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帶
高中每學年都會有兩次社會實踐活動。祁照一個人的專案時間總與班級的相沖突,所以他以前幾乎沒有參加過。這次祁照一的班級與其他兩個班的實踐活動是去爬山,他有時間可以參加。
這次是祁照一第一次參加班級舉辦的集體實踐活動,也是他第一次和祁枏參加這樣的集體活動。兩天一夜的上山之旅因為和哥哥的姓氏首字母/相同而房間分在了一起。
賓館房間有一整扇面向山林的玻璃窗戶,外面空山新雨後,山和樹綠得讓人眼花繚亂,跳躍著的綠明淨了眼底。
祁照一知道為甚麼要做這麼大一扇窗戶了,因為面對這個破舊的雙人間,窗外的美景是唯一的慰藉。
不過祁照一併不太在意房子,他比較注重床單這些。
他挑起賓館床上的白色被子說:“啊,我應該帶一套被子來的,我好想換掉它們啊。”
“忍忍吧,或者鋪一層你的衣服在上面睡。”剛剛吐槽過衛生間的祁枏說。
“哦。”祁照一把被子拆開,想看看裡面。
還沒看個究竟,被子就被人完全壓了下去。
“我現在開始厭惡任何科學知識了。”祁枏盤腿坐在祁照一的床上說。
“你在對我這個崇尚科學知識的人說這些?總不能因為你學不會就討厭它們吧!”
祁照一也盤腿坐在他正前面,距離很近,膝蓋抵著膝蓋。不知不覺間,兩人的手指勾拉起來。
“你認為人有理性嗎?”
“有,有時候沒有。當我想問哥哥是不是喜歡我的時候,我覺得我沒有理性。”
你喜歡我嗎?
那你喜歡我嗎?
祁照一無聲地對祁枏說。
觸發底層邏輯並且可能推翻我那一整套邏輯的核心問題我卻不敢問,不敢去驗證,寄希望於藉著玩笑有幸得出真心。
祁枏沉默了一會兒,認真低頭思考著。
“直覺可能是個好東西。”
“你剛剛在無視我,哥哥。”
“如果人本身就有理性的話,那麼人就可以做出理性的判斷,那麼就不需要科學知識。”
“所以人本身沒有理性,你的意思是這個嗎?當人的知識結構不完善的時候,想的東西就會有失偏頗,我經常這樣。”
“現如今的科學知識構建了我們,我們的理性本質上變成了它們本身的理性。即使你知道了所有的知識,可還是改變不了甚麼,每天都有那麼多的意外,世界還是那樣,科學知識變成了一種虛構的敘事。你敢肯定你現在學的東西不會在某個時代被改變推翻嗎?”
“你最近看了甚麼書嗎?”
“爸爸的書櫃。”不過他順手扔在衣櫃裡了。
“下次可以給我看看嗎?”
“自己去找。”
祁照一的雙手捧住祁枏的脖子,將他的額頭與自己的相貼,然後閉上眼。
“你在幹甚麼?”
“我在理解和感受。”
“這樣沒有用,我上次就考得很差,而且這與你信仰的科學相違背,鬆開我吧。”
“嗯。”祁照一滿口答應著,但沒有一點要遠離的意思。
頭骨和頭骨碰在一起,前額葉和前額葉貼在一起,感受到了面板的溫度。
祁枏又滔滔不絕說話,“話說很多理論得出的前提都是假設人有理性……”
“哥哥好認真,我很喜歡這樣跟哥哥有莫名其妙的對話。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是你不想寫作業的藉口。”
“……”
在黑暗的視野裡,祁照一突然感受到嘴唇被甚麼觸了一下,細微的觸電的感覺。再睜開眼時,無影無蹤。
*
中午同學們吃完飯後,都在老師們的帶領下往山頂走。
祁枏和祁照一走得慢,漸漸的周圍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祁枏扯了扯祁照一的袖子,指著一個方向說:“那有條小溪,我想知道有沒有魚。”
祁照一神色淡然的樣子,完全沒有因為這第一次來的大自然而激動欣喜過頭。
“去吧。”
祁枏踩著突出水面的石頭找魚,好像能看到幾尾。
祁照一則想要躺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可他總覺得有點髒。祁枏看著他在撓頭,猜出心中所想,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扔給他當墊子。
有隻青蛙在石頭上跳來跳去。
祁照一側躺著看著那隻小青蛙說:“能不能走開,煩死了。”
呱呱叫的小青蛙與他對視了一眼,幾秒鐘的沉默後,馬上就要發生青蛙蹦到臉上的驚悚事情,幸好在那發生之前眼疾手快的祁枏將它抓住了。
“別煩了,我抓走就好了。”
“你能不能別對我那麼溫柔,像以前那樣我還習慣點。”
“有嗎?”祁枏覺得他莫名其妙,帶著青蛙走到了別處。
溪水十分清澈,不過這小魚太敏捷了,根本抓不住。祁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聽見了前邊橋上的呼喚聲。
“喂,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凌雪朝著他揮手喊道。
嗯?一個人?祁枏馬上朝著大石頭的方向看去,發現祁照一仍然側躺在那看著自己。
此時凌雪已經來到他的身邊,“原來你不是一個人啊,我都沒看到祁照一同學。你們在這休息?”
祁枏點點頭。
“別休息太久,不然就跟班裡掉隊了。”
“嗯。”祁枏再次點點頭。
祁照一:“不用擔心,班主任還在老遠的地方沒上來。”
凌雪:“哇,你這能看得清?”
祁照一:“之前留意了一下路過的人。”
凌雪:“行吧,那我也不著急了。這裡的風景真的很美,祁枏同學可以幫我和我的朋友拍個照片嗎?”
凌雪給祁枏一個拍立得,然後拉著她朋友又跑到橋上去擺姿勢了。
祁枏找了好幾個機位,很認真地拍照,拍完他將相機交給凌雪。
“真好看。”
“這光線你確定?”
祁枏猶豫了,但繼續點頭。
“我們再換個角度來一張吧。”
“嗯。”
祁枏又很耐心地拍了很長時間,期間還換了好幾個地點,每次拍完都點頭說好看。
祁照一被落在一邊,倍感無聊。於是去到他們旁邊打水漂,哥哥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溫柔的表情也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你對我只是均值回歸啊。
攝影師終於工作結束,祁枏與凌雪和她的朋友告別。
祁照一將衣服外套遞給他,“沒有不小心踩在水裡把褲子弄溼吧?弄溼了我們就回去。”
“沒有,我挺小心的,你想回去了?”
“不想,上面有寺廟,我想和你去看看。”
“求甚麼的?”
“……學業。”
“嗯,那快點走吧。”
兩人並排走在一起,綠色植物從護欄裡鑽進來,像這臺階一樣怎麼也數不盡。
走了大概一小時,祁枏停下來微微喘息,回去之後腿大機率會疼一個星期。到那時晚上睡覺時所有的注意力都會在疼痛的部位。祁枏發現腿疼的時候會很好睡覺,頭疼就怎麼都睡不著了。
祁照一走在前面,回過頭看他,“怎麼樣?”
“沒事,繼續走吧,不用管我。”
“嗯。”祁照一向他伸出手,“牽著我。”我應該一開始就牽著你的。
祁枏被拉著往前走沒覺得那麼累了,他看著祁照一的後背,他的腳步總是那麼輕鬆,跟小時候牽引著自己時一樣。
“到了。”
寺廟裡有很多人,除了學生還有一些社會上的人士。寺廟前有一棵千年古樹,人們將寫滿祝福的紅絲條掛在它身上,已經那麼多了。
“我去那邊拿香,一起去嗎?”
祁枏搖搖頭,他沒甚麼想求的。
“好吧,那你在這等我。”
祁枏等在大樹底下,抬頭久久地注視著它。祈福帶隨風搖曳,每一條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祁枏向四周看去時,發現了一個正在系祈福帶的女孩。天環,這個名字再次出現了。那是看到那個女孩的第一眼所產生的直覺。
忽然那條祈福帶飄到了腳邊,祁枏將它撿了起來。那條紅絲條上寫著:平安喜樂,幸福安康。末尾的署名不是那奇怪的三個名字中任何的一個而似乎更像是她的本名。
天環走過來接過祁枏手中的紅絲條,微笑著道謝。在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裡,祁枏沒有感受到她還能認出自己的可能性。
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雖然你忘記了我,但你找回了你自己的名字。
祁照一終於回來了,他拍了拍祁枏的肩膀,“你在幹甚麼呢?為甚麼一直看著那個人?”
“她嗎?她算是我的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或許可以這樣說——的朋友。”
“在哥哥很小的時候嗎?”
“嗯,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時光……”
“有多美好呢?”
“有媽媽一樣美好。”
雖然知道認識哥哥的時候他已經十一歲了,想要成為他第一個朋友的可能性不高。可祁照一剛剛似乎與童年時搶滑滑梯的孩子王感受重合了。
*
晚上,祁照一和祁枏回到了賓館。
祁枏開啟浴室抱怨,“浴室好破,不想洗澡,待都不想待,在這裡得閉著眼睛撒尿。”
用你這張臉說出這些爛話的時候,真是別有一番風味,祁照一竟然格外喜歡。
祁枏在意的浴室環境和祁照一在意的床單起了衝突。
祁照一說:“那你晚上別跟我睡。”
“你嫌我髒?”
“能不嫌棄嗎,咱們今天又是爬山又是在河邊發瘋的。”
祁枏低著頭猶豫著要不要踏進去浴室,結果他馬上聽見祁照一說:
“一起洗?”
“嗯。”
祁照一走到門口,卻又說出一反常態的話:“這你也同意?你認為人有道德感嗎?”
祁枏似乎有點驚訝和惱火,“……”
他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質問:“你談戀愛那兩個星期我可挨都沒捱過你,我怎麼沒有道德了,你呢?你碰過別人嗎?”
祁照一交叉著手臂,坦然道:“沒有。”
“也對,你不就想氣我嗎,幼稚得要死,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找男朋友了?”
也對,簡直幼稚愚蠢至極,自己在那想一大堆又會有誰在乎?
祁照一繼續攻擊力拉滿,“可以啊,哥哥喜歡哪一種的?”
祁枏的聲音原本就非常溫柔好聽,這常常迷惑那些不瞭解他的人,以為他永遠都不會說出沒教養的話。不過這種話,他會跟祁照一互噴的時候說,也只跟他說。而對方似乎也是這樣。
“找個□□pi/眼的吧,你會發現只有哥哥會包容你。”
“……”祁照一發覺自己正在咬牙切齒,聽到了摩擦的聲響。
他低頭看向祁枏,做了個意有所指的下三濫手勢,嘴唇一翕一合,發出輕蔑又曖昧的聲音:“難道你是懷念了?”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