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風
“錚——”
說時遲,那時快,見銀鏈襲來,李四一個閃身擋至柳晉如面前。她還未看清他的劍是何時出鞘的,只寒光一閃,劍又入鞘,才明白那銀鏈已被李四擋了回去。
李四此刻望著對面那出手的女子,卻略側過臉向著柳晉如,傳音入密道:
“沒事,有隱身符,她看不見你。”
柳晉如從方才的險象中回過神來,依舊沒忘記在幽冥司地界需噤聲隱藏自己,只是捂住嘴,一陣心驚肉跳。
李四抬眼,聲音有些慍怒地對著那女子道:“莊培風!這是在黃泉路口,你能不能注意點兒?”
那喚作莊培風的黑衣美人卻“誒”了一聲,一改方才出手時的肅殺之氣,嘖嘖稱奇道:“今日怎麼這麼大火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回見了你們兄弟倆不是這麼打招呼的?以前也沒見你們有甚麼意見。”
她悠然地把玩著腰間銀鏈,聳了聳肩,笑道:“看來這回我還是沒能偷襲成功,只能繼續屈居第三咯。”
她快步走上前來,施了一禮:“算我失禮,行遠君大人有大量,還請原諒則個。”
李四輕咳了一聲。畢竟這莊培風是崑崙栽培的傑出修士,姑射神人親傳的仙徒,當年無情道擢拔考試的第三名,如今亦在人間斬鬼除魔。莊培風算是他的同僚,他也不太好繼續發難。
剛想說甚麼,卻見莊培風還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抬眸挑了挑眉道:“不過,就算是下次見了你或你弟,我還是會這麼打招呼的。畢竟我自認實力不輸你們,不勝一回,我可不罷休。”
李四素知莊培風的脾性,便不與她多舌,單刀直入地問道:“我如今要去找梁州幽冥使者問話,培風君又是何事來幽冥司?”
莊培風驚訝道:“我亦是為了使者的事,剛剛從揚州幽冥使者處問了話出來。”她張望一圈,見四下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便示意李四移步外頭,在田間一臨時搭建的茅草亭裡坐下來。
“出了甚麼大事,這樣神神秘秘的?”李四疑惑問道。
莊培風刻意壓低了聲音:“想必你也察覺出來了吧?最近許多新鬼無幽冥使引路,導致怨鬼遊魂數量激增。人間各種流民、山匪、私兵作亂,每日新增的鬼已經夠多了,長久滯留下,惡鬼傷人的事件也頻繁發生。我問過使者,說他們也是人手不夠,每日裡忙得腳不沾地,也來不及將大量的鬼魂及時妥善安置。”
又道:“你要去見梁州使者,我看也不必白跑一趟了。方才我還是趁揚州使者送一批遊魂上奈何橋時,將他堵住了才匆匆問的話。你現在去找梁州使者,估計他也忙著,沒空搭理你。”
“如果僅僅是這件事,你如此避人耳目做甚麼?”李四打量著莊培風,見她果然神色猶疑,心中也猜測到了幾分,怕莫不是和魔主有關。便追問:“若是和魔主有關,便是要緊事,請快快講來。”
“我這也是猜測,沒確定就是魔主。”莊培風低聲說道:“大約是正月間了,我在秣陵上空察覺到一股極強的魔氣,但又迅速消散。我定位不到具體位置,又怕是調虎離山之計,不敢草率召集同僚們前往探查。”
莊培風察覺到的,恐怕就是那魔物與他在玄女廟對戰那夜。李四右手的拇指與食指在衣袖下無意識地摩挲著,面上卻看不出甚麼神色。他道:“那你為甚麼不通知我?算上我,現下在人間巡查的無情道仙徒有十名,你叫上兩個,也沒甚麼大礙吧?”
莊培風有些懊悔道:“我只是怕我一時眼花誤導了大家,如今想來真是後悔!”
“哦?”李四不動聲色,繼續引導問道:“是後來又發生了甚麼事,讓你確定了那魔氣真的就來自在逃的魔主嗎?”
“我起疑後,就一直留在秣陵調查。就在二月——”莊培風“啪”的一掌,往茅亭石桌上一拍,整個人猛然站起,“我發現那昕陽王——”驟然發覺自己過於激動,音調也拔高,又連忙坐下來,壓低了聲音:
“昕陽王死在秣陵的私宅裡,血肉被啃食得乾乾淨淨,房間裡殘留著一股魔氣!他生前侍奉身邊的兩個童子都失蹤了,一個叫何玉書,一個叫文玄素。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
“奇怪的就在這裡!那魔為甚麼殺了昕陽王卻留下骨頭,兩個童子又憑空消失了呢?兩個普通的童子,逃走也能有蹤跡可尋,被殺也得留個屍首!就算是和昕陽王一樣被魔所殺,為甚麼單單留了昕陽王的骨頭,卻沒留他倆的?”
何玉書,文玄素。李四咀嚼著這兩個名字。若當夜昕陽王房中有魔出沒,會不會就是那何玉書?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柳晉如一眼。柳晉如的手絞緊了袖子,緊抿著唇,盯住莊培風,十分關注她說的話。
原來柳晉如那時候叫文玄素。李四心想。
說起自己的猜測,莊培風雙眼炯炯有光:“我又悄悄探查了那兩個童子的身份來歷,發現他們姓名都是昕陽王買來後取的,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是人牙子拐來的孩子,八字、籍貫也都不清楚。”她見李四皺起眉頭,以為他也認識到此案的疑點,便來了勁,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猜測:“你記得這名為‘殺戮’的魔主逃走時一分為二了嗎?”
“確實不假。”
“也就是說,人間現在有兩個魔,都是‘殺戮’。”莊培風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道:“那兩個童子,可能就是殺了昕陽王的兇手。換而言之,‘殺戮’就是那兩個童子,他們殺了昕陽王后就逃走了!”
“聽說已經一分為二的魔是有各自的意識的,可是——”莊培風想到了甚麼,有些焦躁地在亭中走來走去,口中喃喃:“當初白澤、騰蛇兩位上神付出那樣大的代價才逼得‘殺戮’分裂,以削弱它的力量。兩個魔的意識產生矛盾,力量也不比先前,我們才有更大的成算拿下它們。可若是它們這次合二為一,那我們豈不是一點勝算也沒有了?!”
見莊培風如此擔憂,李四從乾坤囊裡取出一壺醴泉水,倒在藍田玉碗裡,推至莊培風面前:“培風君還請少安毋躁,先潤潤喉嚨。”
莊培風道了謝,坐下來,將碗中醴泉水一飲而盡。
李四早已注意到,一旁的柳晉如在聽到“昕陽王”“何玉書”的名字時就渾身緊繃,目光一會兒緊緊盯著莊培風,一會兒又放空,不知道在思索著甚麼。臉色煞白,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他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看她回了神,又輕拍她胳膊,示意不要太過擔憂。
莊培風猜測殺昕陽王的是魔主,令李四暫時鬆了一口氣。但他仍有些擔心對方終究會探查到度朔桃枝,知道這法器已經不受他控制,再牽扯出柳晉如,到時候要是發現他在玄女廟放走了魔主,他就真的洗脫不清了。畢竟,他為何會突然受度朔桃枝和桃花排斥,本身就難以解釋。
那魔主多次挑釁於他,還暗示他與魔有淵源,他本可以當作魔的蠱惑之語,並不放在心上。可當目睹自己的身體能極快地自我癒合,他還是難以相信。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會摔倒、會受傷,會哭、會笑的普通人。即便和阿兄一起被神仙教養長大,修了無情道,他仍然是一具血肉之身。
只有魔才能這麼快地修復自身,因為魔沒有真正的血肉。
“殺戮”吸食人的殺念,念力無形,卻力量無窮,源源不斷。魔主以這源源不斷的念力模仿人的血肉外形,自然可以不斷再生。可是,他和阿兄一胞雙生,是凡人之子,一生下來就被師父們抱走,踏入仙途。又怎麼可能是魔呢?
所有的變故都來自秣陵那個風雪夜,在玄女廟裡,他已經看不清自己的未來該何去何從。
想到這裡,李四更加打定主意,不能讓莊培風再細查下去了。他便故意誤導莊培風的思考方向,道:“如果兩個魔變成童子在昕陽王身邊那麼長時間,只是為了吃他的血肉,難道這昕陽王身上有甚麼值得可圖的?”
“不只血肉。”莊培風補充道:“魂魄也被吃了。我已經碧落黃泉翻遍,都沒找到他的魂魄。”
李四鴉羽般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了一圈陰影。
十分不湊巧,那昕陽王的魂魄似乎就是被他吃的。那魂魄倒是跟了柳晉如一路,卻是不幸在賒山的山洞裡遇見了他。
莊培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昕陽王平日裡好煉丹,並非得到正經的仙家點撥,而是受一些凡間的江湖術士哄騙,煉出的那些玩意兒根本算不得丹。那魔圖他甚麼呢?圖他的殺戮之念?他確實喜怒無常,可比起那些真正的屠殺之輩,我實在想不通為甚麼兩個魔會在他身邊跟了一兩年。”
“莊培風,我勸你不要查這個案子了。”李四敲了敲石桌提醒。
“甚麼意思?”莊培風眼光朝他一掃,竟有幾分冷厲,透出十分警覺,“行遠君身為斬鬼除魔的仙徒,說這話,恐怕不太對勁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四嘆了口氣,做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模樣,在碗裡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著甚麼。
莊培風一臉狐疑地湊過來,但見桌上赫然寫著一個“玄”字。
她意識到甚麼,猛地朝後一退:“你是說……”
李四用法術將桌上的字跡烘乾,朝莊培風點了點頭:“對,就是修習丹道都要祭祀的那位。你覺得,還要繼續查下去嗎?或者說,還能查得下去嗎?”
莊培風臉色煞白,口中下意識地否定:“不可能,即便是……那位做局,為了引出魔主,又怎會犧牲一個凡人的性命呢?”
莊培風順著李四的暗示,猜想道:莫非昕陽王正是玄女佈下的局?秣陵有龍脈王氣,昕陽王又是皇室貴族。他明面上是玄女信徒,魔主自然會以為他是玄女中意的下一任凡間帝王。凡間的信仰對神仙來說十分重要,而魔主曾被玄女關進伏魔陣,自然懷恨在心,視其為仇人,有機會必要破壞人間對玄女的信仰。
而若是玄女利用這一點,引魔主主動暴露自己……
“大人物佈局,總比我們想得長遠些。”李四一面說,一面打量著莊培風的神色。見她果然有鬆動的跡象,便趁熱打鐵道:“再說,這昕陽王恐怕為了煉丹做出不少荒唐事。即便他只是個野路子,沒得那位指點,也是上了香的,傳出去,到底不太好聽。”
頓了頓,他補充道:“所以就算你要查,也別鬧得其他人都知道。我們只是除魔的,不是查案的,只等上面的神仙們布好局,我們奉命行事便是。”
莊培風沉吟半晌,道:“你說得有理。下次我若再見到魔氣,一定立馬請你過來,到時候還請相助。”
李四應道:“那是自然,職責所在。”
莊培風告辭後,柳晉如見四下無人,蘸了水在石桌上寫道:“我不是魔。”
李四見她繃著臉,一筆一畫寫得認真,微笑道:“這我當然知道。”
“玄女佈局,可真有此事?”
“那是騙她的。”李四仍然微笑。
“你的話既真也假,正如現在,我亦不知你所言真假。”柳晉如寫完,默默地望著他。他仍是微笑著立在那裡,風姿特秀,彷彿欺騙這種惡習從來與他無關。
“晉如不是也有很多秘密嗎?”李四施法拂去桌上水痕,望著她:“我守著你的秘密,你也守著我的秘密。有些事,不明白便最好,明白了也裝糊塗,不好嗎?”
好,當然好。
柳晉如朝他露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笑,她清楚地知道,此刻面向的,是她最虛幻的、一觸可破的,卻又是最堅牢的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