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
“早安,你還在睡嗎?”
早上六點,祁枏來到祁照一的房間,他一邊催著祁照一起床,一邊拉開窗簾好讓光線透進來。
他來到床邊揉著祁照一蓬鬆的頭髮,溫柔地說:“起床了,我們要去學校了。”
前段時間,祁照一和祁枏黏黏糊糊的,互相枕著對方的枕頭入眠。
哥哥變成了對自己十分溫柔的人,那正是以前的自己所期望的。那時的祁照一沉浸在哥哥的寵愛裡,就像長期餓肚子的人,為了貪圖一時的歡喜,強制繼續掩蓋那裂出縫隙的陰影,多一步兩人都將掉進不可知的深淵。
那是幸福又暗藏迷茫的時刻。
最終,兩人被那奇異的飽腹感所吞噬。
祁照一有些認知失調,拒絕著再與兄長親密接觸。今早再一次聽見了那溫柔的聲音,恍若夢境的迴響,在隱秘的心底激盪開漣漪。
“我看見你偷笑了。”
“沒……”祁照一扒開祁枏的手,睜開眼。
“你怎麼起那麼早?”
“嗯,因為想叫你起床,你以前不是老來催我嗎,今天我當你的鬧鐘,叮叮叮。”
看著他那疲憊不堪,眼下烏青的臉,祁照一不留情面地說:“你是一整夜沒睡吧?”
祁枏又忍不住上手去撫平弟弟亂翹起來的呆毛,說:“那你睡得可真香,夢見了甚麼安心的人?”
“嗯,夢見了我女朋友。”我騙你的,其實做了奇怪的噩夢。
“……哦。”祁枏低著頭說,沒甚麼特別的反應。
“挺好的,你確實要多交點朋友,我感覺你好像開朗多了。”
祁照一的嘴角抿成一條線,皮笑肉不笑,“有嗎?”
祁枏好像沒看出他的黑臉反而繼續說:“有,而且她非常優秀,你們可以一起學習吧,再說了你們集訓可以陪伴,你老說孤單來著……”
沒等他把話說完,祁照一掀開被子就走去刷牙了。
真的如祁照一所說,在學校沒有人會有閒心議論祁枏了,至少他自己沒聽見過。不過除了大大咧咧的凌雪,也沒人願意和傳聞中的怪人交朋友。
自祁照一重新回到祁家之後,祁枏對他很主動,各個方面上。在學校裡,他會偷偷在他抽屜裡塞紙條,說一起去食堂吃飯,如果不想讓人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我們可以找個角落。
祁照一盯著那紙條發呆,哥哥在家裡當霸王,在學校卻小心翼翼起來了?
他每次都會答應,並且從來都不遮遮掩掩的。
不過,自從他說自己交往了女友後,祁枏便不寫這種紙條了。
祁照一和沈菀奕去食堂吃過一次飯,他發現自己得了失語症,變成了只會點頭和搖頭的機器,而機器沒甚麼食慾。
每天都像有一個混亂因子在作祟,當祁照一想要找到時,一天已經過去了。
這場手都沒牽過的“初戀”只持續了兩週。
那天放學路上,女孩在自己身邊說著話,他在走神甚麼都聽不進去。女孩握住了他的手臂,女孩看著他發呆的樣子覺得可愛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祁照一下意識推開了她,她差點摔倒在地上,路人看了過來,讓人有些沒面子。
女孩看著他用無比驚訝的表情看著自己,感到被冒犯,“你幹嗎?你剛剛是瘋了嗎?”
“對不起,我被嚇到了。”
“你傻*吧!我是你女朋友,你這樣對我,你不喜歡我同意交往幹嗎?渣男真下頭!”沈菀奕與人的交往是減分制的,她一開始非常喜歡祁照一,給了一百分。可他連手都不給牽,沒甚麼分享欲話也跟自己不多,通常到了95分時她會開始不耐煩,可這人臉實在是讓人留戀,沈菀奕還掙扎了一會兒。後來這人不順自己心的事多了,慢慢的光環消退,只覺自己在浪費時間。
“……”緩了一會兒,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祁照一才發覺原來剛剛被分手了。
現實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難以引發他的情緒,和祁枏接觸的時候這種飄離感還好了一點。這種精神寄託真讓自己成為了哥哥的寄生蟲,祁照一越往下想越覺得嚇人。
哥哥對我做甚麼都可以,那麼它也相應地意味著我可以感受他給予我的一切。總之這句承諾分量沉重,為了消解我對他極度強烈的情感,那麼我也可以將這個承諾給任何人。於是有人喜歡我,有人需要我,那麼我同意了。不過除了物質上的給予和物件這個身份,祁照一其他的給不了,也沒有資格給出去。
他追求著家人和弟弟的身份,卻不能追求祁枏伴侶的身份,於是將那個身份給所有想要的人。
我清楚地知道我在詭辯。可詭辯既然存在的話那麼可能就是用來用於這樣的時刻吧,我又在詭辯。
……
我永遠都低估了他折騰我的能力。
他的隱喻實在是太不隱晦了。
祁枏六點鐘就來祁照一的房間叫他起床上學,然後是五點半過來,再然後是四點。
祁照一也十分的倔,一被哥哥溫柔喚醒,第一反應不是煩悶而是雙眼朦朧地像終於看見了心中所想之物般欣喜。於是在凌晨四點,他穿好校服和祁枏幹瞪著眼。
他的隱喻十分糟糕但也十分自洽,他睡不著於是藉著喚醒我的名義來到我的房間,就跟我們之間的關係一樣彆扭。
看來,我是他夜晚必不可少的存在。
祁枏坐在祁照一的床上,對身邊的他說:“我們再坐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去上學了。”
“嗯,好的。”祁照一點點頭,盯著那令人發暈的燈泡,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待在一起一個半小時也很幸福。
沒一會兒,祁照一睡意全無,肩膀卻感受到了重量,祁枏枕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分手了好幾天,祁枏好似一點都沒有發現,果然睡不好覺人就會變得遲鈍。祁照一把祁枏叫到教室的儲物室裡,對他說自己已經分手了。
爛椅子咯吱咯吱發出聲響,好像隨時都要斷腿似的,祁照一坐在上面的時候確實會很想知道這破椅子到底甚麼時候斷。結果祁枏只是“哦”了一聲,哦也對,還奢求他對自己有甚麼反應呢,“你一點都不在意我!”
“啊?在意甚麼?”祁枏張著嘴問,他真的不知道要他在意甚麼。
“你看,你連要在意甚麼東西都不知道。”
祁枏心領神會,哄道:“沒事的,分手這種事很正常,你長大後肯定還能遇到更好的人,現在咱們要安心學習。”
“啊,別亂說話了…你每次都說不到我的點子上。”
祁照一還在埋怨,祁枏卻盯著他的唇入神,不知不覺間將手指伸向那。
祁照一實在是應激反應,快速抓住他陰謀詭計的手腕。
“不用把手放我嘴裡,問甚麼我會用點頭或者搖頭來回答。”
“好吧。”祁枏其實沒甚麼問題想問,不過還是想了幾個。
“你找我就是想說你分手了?”
點頭。
“那你是難過?”
點頭又搖頭,接著補充“還好。”
那你不要我安慰吧…或許還是安慰一下?
因為長時間沒有再說話,祁照一的手指在祁枏褲腿上寫字,一撇一捺,寫了個“豬”。
“你在想甚麼呢?哥哥。”
“嗯……你談戀愛是想疏遠我嗎,我確實應該和你保持好距離。”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祁照一裝作沒有聽見。
良久,祁枏最後說:“那…我今晚可以去你房間睡覺嗎?你也知道我一個人有些睡不著。”
“嗯。”點頭。
*
凌晨兩點,父母還是和往常一樣沒在家,莫紀寫完作業後在自己的房間裡打遊戲。
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他感到奇怪,半夜怎麼會有人來敲門呢。莫紀來到客廳,開啟了家裡的燈,敲門聲還在持續不斷地迴響,咚咚咚,這種程度對莫紀來說算不上驚悚瘮人。
他眯起眼睛看著貓眼,門外竟然是自己無比熟悉的身影,他馬上開啟了門。
“哥,你有甚麼事嗎?”
穿著睡衣,懷裡抱著一個枕頭的祁枏站在門口。他半睜著的眼睛無神、沒有焦點,在樓道冷白色的燈光下有種非人感。莫紀全身上下掃了一眼,低頭定睛一看,祁枏穿著兩隻不一樣的拖鞋。
阿飄是不用穿鞋的,所以可以放心了。
祁枏沒有回答,只是邁著步子往裡走。
莫紀也不再過問,只是說:“請進。”
莫紀本想牽著他走,但祁枏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很順利地來到了客廳,躺在沙發上睡覺。
“哥,你這是夢遊?”莫紀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看著反常的祁枏。
“……”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祁枏抱著枕頭蜷縮著身子躺著,客廳窗外的月光照了進來,灑在沙發上,灑在祁枏和莫紀的身上。
在黑夜裡祁枏的臉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頭髮很散亂,臉很白五官精緻柔和、眼角有一顆淚痣,嘴唇飽滿。睡著的姿勢和表情很恬淡,莫紀戳了戳他的臉頰,看來睡得很熟。
“哥,不回家嗎?”莫紀輕聲呼喚著,手輕輕地撫著祁枏的額頭就像是在哄睡一樣。
他腦子裡想了很多,他這樣大機率是夢遊了,就這樣跑出來叔叔阿姨應該不知道,幸好沒跑到別人家去,幸好來的是我家?應該送他回去比較好吧,但是現在很晚會打擾到他們,而且我家很安全。
“…不回…為甚麼…他們都不喜歡我…”祁枏睡夢中握住了莫紀撫摸他額頭的手,靠近他嘴角的手感受到了溫熱的呼吸。
“誰不喜歡你?我們都挺喜歡你啊。”
“沒有,他們都…沒有說過…討厭…說…過…”
“嗯?”莫紀聽不懂他混亂的話,也不知道發生過甚麼事,完全在狀況之外。
“那至少去房間睡吧?這裡會落枕。”
“別…別說話…”祁枏不再有回應了。
莫紀輕輕移出自己被緊握住的手,去房間裡拿了枕頭被子。他很小心地抬起祁枏的頭把枕頭放下,然後蓋上被子。
為了防止祁枏又到處夢遊,莫紀決定要一直照看他,於是他拿著電腦戴著耳機在客廳裡打遊戲。在黑暗裡玩遊戲眼睛很快就累了,他不知不覺間握住祁枏的手腕趴在沙發邊睡著了。
第二天,感到渾身痠痛的莫紀醒來發現自己的脖子不能動了,落枕的人原來是自己啊。
“噯?人去哪了?”
祁枏醒來後發現自己在莫紀家很驚訝,但是很奇怪覺得昨天睡得很安穩,沒有半夜裡醒來然後狼狽地回家。他發現自己被蓋了被子還讓人一直護著,對莫紀他感到感激和不好意思。
“哥,你醒啦?”
祁枏從一樓的開放式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了一個盤子。
“嗯,謝謝你啊莫紀,我夢遊了,肯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你都沒好好休息吧。”
“我休息得很好,啊…”莫紀扭了扭脖子結果疼得他咔咔響。
“哈哈,你怎麼這麼乖,就一直在這睡覺……”
“啊哥哥別笑我了,你知道我多怕你跑出去嗎?”
“沒關係,我沒那麼有精力。”
“好。”
“可是夢遊真的沒事嗎?你怎麼會突然這樣?”
“之前有過兩次,應該吧,記不清了,不過這不是甚麼大事吧,順其自然就好。”
前不久和祁照一冷戰的時候,祁枏除了失眠還出現了夢遊的情況。他有一次在客廳沙發上醒來,有一次發現自己躺在樓道里,好在後半夜就醒來了沒有給自己和別人造成誤會。而且不知為何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出奇地無所謂。
莫紀還是一直坐在沙發前的地上眨著眼睛看著他,祁枏覺得他現在就像一隻小狗狗,能看到他在搖尾巴。
“我給你做早餐。”祁枏被盯得不習慣了,趕緊起身。
早餐是莫紀昨天在甜品店買的三明治,祁枏放微波爐熱了熱。
“嗯很香,等我刷完牙。”
莫紀也給祁枏找了新的牙刷毛巾,洗漱後一起吃了點三明治和速凍水餃。
祁枏和莫紀告別,雖然祁枏走三步就到家了但莫紀還是要到門口送他。雖然告完別馬上又要見面說早上好,然後一起去上學。
開啟門撞見了正要出門的祁照一。
“你為甚麼從他家出來?”
“呃…我…”
“你不是說讓我陪你睡覺的嗎?你去找鄰居是甚麼意思?”
“夢遊了吧,我也很懵逼。”
“真的嗎?”祁照一質問莫紀,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突然有股火梗在那,難道是因為原來他不是一定要自己陪伴才能睡著這個事實嗎?
“哦,你們高中生壓力都那麼大嗎?為甚麼你也這樣穿鞋子?”
祁照一頭髮亂糟糟的,穿著睡衣剛剛睡醒的樣子。他順著莫紀的視線往下看,自己渾然不知一隻腳穿著祁枏的鞋,一隻腳穿著自己的。
“為甚麼你想夢遊就夢遊?邏輯在哪?”祁照一平心靜氣地說。
“我沒騙你,愛信不信。”
沒錯我親愛的哥哥從來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我永遠高估了我對他的折磨所可以接受的能力。
每當我覺得在他那有點獨特性時,他就會馬上打破這種幻想。
那種失去幸福的恐懼感找到了我。
我現在很想把他拉進家裡,抵著門親吻,就像他之前那樣對我的一樣。不過我不是他,我不是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我還得需要找到那個邏輯。
他不能相信他喜歡男人所以他同意所有想要和他談戀愛的女生,他從來都不和她們牽手、擁抱、一起像是情侶一樣回家。他的行為常常讓人覺得自己只是獲得了口頭的認證而已,所以一兩個星期就分手了。
他當然也不能相信自己是單純地喜歡祁枏而不是喜歡男人,只是因為祁枏是一個常常需要安慰的易碎品所以自己可以暫時委身和他接吻,所以他仍然偽裝著一副討好他的樣子,履行著許下的承諾。
一切都只是為了達到目的而已,所以他喜歡的是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維持好這個幸福的家,僅此而已。沒錯,一切的邏輯就是這樣。
“好吧,其實無所謂,我只是因為找不到另一隻鞋子有點著急而已。”
“在我腳上呢。”祁枏抬起腳給他看。
“我知道在你腳上。”
“所以你要嗎?我脫給你。”
“不要了,都要去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