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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槐樹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槐樹

柳晉如將目光從月娥身上收回,轉而對吳娘子道:“娘子見諒,並非仙芽不孝,不願侍奉父母左右。只是姜家已派了李郎君千里迢迢來接,仙芽不敢負了母族的好意。”

頓了頓,她掩面出聲,眼中似有淚花:“本以為這回能見到阿爹,怎料好好的人竟失蹤了!若阿爹不歸家,仙芽又怎敢叨擾娘子與月娥阿姊?仙芽心中實在難安!”

吳娘子急道:“仙芽這是說的哪裡話!你是郎君親骨肉,我疼你還來不及,又怎麼稱得上叨擾?若不嫌棄,便將我當作你親阿孃,月娥當作你親阿姊……”

“阿孃——”月娥出聲,剛想說些甚麼。

“月娥聽話,退下!”

吳娘子驟然呵止,聲音是不同於先前的冷厲。柳晉如何李放塵均是一愣。吳娘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一瞬的失態,旋即又柔聲對月娥道:“月娥,你今日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月娥面上不忿,徑直下了堂去,路過柳晉如身邊時帶起一股風,風中香粉氣息裹著的血腥味卻愈發濃郁。

“月娥阿姊。”柳晉如輕輕叫了一聲,月娥停住腳步,只聽得柳晉如又一句:“阿姊左手怎麼了?可是受了重傷?仙芽略通藥理,倒可以為阿姊看看。”

月娥的背影聞言一僵,扶著左手轉身。而吳娘子的反應似乎更大些,她“唰”地從椅上站起,面上十分擔憂緊張。月娥快步移到她身邊,扶著她坐好:“阿孃不必擔心,女兒不過是剛剛劈柴時受了點皮外傷,不礙事。”吳娘子看起來很擔憂女兒傷情,卻沒有再追問,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加重了“劈柴”這兩個字,似乎是說給柳晉如聽的。

月娥又擠出一抹微笑對柳晉如道:“多謝仙芽妹妹好意,我已經自己包紮過了,不勞煩妹妹。”

可她眉心的黑氣卻聚得濃郁,十分詭異。柳晉如看向李放塵,見他眼神微動,果然心裡亦有了計較,便見他對吳娘子道:“今夜中元,仙芽娘子想去姜娘子墳前燒些紙錢,在娘子府上叨擾一晚,明日一早我們便離開,不會耽誤娘子搬家。若有需要我們幫忙的,我們必定盡心盡力,不知娘子能否全了仙芽這一片心意?”

“這……祭拜姜娘子當然是應該的,可是仙芽本就是秦家的女兒,還是留在秦家……”

“吳娘子。”

李放塵站起身來,面上還是一派溫和笑容,語氣卻微冷,故意激道:“仙芽的親生父親生死未卜,按理說做女兒的確實應該等到她父親訊息再走才是。可你這個做秦家主母的,不早就想好了帶著家財逃之夭夭嗎?你本就打算棄丈夫於不顧,為自己早做打算。如今強留仙芽,豈不與你初心相悖?”

吳娘子和月娥聞言,臉色皆變。吳娘子更是尖叫出來:“你只是個護衛,怎敢大膽做主子的主!棄他不顧?捲走家財?呵,我倒成了個負心薄倖的婦人!你去打聽打聽,他秦家能有今天,還不是靠我的家資做本錢?他秦郊攀附權貴,惡事做盡——”

“阿孃!”一陣短促的呵止聲後,月娘快速上前捂住吳娘子的嘴,在她耳畔低低說了句甚麼。吳娘子一頓,立即安靜下來,目光渙散,軟軟地靠在月娥肩頭,顯得有些無力。

李放塵耳尖,再低聲的密語,他略用聽風術便一清二楚。那月娥與吳娘子耳語的赫然是:“別多說了,這個李二郎不是普通人,他們定然懷疑了甚麼。”

“我阿孃犯了癔症,得罪二位了。”月娥轉頭瞟了李放塵一眼,又深深看了柳晉如一眼,道:“阿孃此刻怕是需要休息,不能同二位詳談了。我讓陳叔帶二位去客房安頓吧。至於仙芽妹妹要祭拜姜娘子,需去城西郊二十里外,請儘快在宵禁前趕回來。明日一早,便啟程離開清開縣吧,我和阿孃也必定要離開了。”

月娥扶著吳娘子,對李放塵和柳晉如略略低頭致歉,道:“本不想吐露,讓你們看了笑話。可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宣揚家醜了。阿爹攀附上了滕州刺史,要將我送去給他做妾,可那刺史已經快六十了,爹……他心裡何曾有我這個女兒!”

月娥滿面悽愴,泣涕如雨:“一個多月以前,不知他又弄了甚麼門道,說可以將生意做到西京去,帶了兩名僕役、四個店裡的幫工便和一夥西域的商人上西京去了,說辦完事就回來。說好了最遲上個月底就回來,誰知就一去不回!前段時間,州里派人來問,甚麼時候將我送過去,若阿爹還沒有訊息,這個月底就要來接我了。”

柳晉如緩步走上前去,吳娘子不知她要做何動作,下意識地將月娥護在身後,卻見柳晉如只是掏出一條絹帕,讓月娥拭淚。月娥沒有料到她會這般舉動,有些發愣,晶瑩的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

“阿姊的經歷,仙芽聞之亦感痛心。只是那一州刺史的權力如何大,阿姊和娘子能躲到哪裡去?只怕他尋不到阿爹訊息,又見不到阿姊人影,想是受了欺騙,定要在阿姊身上報復回來。他若有心,定是能將阿姊找出來的。”柳晉如烏瞳一轉,抿嘴微笑道:“不過我也只是猜測,想來阿姊和娘子躲到其他州的鄉下去,再改換了姓名,他又如何能尋呢?”

吳娘子胸脯起伏,驚疑不定,倒是月娥垂下眼睫,似在思考。半晌,她道:“仙芽妹妹說得在理,阿姊受教。”又喊了陳叔過來,淡淡吩咐:“帶仙芽娘子和李郎君去後院東北的客房吧,恰好有兩間。”

柳晉如和李放塵對母女倆略施一禮,道了謝,便跟著陳叔同向客房去了。穿過前院到達中院,家主起居的主屋便在此處。旁還有磚砌的倉房,大概是用來存放藥材的。後院有一片不大的園子,院中種有一棵大槐樹。兩間客房設在東北角,在這園中倒顯清幽。

陳叔解釋道:“因為前些時日娘子辭退了僕人,所以便少了打理,二位多多擔待。”

李放塵問:“府中僕人就剩你一個了?”

陳叔大約是在門前與李放塵那一番對峙,被他的力氣嚇到了,回話便有些怯怯的:“是、是。”

柳晉如好奇地問道:“老丈是跟在阿爹身邊的老人了吧?你知道我親生母親的事嗎?”

“不,不清楚。”陳叔連連擺手,“僕是曾經在劉家時跟著吳娘子侍候的,也一直是個雜役,不曾熟悉主家的事。吳娘子嫁來秦家之前的秦家事,僕不清楚。”

“哦——”柳晉如看似遺憾地應了聲,看已經走到房前,便笑眯眯地對陳叔道:“陳叔,你回去吧,這邊我們自己來就好。”

李放塵環顧四周,道:“前院和側院都設有客房,卻將我們安排在內院,不合於禮。”

柳晉如笑道:“你剛才沒聽陳叔一路上說的嗎?因為我是正經的秦家女兒,自然應該住內院。”

“可是我是外人。”李放塵皺眉,望著離客房不遠的、月娥的屋子,道:“而且我還是個男子,怎能同兩個未婚女子一起住在內院?”

“那大概是月娥不拘小節了。你看,姜家不也只派了你一個來送我回家嗎?姜家都沒有害怕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你在意甚麼?”柳晉如挑了挑眉,故意說道。

李放塵揉了揉太陽xue,無奈道:“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們母女二人都是凡俗中人,受凡俗之禮教化束縛,此番舉動為反常之舉——比起所謂的閨譽,目前對她來說,一定有甚麼東西更重要。”

“是性命。”柳晉如望著那棵院中的大槐樹,若有所思:“或許月娥想監視我們行動,又或者……她想要讓我們看見她的行動。”

“吳娘子或月娥的性命,一定

受到威脅了,不止被逼為妾那麼簡單。”柳晉如深深地望了李放塵一眼。李放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唇角化開一絲笑意:“這麼成竹在胸?”

柳晉如沒再理會他,徑直走到園中那棵大槐樹下。這棵槐樹有數丈之高,樹皮斑駁如鱗,樹冠如華蓋,投下半園濃蔭。柳晉如走近了,聽見這棵樹在虛弱地呻.吟:“痛……好痛……”

它的聲音極其微弱,時斷時續,卻只有柳晉如這個懂草木之言的能聽到。她圍著槐樹走了一圈,赫然發現樹幹上數十道砍痕——

雖不太深,卻看起來用了十成的力氣,想要將這樹砍下。砍痕集中在根.部以上,成半環形缺口,有些痕跡還能看出刀刃打滑,砍樹者力氣不大,對於這樣的體力活也並不熟練。

柳晉如撫摸上槐樹的傷口,眼前浮現出月娥抱著劈柴刀的場景。

她剛才不是在劈柴,而是在砍樹!

“離我遠一點……離開……”斷斷續續的,槐樹微弱而痛苦的聲音繼續傳來。

柳晉如的手離開了樹幹的砍痕,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卻聽那槐樹恍若未覺,仍然呻.吟著:“離我遠一點……離開……”

這時,李放塵緩步走到她身邊,凝視著槐樹,眼眸烏沉沉的,說道:“這槐樹有妖氣。”

柳晉如聞言一凜,又上下打量了槐樹一番,確實只是一棵普通槐樹,疑惑道:“我看這槐樹未開靈智,難道它竟是妖?”說完,她又閉上眼睛,抓了風來嗅,卻正聞見一股妖氣!

赫然睜開眼睛,卻看不出破綻,發現不了半點端倪。

李放塵搖搖頭,道:“此處有妖,卻不是這槐樹。此妖善於藏蹤,不好讓它現形。”

柳晉如沉吟半晌,道:“月娥砍了至少有百來下,她想要把這棵樹砍斷。”她繼續撫摸著這棵樹未受傷的部分,想刺.激它多說幾句話,它卻仍然只重複著之前的那幾句。

“噓,聽風。”

這時,李放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風中抓了一把主屋裡月娥和吳娘子的對話聲,放響在柳晉如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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