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山澗腐木橫處,湍流濺出的跳珠將日光揉碎。蟬鳴聲混著流水的潺潺,將柳晉如的思緒拉回賒山夏日的巳午之交。她走在棧道上,恍然間見到自己在溪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才驚覺自己現在已經是修無情道的仙芽。
“好吧,仙芽娘子。”身旁的李放塵重重嘆了口氣,“既然娘子如今還排斥著姜家女的身份,我作為一個外人,也不便多說甚麼。娘子長於山中,久別父母,雖修無情道,亦不可不全了俗世的血脈親情之禮。如今只一件事,還請娘子千萬答應了才好——姜家託我將你安全送回寧城之前,要求你務必拜別你在清開縣的親生父母。”
姜家是巫族,世代做神明在人間的耳目;而李放塵是仙徒,直接與神仙們打交道,若應下這個身份,一路跟著他,或許可以探聽到更多關於何玉書的訊息。
至於李放塵是否註定會成為魔主……
柳晉如將目光轉回李放塵的身上。他不再如李四那般作寬袍大袖的打扮,窄袖羅袍剪裁合宜,腰間用蹀躞帶一束,便更顯得鶴勢螂形。腳踏一雙皂靴,矯健利落,倒像個凡塵中玉樹臨風的清貴郎君。
此人一派光風霽月之相,著實看不出將來是會毀天滅地的魔主。柳晉如沒有忘記玄女的話,若真是李放塵將她從四極匣中放出,倒也算對她有恩,而背後定有許多因緣糾纏。這三百年她與外界隔絕,對太多事一無所知,不如就此隱藏身份,隨機應變。
兩人身後的棧道上,木槿開得昳麗紛繁。胭脂色的花瓣照得清溪生豔,亦照得年輕男女的身影如畫如詩。
“清開縣在何處?”柳晉如問道。
“倒也不遠,離賒山三十里。若是御風,不過一刻鐘;若是駕雲,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依著仙芽娘子修行的時日,恐怕還只能凌空飛行,無法御風駕雲吧?”
柳晉如當然會御風駕雲,可仙芽不能。於是她只能憋著一口氣,道:“仙芽不才,還請李仙長捎帶。”
李放塵見柳晉如素衫碧裙,微微笑道:“仙芽娘子的裝扮若進了那清開縣,倒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柳晉如聞言疑惑。
“娘子從未出山,自然不明白外頭流行的服飾妝容。”李放塵瞧著柳晉如,眼眸含笑,話語卻有些意味深長:“我觀娘子衣著,恰如衛時。衛女衣袖翩翩,裙幅褶襉如江水,尚窈窕修長之形容。衛朝至今已約有三百年,娘子著此衣入市,豈不引人注目?”
三百年?若此時是她身死三百年後,那豈不是過不了多久——最多一年時間,李放塵就會成為魔主?然後便會自絕於東海,放出那時關在四極匣中的自己。可她如今已經逆溯時間,穿越成了仙芽,在這條時間線裡,豈不是還有一個被關在四極匣中的“柳晉如”?李放塵提起三百年前,是已經認出她的真實身份了嗎?
不論如何,先咬死了自己是仙芽,再查探何玉書下落,靜觀其變。至於李放塵為何會成為魔主,又為何願意為她自毀,她還有機會查清。她從四極匣出來後已見過那個滿目瘡痍的世界,若有機會阻止李放塵成為魔主,或許還能改寫這一切。
於是柳晉如迎上李放塵的目光,順著他的話道:“我久居山中,確實不明白外頭的小娘子們都作何打扮。依李仙長高見,應該穿甚麼合適?”
李放塵不緊不慢道:“衛朝後期四分五裂,戰亂頻仍,後為鄭所滅,歸於一統。鄭朝尚武,鄭女多著窄袖短襦。如今國號為陳,太.祖皇帝起兵於秣陵——也就是如今姜家所居的寧城。寧城自古崇仙者眾,女子愛著輕紗披帛,以肖天仙飄逸靈動之貌。因此,如今陳朝雖定都於西京,國之風俗仍有鄭時遺風和寧地影響,以窄袖衫、高腰裙和披帛為尚。”
說完,李放塵施了個訣,柳晉如便改換了行頭。圓領窄袖的素色上衫將皓腕恰到好處地收束,高腰碧色長裙彷彿裁了半幅春湖,肩上又搭有鵝黃披帛,宛若流雲煙霞。
“沒想到李仙長倒對女子服飾趨尚頗有心得。”柳晉如打量了一番自己這副裝扮,倒也合心意。三百年前李四也是這樣,經常揮一揮手就將她從頭到腳改換了裝扮,幾乎沒有一次重樣的。柳晉如那時甚至懷疑過,打扮她是李四為數不多的癖好,正如他每回打扮自己,也從來沒有糊弄過。
李放塵對這番調侃也沒在意,只是取出手腕上纏的一條紅髮帶來,說道:“我怕帶仙芽娘子一起駕雲,娘子一時難以適應,不如乘坐我的法器,也穩當些。”說著將那“紅髮帶”往空中一拋,那“紅髮帶”竟化作丈許的紅綾,龍蛇一般將柳晉如捲上半空,又在她身.下輕柔地鋪展開來,延了三尺寬,讓她穩穩坐在上面。
身旁一縷清風拂過,李放塵也躍坐其上:“縛仙綾,去清開縣。”縛仙綾便載著二人升上高空,往清開縣而去。
高空中,雲層在二人身.下流動。柳晉如對這即將要去拜別的仙芽父母產生好奇,問李放塵道:“你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嗎?他們是怎樣的人,為何將我扔在賒山不管?”
李放塵面露難色:“姜家曾告知,你生母姜權,是如今巫族姜家家主的長姊,於十八歲時失蹤,距今已二十九年;你生父是清開縣一名普通的藥材商人,名叫秦郊,頗有家資。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關於巫族,三百年前柳晉如聽李四講過,她們以血脈傳承巫的能力,由於靈力只傳女不傳男,所以歷代家主都是女人。她們自上古時代便充當古神在人間的耳目,所以世代都供奉崑崙諸神。雖融入人世,也在人間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卻能溝通陰陽兩界,有許多不外傳的本事。上古十姓巫族如今只餘三姓,這姜家則是最神秘的一個。
正待柳晉如思索時,一支利刃破風而來。她眼神一凜,旋即拔下頭上束髮用的木簪,閃身至李放塵身前一擋,“叮”的一聲,木簪應聲而斷,而前方銀光閃爍,忘情鏈收回了它主人手中。
“好俊俏的身法!”人還未到,便聽得一把泠泠嗓音拊掌而嘆,讚道:“哪裡來的小娘子,能應下我招呼無崖君這一擊,想必是哪位上仙宮中的學生吧?”
方才見那人招式,柳晉如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定睛一看來人,果然是莊培風足踏青雲而來。但見她白衣素裹,烏絹包髻,脖子上的瑪瑙項鍊紅豔如血。
“培風君真是難改這習慣,每回見了我和阿兄都先祭出法器。”李放塵見她來,無奈地嘆了口氣,介紹柳晉如道:“這位是寧城姜家四娘子,名叫仙芽。培風君毀了人家髮簪,可得賠一個。”
莊培風見柳晉如方才身姿矯若遊龍,此時烏髮隨風而散,眉眼間神凝氣聚,自有無情道修士的玉骨冰相,便心生喜愛,從懷中取出一支崑崙玉簪道:“原來是巫族的妹妹,多有唐突!我是姑射山姑射神人門下仙徒莊北溟,字培風。本來這忘情鏈是衝著李無崖去的,對仙芽妹妹多有得罪,還請收下玉簪,權當賠禮!”
“培風君言重了。既然培風君一片心意,仙芽便笑納了。”柳晉如也不推辭,接了玉簪,便重新挽起髮髻,說道:“培風君身手不凡,仙芽十分佩服。”
莊培風見仙芽舉止大方,氣定神閒,越發有意親近,問道:“姜家妹妹怎在此處?我觀妹妹亦修無情道法,不知師從哪位上仙?來日若有空閒,妹妹可要上姑射山與我一敘,我師尊她最愛你這樣根骨奇佳的靈秀女子,定是十分歡迎的。”
“多謝培風君抬愛。仙芽之術,得仙人夢中傳授,並未告知姓名。”柳晉如見莊培風滿眼真誠,自己亦有心結交她這樣的仙徒,為打聽何玉書下落拓展一條人脈,便微笑道:“仙芽對姑射神人與培風君亦仰慕已久,今日能識得培風君,更是三生有幸!”
“仙人夢中傳授無情道法?”莊培風雖一時訝異,卻聞柳晉如願意結交,便喜不自勝,從懷中掏出一枚傳訊玉簡來,遞給柳晉如:“這玉簡上有我的傳訊符,妹妹日後有事,便用此玉簡與我聯絡吧。”
柳晉如道過謝,又收下玉簡。李放塵見二人相談甚歡,大有一見如故的意思,不得不出聲提醒:“培風君想必不是見了仙芽娘子,才特地用忘情鏈一通招呼的吧?”
“你這說的甚麼話!”莊培風柳眉一豎,對李放塵道:“我本在梁州西邊巡查,結果接到兗州的鬱嬰寧傳訊,說青州有海底妖獸上岸,糾集了一幫鬼眾作亂。因我對付過海里的兇魅妖獸,鬱嬰寧便叫我過去幫忙處理。”
“青州地界?”李放塵微微皺眉,“我記得這次青州應是介珣之巡查之地,怎麼,他不在嗎?”
莊培風聞此言,更是大為光火:“你別提那小子,一提他我就來氣!他是你們蓬萊的人,本來我們崑崙的也不便多說甚麼,可他幾百年都不現真身,弄個分.身幻影在人間巡查,你說這叫甚麼事!仗著他師父素陽子是東王公親徒弟,便以為可以肆意妄為了!尸位素餐這麼多年,要今日那青州的禍事是因他翫忽職守而起,看我不直接向東王公參他一本!”
柳晉如心想:看來這鬱嬰寧和介珣之也是修無情道的仙徒,被神仙們派到人間斬鬼除魔。不過今日看來,這些仙徒間和凡人一樣,也有親疏遠近,同僚共事亦有矛盾。譬如這莊培風,嫉惡如仇,性情爽朗,心思細膩,卻容易性急,大概對李氏兄弟存了些爭強好勝之心,所以每回見了便開打。不過她這樣的,倒沒甚麼深沉心機,若透過莊培風打探何玉書那惡仙,倒不失為一條明路。
李放塵只得勸她:“你先別激動,消消氣……”
莊培風此刻見到李放塵那副八百年如出一轍的溫和笑容,再想到他也和那介珣之同是蓬萊的仙徒,更為生氣,扭過頭不再看他,拉著柳晉如的手道:“對了,我還沒問過仙芽妹妹,我方才瞧見賒山地界妖號鬼哭的,就知道是李二拿著蕩鬼平妖幡大行搜山之事,還以為他要找甚麼十惡不赦的厲害鬼物,怎麼是挾了姜家妹妹在此!”
柳晉如見莊培風一副以為她受了欺負,要為她出頭的模樣,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便出聲解釋道:“培風君不知,我的母親是姜家失蹤在外二十多年的女兒,李仙長此次正是受姜家之請接我回家。只是我自幼長在賒山,不曾見過父母,對家事一概不知。李仙長這次正是要帶我去清開縣拜別父母呢。”
“我倒是聽說過姜家姥姥義助神荼、鬱壘兩位上仙超度戰場亡魂的事,兩位上仙派無崖君來走一趟,看來也是為還人情。”莊培風說著,狐疑地瞧了李放塵一眼,道:“不過真是奇怪,失蹤在外二十多年的女兒不接,卻單單隻接回女兒的骨肉。這姜家女生了女兒卻扔在山裡不管不問,這是甚麼道理?”
李放塵不免低聲呵斥:“人家的家事,你在這胡亂揣測甚麼?”
莊培風這才自知失言,在人家女兒面前妄議母親,實在失禮,便對著柳晉如行禮賠罪。
若是真正的仙芽在這裡,心中大概不免酸澀。柳晉如雖非親歷者,但見了仙芽在山洞裡的筆筆苦楚,也有了想弄清事情真相的想法,便對莊培風道:“培風君不必如此,仙芽獨自生活多年,已經習慣孤身一人,早已不在意這些。只是,培風君莫非知道些關於姜家的事?”
莊培風見柳晉如如此,更是心疼她,道:“姜家神秘,我所知曉的也並不太多。不過我曾在揚州駐守巡查過,當時姜家隨著人間的一些世家大族從晉地南遷到了秣陵——啊,就是現在的寧城。當時的姜家家主很年輕,在南遷途中為了治水患、平蛟亂,混亂中不小心走失了一名年紀尚小的女兒。此事在當時對整個姜家的影響都很大。”
見柳晉如和李放塵都在凝神細聽,莊培風講得越發來勁了:“聽說啊,當時那位姜家家主的次兄,因為這事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