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日記
準備接風宴的包廂裝潢十分精緻,餐廳在摩天樓宇的最高層,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正好可以欣賞到絕妙的城市夜景。
車水馬龍、星橋火樹刺激眼皮,五人準備落座。
包廂裡的氣氛讓莫紀久違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加入這個家庭時那種——因為所有人都融入不了所以自己反而能加入進去的違和感。
自從那天咖啡館風波發生之後,莫紀常常覺得祁枏寵自己寵得有點無法無天了。不管莫紀想去幹甚麼,只要莫紀提起,祁枏就會陪著去。如果莫紀想要一個安慰意味的擁抱的話,祁枏也會很自然地抱住他。當然他也知道不能得寸進尺,只是這樣的陪伴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祁允訂好了飛機票,通知了祁照一一聲後就讓他們點餐。
他表情實在是過於嚴肅,頭上少數藏不住的白頭髮更是讓他生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祁照一想在家多待幾天,調整調整心情,於是想著等到氣氛好起來再提出請求。
莫紀也很久沒見過祁照一了,他藉著點菜的由頭去和他聊了會兒天。
祁允緊皺的眉頭沒有鬆弛,不多時,他衝著祁枏說:“枏枏,能跟我出來一下嗎?”
祁枏面如菜色,不敢與父親直視,只是點點頭跟了出去。
兩人來到了裝潢十分藝術的廁所,但都沒那個閒心去欣賞。
“枏枏有好好聽話嗎?”
聽到不想聽的話會有被針扎般的觸覺。
“有。”
“弟弟昨天就回來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那個時候很晚了,我已經睡著了。”
“我不相信,把你上衣脫了。”
“我…我真的沒…”
沒等他說完話,祁允便伸出手去。祁枏被他這動作嚇到,害怕被打似的抱頭縮起身子。
即使對叛逆的兒子再怎麼生氣,看他這副可憐的模樣,祁允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般嘆氣。
“我不打你,只是需要檢查。”
他撩起兒子的上衣,果然昨晚的痕跡一覽無餘。祁允的臉色頓時沉得可怕,他整理好兒子的衣服,平穩著語氣才開口:
“你怎麼答應我的?你讓我不要管,不要告訴他,你會處理好這些事情,可你看你現在沒有一點處理好的樣子。”
“對不起。”
祁允嘆著氣說:“我該拿你們怎麼辦啊,這樣吧,我以後不會讓他回來了,起碼這五年。”
“你覺得呢?”
“都可以,都可以……”別再逼我了。
......
祁允和祁枏回到包廂時,菜差不多上齊。
飯吃到一半,祁照一嘗試著開口想要在家待幾天,理由也找了很多,比如最近本來就有假期,比如心情需要調節。祁允低著頭沒允許,只是要他在十分鐘內吃完飯然後就會送他去機場。祁照一自知他完全不可能在十分鐘內說服這個供養者,而且還是在他毫不知情將要惹怒祁允的情況下。
他眼巴巴看著傅悅說:“媽媽。”
傅悅對祁枏和祁照一的事情尚不知情,兒子回來自然是開心的,便也接著勸祁允能改變心意,“老祁,今天都這麼晚了,就讓一一在家睡一覺明天再走吧,連著坐那麼久飛機也很辛苦。”
“哦,忍忍吧。”
不知為何,祁照一內心的煩躁和焦急讓他做出了鮮少正面頂撞祁允的行為。
“爸,你為甚麼不能讓我待幾天呢?!我一個人在那邊也很不好受,我很想你們啊。”
“我說了不行!誰叫你私自回來的?誰允許了?你應該待在你該待的地方,做好你現在該做的事情,不要讓我對你感到失望。”
祁照一知道他在這個家的分量,本來他從小到大就扮演著完美的小孩才得到這一切幸福,讓祁允失望確實件非常嚴重的事情,他放輕了聲音有些落寞地說:“我還以為我回家你們都能高興呢,好像都沒有...”
叮——
一陣電話鈴聲兀自響起,是祁枏的電話。
實在是吵得祁允耳朵疼,他對祁枏說:“枏枏,怎麼不接?”
“是...是凌雪的來電。”
祁枏說出這句話時,全場剩餘的四個人全都看向了他。
祁允:“快接。”
祁枏接通了電話,“喂?”一聲清透的女聲從裡面傳來,即使是沒開擴音,在這安靜的氛圍裡也能聽見。
“喂。”
“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方便。”
“過幾天我要過生日了,記得來,成人禮,很重要的。”
“哦,我會來的。”
“我也想去,爸爸,凌雪是我的朋友,我也想去。”祁照一說。
此時祁允的表情已經十分不悅,“也許你可以在美國給她拍一個專屬的生日祝福,你哥哥肯定也會覺得這樣更好。”
“或許我覺得你也可以嘗試交往一些優秀的女生,雖然我並不支援你們早戀,不過你哥哥和他同學交往後...”變得很聽話,祁允想了想後還是換個詞,“變得陽光開朗,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吧。”
祁照一:“......”
莫紀:“......”
在場人們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祁枏身上,似乎都想要他說些甚麼,祁枏掛掉了電話,只是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祁允覺得兒子的道歉本就理所應當,而且道歉是好的開始,至少沒有到無藥可救的境地。
祁照一:“為了改變自己的狀態和人交往聽起來很自私,我想要跟自己喜歡的人交往......”
“我不認為你的哥哥不喜歡他的同學,還有,照一啊——別半吊子的和我拖延時間了,乖一點的話在機場我們還能跟你多待一會兒。”
......
還有爭吵的聲音,就著祁枏到底愛不愛凌雪的問題,人們都心照不宣地選擇在此刻宣洩情緒。
對現在的祁枏來說,對不起比爭吵有用,不需要消耗任何力氣和情緒,只需要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
可祁枏以前是個只會說對不起的人嗎?他會跟他爸耍脾氣,將筷子狠狠摔在桌子上,將房間的門踹得門鎖壞掉。即使他那無用的脾氣從來沒有讓事件得到過任何實際的改變。
也許這就是成長?畢竟總是發脾氣,對前額葉的發育可不好。
我的前額葉好像死掉了。
為此,也很對不起。
祁枏突然站起來,將桌子上的葡萄酒悶了半瓶,他開始大聲表白。
“對,我愛她,我愛媽媽,我愛凌雪,我愛照一,我愛莫紀,我也愛爸爸你,我愛傅阿姨,我愛你們所有人。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說完,他走到最近的祁照一身邊,抱住他的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緊接著,他又走到莫紀的座位上,抱住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錯愕中,他來到祁允的身邊,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最後,他在傅悅的臉上親了一口。
在場所有人都接受了祁枏的一吻,雖然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這麼做。沉默了一分鐘後,莫紀大聲說:“哥,我也愛你。”
“行了,都別鬧了,都吃飯吧。”祁允打斷道。
祁枏這次決定更加深入地思考下去,即使深處有一個可怖的怪物。
你真的愛所有人嗎?你為甚麼不說你愛你自己呢?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曾幾何時,祁枏發現無論如何他都產生不了愛自己的想法。他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徹底厭惡自己的人,對其他所有人所投射的厭惡其實都是因為他厭惡自己。
世界上怎麼會有討厭自己的人存在呢?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討厭的一個人呢?就連討厭自己的心態都那麼令人討厭,這樣討厭的一個人竟然是我自己。
想通這件事後,祁枏竟然感到釋懷,也許這就是一切的原因。
*
嘟嘟嘟……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
他穿著綠色的防護服躺在罩住自己的艙體式檢查儀器裡。他平靜地盯著一圈圈閃過的光片,試圖看清,那映著自己骨頭形狀的拓片,有的光點分佈不同,簡直就像自己已經被解剖成片。
醫生弗洛伊德說他哪裡哪裡有問題,祁照一併沒有很想聽,他看著那張聚酯材質的照片,覺得人類骨頭分佈的形狀很美。
他的人生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刻開始失序,他開始拆掉很多東西再重新組裝,如果一切都有規律那麼在搞明白它們的過程中,希望變得能搞明白自己到底怎麼了......他開始對工作報以無比的熱忱,他開始寫日記然後撕掉重寫。一切正常的表象下,竟然是身體比精神先出現問題,祁照一不禁想笑,以至於直接在醫生面前哈哈大笑了。
後續和凱特醫生談話時,他看著桌子上倒放著的報紙上那高難度數獨題,花五分鐘便解了出來。
“嗨,你在認真聽嗎?我知道這很令人心情沉重,我很抱歉聽到這樣的訊息。基因上的罕見病確實很棘手不過......”
“還有其他報紙嗎?”
“?”
“這個。”祁照一捏起了報紙,終於正過來,還是正著看舒服。
他又接過醫生遞來的報紙找著相似的小遊戲。
“這個病我們現在的技術……”
時間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凱特醫生一直在滔滔不絕,祁照一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專注地看著桌上的報紙一角。
“啊,終於快要結束了嗎,好的凱特,哦對了,”把好友精心蒐集的消遣遊戲全都做完後他並不覺得不好意思,祁照一拿起筆,花了幾秒鐘把七份報紙上的數獨答案全部寫了上去,“記得去兌獎。”
一切結束以及確定後祁照一拿到一大袋“痛苦得贖、與主同在”的藥。他覺得自己可以換一種計日方式了,那種與生命緊密聯絡的——一板板藥片的鋁塑泡罩逐日凹陷,成為時間的陰刻。
起初,他並沒有打算將自己的身患絕症,昇天指日可待的事情告訴任何人。祁允來看望他時,輕易地看穿了他的身體狀況,簡直就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直接就揭穿了。
那個時候,祁照一的家裡還很亂,簡直難以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祁允嚴厲地要求他回國好好治療,祁照一說不要告訴他的母親,而且他還有一個最近老來煩他的朋友要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