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玄
實驗重要的前提是挑選好的樣本。
快要被祁照一忘掉的那道隱秘的注視還是來到了他的身邊。在學校的一個樓梯間,汪松玄將手裡的告白信件遞給祁照一。
女孩低著頭有些手抖,祁照一瞥了眼,問道:“怎麼了?你冷嗎?”
“不,我很緊張…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請你務必要答應我……如果連你也拒絕我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的話語裡好像吞掉了很多資訊,祁照一沒有過多詢問,而是注意到她哭泣的表情。
怎麼了?竟然就…這樣哭了?
“不應該我拒絕你之後再哭嗎,你在傷心些甚麼呢?”這話的內容看起來有些挑釁,但祁照一是用溫柔的聲音說的,他是真誠地好奇這個陌生人的邏輯。
“不...要拒絕我...為甚麼你可以隨便同意別人...卻拒絕我...果然...沒有一個人會站在我身邊...那天我明明都...都在食堂裡聽見了...嗚嗚嗚...”
這話聽起來,眼前的人似乎也在拿他做實驗。
哈,牙齒已經在冰河世紀般冷的水裡打顫了,但還是得強忍著這刺痛繼續刷牙,把黏在牙齒上的牙膏沐涮乾淨,祁照一處在這樣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的過程中。
女孩泣不成聲地解釋著甚麼,她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根本就讓人聽不清。每個人哭泣的樣子都不一樣,而情緒是一樣的。他並沒有在現實裡觀察過很多人哭,哥哥哭泣的表情是孤本。孤獨的標本。
祁照一看著這樣的她直接拒絕實在是太狠心了。
“食堂的那些話?”祁照一想起來自己在食堂被人議論的那次,“你那樣理解也沒錯,可我現在厭倦了,我能拒絕你嗎?”
女孩搖搖頭。
“我有喜歡的人,即使是這樣的情況我也不能拒絕你嗎?”
女孩點點頭。
“那麼你也應該知道謠言的下半句話,我們不會在一起很久的。”
“嗯…我知道…”
祁照一收下了信。
祁照一本來是想著儘量滿足她的要求,然後在合適的時間找個合適的理由分手的。可他最近事情太多了,有一個月去了美國學習,汪松玄也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自己,所以這段小插曲便漸漸被他遺忘。
當祁照一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時驚訝地發現,他與汪松玄談了一個月了。
祁照一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其餘的一律不瞭解,雖然也沒甚麼必要就是了。
他給祁枏發了明天回家的航班到達時間後點開了汪松玄的聊天框。
Jroyn:[分手吧,我不喜歡你。有甚麼想要的東西嗎,我給你買,甚麼都可以。]
過了一分鐘,是枏.傳來了資訊:[明天早晨就到嗎?可我還在學校上課,不能來接你了]
Jroyn:[你那邊現在是晚上,還沒睡?那我明天直接來學校上課,就當做我來接你,好嗎?]
枏.:[好]
Jroyn:[一個月沒見,你想我了嗎]
枏.:[我要休息了zzZ]
Jroyn:[秒睡?]
下一刻,wsx的資訊彈出來[明天在學校我可以再見你一面嗎,我們當面說。]
Jroyn:[好,正好明天我回學校,你到時候再告訴我吧。]
祁照一在前一天凌晨上的飛機,在飛機上補覺,落地後還是有些倒時差。
祁枏也是一個月沒見他了,在學校見到他後勸他請假回去休息。祁照一對他說有人找他,把事做完再決定。
汪松玄約祁照一到某棟教學樓六樓見面,祁照一邁著有些疲憊的步子來到了地點,環顧四周卻沒見到人。
現在是上課時間,每個教室裡都傳來講課的聲音。天氣有些炎熱,由於天氣和時差都還不太適應的原因,祁照一有些心煩氣躁。
由於之前還算體面地給了面子,[你來了嗎,如果是在耍我的話那就這樣結束吧。]他幾乎是沒怎麼思索便打下這段話發了過去。
wsx:[右拐,上樓,你一個人來]
祁照一沒在這上過課,對這棟樓不太熟悉,可看著窗外他能發現,再上一層樓就是天台了。
一般來說,天台是鎖著門的,可祁照一對這棟樓真的不太熟悉,可能是學校疏忽了。
祁照一打了個哈欠,繼續頂著日光往前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長睫毛也在摺疊度優秀的臉上投下陰影。稍顯疲憊的他不自覺皺著的眉頭跟以往笑呵呵人畜無害的樣子很不一樣。走過教室窗外的時候有不少腦袋探了出來。
祁照一從小就不是一個同理心很強的人,甚至於他對自己都很難產生同情。可憐自己是軟弱的表現,即使生存環境真的艱難,他也只會將其當作一種需要想辦法去贏的困難模式,這種解離式的安慰在很長一段時間陪伴著他。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祁枏難得敞開心扉和祁照一說自己難過的事情。那個時候的祁照一表現地理解,附和著難過,可他心裡其實波瀾不驚甚至覺得:就這嗎?哥哥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太差了?他如果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疤痕的話,一定會嚇到的吧…
還是不要給他看了,雖然我非常期待他可憐我。
感同身受確實是一件有些難的事情,而且祁照一的想象力和創造力也沒有花在這方面,他能做的只有牢牢抓住那個想要抓住的人。
寄生蟲?菟絲子?藤蔓?這些只是中性詞而已,沒必要給它們強加甚麼惡意的解釋。不過就算被他起了奇怪的外號,祁照一也無所謂,就像寄生蟲、菟絲子和藤蔓般可以有理由緊緊抱住他也沒甚麼不好。
天台的大門被推開的時候,汪松玄正站在護欄外看著自己。
“為甚麼要跟我分手?是我哪裡做得不對嗎?為甚麼為甚麼?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都沒來打擾你。”
祁照一知道自己當時為甚麼會心軟答應她的表白了,因為當時隱秘的預感告訴他,不答應的話她還會站在這裡的。
女孩哭得渾身都在顫抖,祁照一實在不明白她為甚麼會那麼喜歡一個根本就不瞭解的人,她要是知道自己的生活哪怕一點點都會皺著眉離開。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喜歡著想象中的他。
祁照一悄悄拿出衣兜裡的手機,雙手背在身後,在不被汪松玄發現的角度,盲打著字給置頂發訊息。
“先過來。”
“我不要,你不要和我分手!不然我就跳下去!”
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女孩的不安情緒也感染了祁照一。不過資訊已經發過去了,哥哥很快就會帶著老師過來的,只要拖延幾分鐘就行。
祁照一盯著她溫柔地指責道:“松玄啊,咱們不是要好好聊嗎?你現在這是在幹嘛呢?”
“……我在幹甚麼就是你看到的樣子。”
祁照一走近幾步,汪松玄立刻說:“別過來,就站在那。”
祁照一眨眨眼,張開雙臂,溫和地笑著說:“松玄啊,想要我抱你嗎?想要的話就過來,抱多久都可以哦。”
“別想著用這種方式搪塞我…你知道我的訴求,我不想跟你分手,你為甚麼不同意呢?”汪松玄並不買賬,態度也沒鬆動。
祁照一收起笑容,腦子裡過著還有甚麼手段可以讓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唉,我們以前不就說好了不會在一起太久的,那我再陪你一個月,行嗎?”
“……”汪松玄思考著這個提議,似乎有些動搖,“不行!”
“松玄啊,想想你的父母……”
話還沒說完,汪松玄便大叫:“啊啊啊啊不要提起他們!我…他們巴不得我去死…”
“好,那想想你的夢想?你有甚麼愛好?”
“我…我沒有,我只喜歡你,因為你同意跟我交往,我覺得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所以你不要拋棄我!嗚嗚不然我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求你了。”
這段話有很多的邏輯漏洞,祁照一忍住不去反駁,溫和地說道:“我知道啦,我們玩個遊戲吧,你先把我忘乾淨,你再仔細想想,你肯定有甚麼其他喜歡的,嗯?”
“我…我喜歡可愛的小狗。”
“嗯,真棒,為甚麼喜歡呢?”
“因為小狗…很好。”
“嗯,所以我們等會兒去找小狗玩好不好?”
“不要,你還是會跟我分手的對吧?為甚麼你也要對我這樣?!”
看著女孩又快要陷入思維的死迴圈了,祁照一“嘖”了一聲,與此同時他這時才發現心臟正在抽痛。原來我已經忍耐這種情況這麼久了嗎?
祁照一腦子裡有兩個想法,一是直接跟她說既然你這麼想死的話那我們就一起去死吧!然後去感受今生唯一一次無措施高空降落。
極端過後,理智湧現出來。人還是能有理性的吧,哥哥。
二是倒在地上裝暈倒,這就要賭汪松玄在自我沉淪和喜歡我哪個程度更深了。不過她應該會急著回來看我的情況吧,畢竟她說得對我那麼深情,等她過來我這邊時我就能抱住她的腿不鬆開。
第二個方法有實現的可能,而且不需要假裝暈倒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要真的暈過去了。
日光眩目又灼熱,實在是欺負人。
祁照一現在難受得有些忍耐不下去,捂著胸口跪在地上,只能靠這個姿勢來疏解疼痛。
“松玄啊,不是說要跟我好好聊嗎……你又為甚麼要這樣對我呢?”現在說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激動,那樣會加劇對心臟的壓迫。
“我不這樣的話你真的會跟我好好聊嗎?你只會拒絕我!果然,全世界都會拋棄我。”
“松玄,我沒有拋棄你的意思……松玄啊,為甚麼要死呢,我這個人根本就不值得你用自己的生命來這樣做,松玄啊,過來我這邊,至少給我一個瞭解你的機會吧。”
“你……”
祁照一因為難受而手掌撐地匍在地上,這樣的角度就不能看到汪松玄了。不幸的是他開始感到強烈的耳鳴,他聽不清汪松玄在說甚麼,而且她為甚麼還不過來?
人不會沒了吧?
心裡湧現出一陣強烈的恐懼,這情形似乎在與那場車禍的陰影重合,為甚麼…就非得背上一條人命嗎。
因為恐懼那不堪的現實,他只能強忍著不適繼續勸告可能得不到回應的人。
“不要,不要死,你跳下去的話那麼我也會跳下去,我們一起死,你希望…我也死嗎?”
祁照一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好煩,好煩啊,我到底在幹甚麼?為甚麼又要陷入這樣的境地?為甚麼身邊的人全都是瘋子?為甚麼世界上所有傻逼事都能找上我!啊——好惡心,好想吐,甚麼狗屁承諾,甚麼狗屁實驗,甚麼狗屁幸福,這一切都是假的……
“不要……”
心臟震動得太過劇烈,祁照一捂著胸口,希望緩解這洪水猛獸般的絞痛。
最終視線變得模糊,他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醫務室。
“你是不是熬夜了,會猝死的。”
祁照一從醫務室醒來,一睜眼就聽到了令他安心的聲音。
祁枏的手貼在祁照一的額頭上。
“哥哥。”
“我在這。”
“對了,汪松玄呢?”
“你說那個跟你一起的女同學?教導主任叫走了。”
“她沒事吧?”
“她沒事,我和老師趕到的時候,發現你暈倒了,她在旁邊哭來著。”祁枏非常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祁照一剛醒,想要他好好休息所以沒繼續問。
“對了,教導主任叫她幹甚麼?”祁照一坐起來說。
“不知道,我也一直在醫務室,不知道那邊。”
“不會是批評她吧?不可以!不可以批評她,她會……”
祁照一為甚麼這麼激動?他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祁枏也有些急切了,“她會怎麼?對了,你為甚麼會暈倒,為甚麼會和她在天台上?”
“哥哥,我有急事,我要先走……”
祁枏把他摁了回去,“不行!你得好好休息,你差點猝死你知道嗎!”
“不是,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我這不是完全好了嘛,我必須走了!”
祁枏定定地看著他,放緩了語氣,“要我陪你嗎?”
“嗯。”
祁照一和祁枏跑回了教學樓,現在已經開始晚自習了,整棟教學樓都很安靜。祁照一依稀記得汪松玄的教室,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汪松玄正趴在座位上,祁照一心裡一陣緊張。教導主任罵人很難聽的,祁照一在辦公室見識過。汪松玄要是被罵了心裡更加絕望了可怎麼辦?要是汪松玄把錯都推到自己身上就好了,畢竟教導主任也只會批評自己幾句,得了處分祁照一也會認。
“你好同學,請幫我叫一下汪松玄。”祁照一開啟前門探出頭對一列一排的同學小聲說。
“汪松玄,有人找你!”
汪松玄抬起頭來望向門口,扒了扒頭髮走了出去。
祁枏退到不遠處看著祁照一和汪松玄說話。
祁照一有些急切地想要確認:“你還好嗎?”
汪松玄:“我…沒事。”
“你為甚麼趴在桌子上?在哭?”
“沒!”
“老師是不是批評你了?”
“沒…他…他就向我瞭解了…一些情況而已,沒罵我。”
“你…你…你…”汪松玄看著他,眼神有些閃躲。
“我突然暈過去是不是嚇到你了?”
“嗯…太…太突然了。”
“確實,我也很驚訝,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我一點事都沒有。”
“那就好。”
“你沒事就好,不要再想著那些負面的東西了,一切都會變好的。”
“嗯,老師也安慰了我,我心裡其實好多了……”
“那就好。”
“謝謝你祁照一同學,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還安慰我……”
“因為…你也真的嚇到我了…唉不說了…”
“抱歉!”汪松玄鞠躬說,“我不該道德綁架你,其實我是有一點喜歡你的,但我無限放大了這份好感,把它當成救命稻草,但這不是我唯一的價值。我也不該太情緒化還去鑽牛角尖還輕視生命,我……只是最近太難過了,沒事的,我們的交往就請當沒有發生過吧,我知道你對我沒感覺,我不會再打擾你了。而且我希望以你為目標去努力,至少這是我這個學生唯一能改變的事情。”
汪松玄顫抖著把想了一個晚自習的想法說了出來。
……
和汪松玄聊完,祁照一走到了樓梯口,哥哥正在這等著他。
祁照一有些累,不是很想說話。祁枏洞察到了這些,也沒有勉強他解釋這一切,只是拍拍他的背,攬著他的肩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