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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宅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秦宅

因有太多疑點,二人又在坊市中找多人打探,才弄明白了秦家的情況。據當地人說,“秦氏生藥”的招牌已有六十年的傳承,不過現今的店主秦郊並非原店主的親生子,而是九歲時被原店主收養的。

原店主夫婦四十歲時還膝下無子,恰好在行商途中遇到父母為水匪所害的秦郊,便將他養作親子,替他改了名字,只盼百年之後有人能替夫婦二人養老送終。不過兩人快五十歲時竟老來得子,當時秦郊也已經長大成人,能幫著料理許多店內的事,日子過得蒸蒸日上。

誰料命運無常,那幼子兩歲時竟失足跌入池中溺死,老夫婦受不了打擊,也相繼病倒離世。秦郊守孝三年,後來和一外鄉來的姜姓女子成婚,接下了“秦氏生藥”的招牌,一邊賣藥一邊行醫,在清開縣經常開設義診,醫治瘴毒,頗有善名,兩人沒過多久就得了女兒。

但秦郊福薄,那幼.女也是在兩歲的年紀,在郊外踏青時被一隻極大的雕給叼走了,從此那姜娘子一病不起,沒過多久也與世長辭了。

後來秦郊續娶了本地的吳氏。吳氏本是清開縣富商劉簡的妻子,後來劉簡病故,劉家各路親戚見吳氏孤身一人帶著劉簡唯一的女兒,便想欺負她們霸佔家財。

是秦郊出手幫助吳氏奪回家產,吳氏便帶著財產和女兒嫁給了秦郊,讓女兒也改姓秦。之後秦郊不再行醫,而是將藥材生意越做越大,遍佈清開縣、騰州,甚至還有將生意做到西京的意思。

柳晉如聽罷這些資訊,眉頭緊鎖:“所以,我的親生母親早已去世;而如今親生父親也不知所蹤,生死未卜;而我,就是當年那個被雕抓走的幼.女?”

“倒沒想到將我抓到了賒山。”她繼續自言自語道:“遠在寧城的姜家只讓我拜別母親回家,卻沒有說接母親一起回家,是早就知道了母親身故的訊息嗎?”

李放塵安慰道:“仙芽娘子切莫過於傷心,我們現在去秦宅登門拜訪那吳娘子,說不定還能弄清楚令尊下落。”其實李放塵知道她並不是真正的仙芽,只是想提醒她如今的身份,不要讓之後那些有意打聽姜家孤女的旁人瞧出破綻。

柳晉如聞言,雖無一點傷心意,面上卻演了幾分低落愁態。李放塵瞧她果然眼眸中含了一層水光,知道她是故作此態,也只是暗自嘆了一聲她唬人的本事果然純熟,便同往秦宅而去。

秦宅坐北朝南,緊鄰坊牆,離市集僅一街之隔。門上通體朱漆,大門緊閉,李放塵上前叩響銅環,卻遲遲無人來開門。正待再叩時,門開啟了一條縫:

“我們明日就要搬走了,不做生意了,各位請回吧……”僕役的聲音聽起來像個五六十歲的男人,他人掩在門內,甚至沒有露面。

李放塵飛快地把住門,一把推開。那僕役似乎沒有料到這樣的變故,向後一個踉蹌,這才看清李放塵和柳晉如二人,眼睛頓時瞪大。

他大約已經六十,鬚髮稀疏。見二人打扮非富即貴,卻彷彿見了甚麼瘟神,旋即要將門合上。可他哪能對抗李放塵之力,李放塵只是懶懶地伸了兩根指頭抵在那門上,那僕役便不能撼動門半分。

柳晉如心想,這老僕這樣反常,難道是在躲甚麼討債的?便上前一步,微笑說道:“請問您可是府上的管事?我們是秦店主故人,還請管事通傳一聲。”

“僕……只是個看門的。”誰料那僕役聞言臉色更加不好,嘴裡囁嚅著,聲音極低地問道:“那,兩位貴人是,是州里來的,還是西京來的?我家郎君已經失蹤一月有餘了,娘子忙著打點行李,不能見客,還請貴人諒解。”

柳晉如和李放塵對視一眼,二人都覺得這秦家十分詭異。李放塵對那僕役和煦地說道:“老丈不必驚慌,鄙人是從寧城來的,此次登門是為了接秦店主的女兒回……”

“不,不!”李放塵的話被僕役驟然打斷。

僕役剛開始聽到“寧城”時還有些迷茫,在聽到要接走秦家女兒時,卻突然跳將起來,拼了命似的要將大門關上。

“陳叔,不是說不管是誰都不要開門嗎?怎麼在喧鬧?”一道響亮的年輕女聲傳來,只見一姿容秀麗的高挑少女快步來到門前。她頭梳雙螺髻,鬢插芙蓉絹花,圓圓的臉,一對彎月眉,雙眸如星,約莫才十七八歲,身著苧麻衫裙,雙腕上戴著一對金鐲,手裡卻握著一柄劈柴刀。

柳晉如一見這少女,便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陰邪氣,鼻尖似乎還充斥著淡淡的血腥味。

柳晉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卻見對方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臉上。從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她的眼神毫不避諱地將柳晉如的臉描摹了個遍,轉而又從上到下地打量起李放塵來。

李放塵打扮實在惹眼,少女不免多看了幾眼。但見李放塵一雙冷冷的眸子也在觀察她,她立馬移開了視線,嘴唇緊抿,繃成一根直線。

“小娘子快逃!他們是要過來搶走您的!”那僕人叫嚷起來。

僕人的話讓李放塵和柳晉如都陡然一驚,心裡俱知是惹了誤會:看來,眼前的少女就是秦郊的續絃吳娘子先前所生的女兒了。難道這秦家大門緊閉,一副要避禍的姿態,都是因為有人要搶眼前這位秦家女兒?

柳晉如的目光落到那手執劈柴刀的少女身上。可是,是誰要搶這位少女?就算是秦郊在外頭欠了債,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誰敢強搶民女呢?

不過,那老僕誤認為她和李放塵是強搶民女的不速之客,試探時,還打聽他們是州里的還是西京的。那麼,真正要搶人的極有可能是州里,甚至是西京中有身份的權貴……或許,吳娘子和女兒在秦郊失蹤之際變賣家產、打點行李,就是為了躲避此禍?

李放塵也想到這一層,明白是惹了誤會,忙道:“老丈誤會了!我們並非強人,而是希望讓秦家十三年前失蹤的女兒認回門庭。”他看著一旁的柳晉如,向少女介紹道:“這位仙芽小娘子便是你們秦家流落在外的骨血。”

那少女聽聞此言,一愣,微微蹙眉眨了眨眼,旋即又笑道:“原來是鬧了誤會,二位怕是弄錯了,我們家沒有甚麼失蹤的女兒,只有我一個。如今阿爹也不在家主事,二位不妨請回,待他日我阿爹回來了再商議。”

這樣的回應令柳晉如始料未及。眼前的少女分明是在搪塞,一副要儘快趕客的架勢。正待柳晉如要繼續辯說幾句時,一道婦人聲音傳來,顯得有些急匆匆的:

“且慢,且慢!二位貴客請快快進門!”只見迎面走來一端秀婦人,衣著樸素,但釵環首飾珍珠瑪瑙卻一應俱全。她對那少女呵斥道:“月娥休得無禮!快去給二位貴客備茶!”轉而又對柳晉如與李放塵道:“月娥年紀小,家中許多事都不清楚,冒犯了二位,還望勿怪。”

“阿孃。”名喚月娥的少女只得向婦人行了一禮,臨走時幽怨地看了柳晉如一眼,便提著劈柴刀向廚房去了。

那婦人卻正是秦郊的續絃,目前秦宅的主母吳娘子。她熱切地過來拉柳晉如的手,親自引了二人穿過影壁,朝前院正堂走去。

一邊走,她一邊道:“唉,我命苦,先前就死了丈夫,留下這麼一個女兒,一個人怎麼拉扯!所幸我家郎君心善不棄,我便帶著她改嫁,讓她也改姓秦。我這個女兒啊,也是個心眼兒實的,誰對她好,她便十分地回報誰。自從進了秦家門,她沒有一日不勤懇侍奉我家郎君的,打心底將他當作了親爹。誰知這次……郎君一去不回,店鋪裡的生意我們都不懂,我們母女倆別無他法,只得收拾行李去鄉下……這不,連僕人都遣散了,只剩下一個看門的陳叔,連柴火都是月娥這孩子親自劈的……”

說著就到了正堂,堂內設紅木案和坐具。吳娘子引柳晉如和李放塵坐下,自己言語間則難掩激動,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掏出手絹拭淚。

柳晉如一時有些尷尬,正待說些甚麼安慰她時,她又自己止住了眼淚,望著柳晉如道:“想必這位小娘子就是我家郎君和先娘子所出吧,小娘子的眉眼與令堂頗為相似,不知怎麼稱呼?”

“吳娘子叫我仙芽就好。”柳晉如見吳娘子主動提起仙芽生母,連忙追問:“吳娘子見過我母親?仙芽久別父母,思念不已。娘子可否告知仙芽更多關於我母親的事?”

吳娘子聞言,垂睫掩下雙眸,道:“我嫁給郎君時,令堂已過世三年,所以我未曾親眼見過。不過郎君曾有一張姜娘子的畫像,我得以一觀。”頓了頓,她又道:“關於姜娘子,我只知她單名一個‘權’字,至於其他,一概不知。”

正說著,吳娘子突然話題一轉:“郎君曾給我講過,他曾有一愛女,兩歲時被雕劫去,葬身禽口,每每想來痛不欲生,捶胸頓足,只恨沒有護好孩兒。”

說著,吳娘子又流著淚走來,將柳晉如摟在懷裡:“所幸仙芽命不該絕,竟又回了家。我的兒,真是苦了你了,這麼些年,你在哪裡住?是誰教養的你?可有受過甚麼欺負?”

她細細撫摸著柳晉如的臉,就像她是仙芽親生母親般,對她極盡憐愛。

就在柳晉如不知該如何回答吳娘子時,李放塵出聲,溫聲說道:“吳娘子不必太過感懷。仙芽小娘子幼時被賒山獵戶所救,送給當地一名教書先生教養。那教書先生的兒子在西京一直託人尋找仙芽的父母,直到今年,我們寧城姜家才得知仙芽和姜娘子的一些訊息。寧城姜家正是姜娘子和仙芽的母家。依照姜家的意思,如今仙芽已過及笄之年,那麼理應拜別了父母,回歸母家。鄙人姓李,人稱二郎,是姜家派來接仙芽小娘子回家的護衛。今日冒昧登門,也正是此意。”

李放塵有意隱瞞姜家底細,謊話說得面不改色,如信手拈來。

吳娘子聞言發愣,喃喃道:“寧城姜家?寧城離此地三千多里,好生遙遠。姜娘子所出身的姜家,想必是個大家族?可是自古以來子女都應在父母跟前盡孝,豈有回外祖家的道理?”

這時,月娥也端了茶上來給二人,柳晉如和李放塵分別謝過,吳娘子還有些失神,道:“我想,仙芽還是留在秦家為好吧,畢竟她阿爹思念了她半輩子,餘生留下來共享天倫之樂,不好嗎?”

李放塵和柳晉如也看出這吳娘子必然還藏了甚麼秘密,言語中閃爍遮掩,正要試探時,那立在一旁的月娥對吳娘子道:

“阿孃,阿爹不知所終,我們也要離開清開縣了。仙芽小娘子回外祖家自有大好前程,難道不比跟著我們強嗎?我看您還是讓她祭拜了母親便去寧城吧,也不必等阿爹的音訊了。”

從今日進門起,柳晉如就發現月娥說話時一直扶著左手。剛剛上茶時,她似乎瞥見一層裹傷紗布的痕跡,而那也是月娥身上淡淡血腥味的來源。

柳晉如將目光移至月娥眉心,那裡盤踞著一股黑氣,令她的氣質有些尋常人察覺不出的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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