口解釋道:“這是姜家主母姜樞託我帶給你母親的酒,說是她親手釀的。”
姜樞今年四十來歲,卻自二十歲起就協助其母姜昭打理姜家上下大小事務。因姜昭十二年前去世,姜家太姥年事已高,早已不問家中事務多年,姜樞年紀輕輕已穩坐一家之主的位置,她像一把隱刃,沉穩自持卻又自含鋒芒。
但當她取出這壺酒交到李放塵手中時,他恍然覺得這位托起家族命脈的巫,聚起的眉峰下仍藏著一抹微雲般似籠還散的纏綿情緒。
“請告訴她,就說……她十八歲離家,我……姜家,很掛念她。”姜樞轉過臉,李放塵只能看見她的面孔一半隱在陰影裡,語氣中有一股隱痛,“快三十年了,不知道她還記得這品露春的味道嗎?”
當時李放塵盯著手中這壺品露春,問道:“姜家主既然要給姜權娘子帶話,確定只帶她的女兒回來嗎?既然姜權娘子當初是意外失蹤,何不一起接回來?”
“不。”姜樞回答得斬釘截鐵,一瞬間,她彷彿又成了一柄帶鞘寒刀,一位高居上座的、執掌生殺大權的母親,“她的女兒流著姜家的血,是姜家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頓了頓,又道:“但是她,已經不屬於姜家了。”
她將代表姜家的令牌交到李放塵手中,道:“這趟勞煩李仙長了,見到家中令牌,我那位阿姊會明白的。”
此刻,李放塵看著這靜默的墳塋,嘆道:“姜家主當初要我帶這壺酒,大概還是想帶給姜權娘子一份姊妹情誼吧,可惜,只能當作祭酒了。”
柳晉如揭開手中的酒壺,頓覺酒香馥郁,芬芳醉人。正待澆在墓前時,柳晉如似想到了甚麼,停住了,問道:“你是從寧城姜家出發徑直來賒山找到我的嗎?”
“是。”
“可是你怎麼知道姜權的女兒在賒山?”
“自然是姜家告訴我的,姜家告訴我你在賒山,讓我帶你到清開縣拜別父母后回家,順便讓我將這壺品露春帶給你母親。今年年底,姜家太姥百歲大壽,她們希望你能在壽宴前回家。”
“也就是說,我的母親十八歲在寧城失蹤,然後到了清開縣,後來嫁給秦郊——呃,我父親,然後生了我,在我兩歲時被雕劫走後,她並不知道我的下落,之後鬱郁而死,但死之前鎮壓了秦宅的貓鬼,對嗎?”
“是這個道理。”李放塵點了點頭,眉頭微皺,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其中不合常理之處。
“如果我的母親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去世,姜家既然能打聽到我的訊息,又如何不知我母親已死,父親另娶?”柳晉如補充道,“甚至連母親本人都不知道我的訊息。”
她撫摸著姜權的墓碑,緩緩道:“姜家當年走失了女兒,一定是鍥而不捨地在尋找吧?如今隔了二十九年才獲知母親和我的下落,不知是該說不易,還是幸運。”
見她話裡有話,李放塵心中亦懷疑姜權之死,便道:“你就在此處不要離開,我即刻去一趟幽冥司,查清楚姜權娘子的陽壽到底幾何。”
柳晉如急忙扯住他衣角:“我和你一起,順便看看我阿孃的命簿,好知道她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些甚麼。”她心裡一時情急,將他當成了從前的李四,便習慣性地有了這看似熟稔的舉動。
李放塵盯著她捏住自己衣袖的手指,頓了頓。他耐心解釋道:“仙芽,調閱命簿需要層層審批,時間不等人,我這次恐怕只能查清姜娘子亡故的時間。而且幽冥司是不允許尋常人隨意出入的,若帶你同去怕有些麻煩,你且留在此處等我訊息。”
柳晉如連忙將手從他衣袖上拿開。李放塵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目光追尋著她撤回的手,又緩緩移開。
她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李放塵轉頭剛要走時,似想到甚麼,又摸出一沓符紙和一支硃砂筆交到柳晉如手裡:“留著防身,以防萬一。”於是自向幽冥司去。
李放塵以術法在一棵松樹下開了鬼門關石門,閃入門中不見身影。料想他一時片刻還回不來,柳晉如便放聲詢問周遭草木道:
“各位前輩,在下寧城姜氏女仙芽,冒昧來訪,只為請教各位一些事,若各位前輩能告知我阿孃姜權的訊息,仙芽不勝感激!”
窸窸窣窣之聲四起,草木們聞言皆驚,有樹木試探道:“你……也能聽得懂我們講話?”
“是,仙芽自幼便能聽懂。不過……前輩說‘也’,難道還有誰能聽懂草木之言嗎?仙芽還從未遇到過。”柳晉如捕捉到了關鍵。
“就是姜權啊,你自稱她的女兒,難道不知道嗎?”
又有聲音七零八碎道:“她當然不知道,你們都忘了?姜權在她女兒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召來金雕將她女兒帶走了。”
竟然是姜權讓金雕帶走了她自己的親生女兒?!
那賒山的結界,讓仙芽無法走出賒山的結界,那道保護仙芽,卻又間接導致仙芽死亡的結界,也是姜權設下的嗎?
柳晉如急切問道:“各位前輩一定與阿孃熟識吧,請務必告訴仙芽,阿孃真的是十三年前就去世了嗎?可若是因思念女兒而死,她又為何要親自送走女兒?”
草木們一時間也議論紛紛,七嘴八舌起來:
“應該是吧?那時候我親眼看著秦家將她葬在這兒了。”
“可我們沒有看清最後封棺的場面誒,姜權還活著也未可知。”
“而且她不是一直在想辦法解清開縣的瘴氣之毒嗎?我記得有十幾年了吧,近幾年,瘴毒才算是徹底沒有了。”
“可我們確實在十三年前,秦家將她下葬後就沒見過她了,她曾經還經常到林子裡和山上採藥來著。”
柳晉如存了疑問:“瘴氣?解瘴毒?”
草木們回應道:“清開縣的百姓長期受這裡的瘴氣滋擾,中了瘴毒的,甚麼奇怪症狀都有,頭痛的,腹痛的,神志不清的,比比皆是。不過自姜權來了之後,她親自鑽研試藥,倒是讓清開縣的情況好了許多。”
“如今我看這清開縣倒是祥和無異。”柳晉如嘆道,“阿孃逝世以後,難道還有人繼續她的未竟之志嗎?我阿爹呢,他對阿孃好嗎?”
“我們這片林子,除了雲華觀的道人們,確實沒甚麼人來採藥了。”
“姜權的丈夫,是秦家那位對吧?我記得呢!十幾年前,他可是個頂漂亮的男子!”
“他對姜權,簡直稱得上是痴迷了,恨不得時時刻刻黏著,姜權讓往東,他不敢往西。姜權下葬那日,他傷心不已,恨不得一頭撞上棺材,被僕從們強行拉回去了,走的時候幾乎骨軟筋麻,不能行動。”
其他草木們紛紛附和:“是呢!當時我們都覺得他一定是個重情之人!”
柳晉如卻緊蹙眉頭:“可是如果那個男人那樣好,阿孃當初為何還要在這裡放棄自己的孩子?”
“至於……姜權為甚麼要讓金雕帶走你,我們也不清楚了。”草木們對於這些訊息,卻也不敢保證全是對的,它們只是說出它們視角中所看到的。草木有根,無法騰挪,它們再怎樣,也只能看到這片林中所發生的事。
柳晉如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姜權的墓,問出最後一個問題:“請問前輩們,我阿孃的墓,常常有人來打掃嗎?”
“有的、有的,不過是秦家派出的僕役,姜權的丈夫除了她下葬那天,並未來過。”
“好,仙芽清楚了,多謝各位前輩解惑。”
柳晉如在姜權墓前跪下,叩首三拜。她將那壺品露春澆在墓前,心中默唸道:“姜權娘子,如今你女兒已去,我便替她全了這人倫之禮。雖然不知你為何將她狠心拋下,卻也料想你必有苦衷。我今要查明真相,必須破墓開館一探,若擾你清淨,還請見諒!”
她拿著李放塵給的紙筆,一時之間猶豫起畫甚麼符才好。她自入四極匣以來,所用的都是拼死相搏的陣法符咒,一出手便破壞力極大,用在開棺這事上極其不妥。
若姜權真的好好躺在棺中,擾了姜權死後安寧,她也好賠禮道歉,將墳墓給人家復原才是。
柳晉如想起三百年前,李四教給她的兩道符。
那是遇見李四後,第二年的三月三。她和李四為了追查何玉書到了揚州地界的會稽。
光風.流月初,新林錦花舒。情.人戲春月,窈窕曳羅裾。正是青年男女相與遊冶的日子,垂楊落花處,夭桃穠李掩映。三三五五麗人相映,袂送香風,解裳上船,采蘭贈芍,江南景色多媚,少男少女懷春。
芳風送來湖中少女婉轉如鶯啼的歌聲:“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
柳晉如和李四當時正坐在湖中另一艘小船上,李四悠然自得,柳晉如卻略略有些緊張,望著那湖中站在船上的少女,問道:“她未嫁而亡,卻不曾害人。如今化為鬼魂,也只是一腔痴怨,尋覓她的情郎而已,我們真的要收了她?”
李四擺弄著手中一束嬌.豔芍藥,淡淡道:“陰陽有別,生人與鬼交,虧損陽氣,日漸衰病,久之亦死。趁她還未犯下大錯,將她拘了交給揚州幽冥司使者便是,你若一時心軟,反倒害了他們。”
眼看著一名年輕郎君就要上了那女鬼的船,李四在柳晉如面前寫下兩道符,交給柳晉如道:“她的墓就在西面第七株柳樹下,你將這第一張符貼於其上,念我教你這咒,等墳墓破開,她擔心骨殖被毀,必然舍了她情郎飛來。到時候我攔在途中,在她身後將她拘住,你再將第二張符貼在墓上,倒唸此咒,將墓復原,不會傷她的神魂。”
柳晉如用手指細細摩畫著紙上符跡,狐疑道:“你不會讓她攻擊到我吧?”
她抬眸時吹來一陣香風,吹得她羅帶輕揚。李四知道她惜命,無奈道:“你放心,不會讓你受傷。若不是怕我貿然上去捉她,會驚擾周圍這些不明所以的凡人,我也不會央你。”
柳晉如抿了抿唇,點點頭:“好吧。”
李四見湖上冶遊男女實在多,也不好避開。招了招手叫柳晉如附耳過來。
“嗯?”柳晉如靠過去,卻被李四拉著躺倒在船裡。他們的頭靠得極近,髮絲幾乎纏繞在一起。
李四在她耳畔唸了那兩句咒語,又移開,盯著她的眼睛:“記熟了?”
柳晉如眸光清明,神色肅然,在心中默唸了幾番,點了點頭。
李四望著二人交疊的衣角,頓了頓,取下柳晉如頭上一條髮帶,道:“我等會兒用障眼法將它變作你的模樣,旁人不會注意到你從這條船上消失。”他掐指算著風來的時間和方向,等風起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了一張匿影神行符到柳晉如背上,念一聲:“去!”柳晉如便隱了身形,直往那女鬼墓前飛去。
一旁船上的綠衣少女見他們的船微微搖晃了一下,疑惑望去,但見少年郎君意態閒閒地躺在船中,手中的芍藥花擋了懷中小娘子的大半面貌,二人風.流容冶,醉敘春風。
綠衣少女背身轉過頭,紅著臉輕笑著,將自己的船撐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