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第二天祁照一正常回到學校上學，只是沒想到學校旁邊的街道發生車禍的事情傳得那麼快，班級的每個角落似乎都在討論這件有些蹊蹺的事故。
“欸你聽說了嗎？那個車禍跟我們學校的人有關，好像不是意外，是謀殺哦~~”
“天吶，我們學校的人？甚麼仇甚麼怨啊？對了，今天好像有人沒來？”
“呵，這個世界還真是八卦啊，誰不想當一個看客呢。”祁照一走到班裡這群圍著的人身邊，他又說了些甚麼，人群都訕訕散開了。
“他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啊，他平時可不會理會這種事，現在裝得跟甚麼正義使者似的……”
“唉走吧走吧，別說了，不然他又不高興了。”
祁照一垂著頭把一切聽在耳朵裡。
忽的有人來拍自己的肩膀，祁照一回頭看去是章科。
“有事？”
章科撓了撓頭說：“呃…也沒甚麼事，就是想問問你，祁枏今天沒來嗎？生病了？今天還會來嗎？”
祁照一心煩意亂地只想敷衍幾句，“我不知道。”
“哦，原來你也不知道啊，你們不是……”
“……”在學校裡他和祁枏就只是普通同學，在別人眼中他們的交集可能只是當過同桌而已，這傢伙…這麼敏銳嗎？還是祁枏跟他關係好到可以把我公之於眾了？
“不是甚麼？”
“哈哈，我一直以為你們是親兄弟呢，看來我誤會了。”
“你找他甚麼事？”
“之前不小心摔碎了他的玻璃杯來著，今天新的水杯到了，我想給他……”
“我轉交吧。”
……
“祁照一，祁枏發生甚麼事了？今天祁先生有來跟我請假。”
怎麼您也這樣。“老師，他怎麼說？”祁照一用很禮貌的語氣詢問著，就像是在虛心請教一道數學題。
“他說祁枏生病了，要請假幾天。”但題目老師好像答不上來。
“哦，那他確實就是生病了。老師放心，我會整理好筆記給他的。”
“好，你別誤解老師的好意。”
老師，你解法的第一步就錯了，你已經誤解祁枏了。“嗯，沒有誤解。”祁照一深呼吸了一口，剛剛也許表情沒有藏住，露出了不耐煩。不過是自己的原因，他不應該對誰都冠之窺探者的名號，老師是正常的關心祁枏，嗯，你說是就是吧。
祁照一回到了家走進祁枏的房間，給他的蛇餵食，昨天第一次喂的時候在冰箱裡找了很久才找到凍鼠。他也和這個家裡的其他人一樣不喜歡它們但他必須要喂的，如果它們死了，祁枏會傷心死。
檢查溫控和溼度，添水，將凍鼠解凍擦乾，用鑷子夾住喂到兩條蛇的嘴邊。玻璃箱裡的粉色三文魚玉米蛇和黑王蛇倒沒有對他表現得很有敵意。祁照一觀察了它們一會兒還是沒有發現甚麼可愛之處。
第七天祁枏回來了，判決已經公示，屬交通事故。這件事在網路上產生了不小的影響，祁允的工作受到了影響，祁枏繼續休學一段時間。
祁照一今天早退，去城西的蛋糕店裡買了蛋糕。買蛋糕不是為了慶祝生日，但他希望今天是某個人的生日，任何人的生日都好，那是一個不用找別的理由買蛋糕，不用動腦子只需要開心的日子。
祁枏回到家不吃飯也不說話，只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沒有人知道那幾天裡他都想了些甚麼，他看起來神色如常好像只是上了一天課回到家。
可當一個人在有些極端的條件下表現得太過正常，那麼他大機率早就瘋了。祁照一很快終止了這個悲觀、極端、以偏概全、沒有邏輯、不能驗證的觀點，他就是很正常，一定是的。哈，說服自己有點難，因為這個觀點的反面也同樣不充分。
“哥哥餓嗎？我這有很好吃的東西哦，嚐嚐吧。”祁照一敲了敲他的房門，紅木門發出禮貌又抗拒的聲響，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回應。
“……”
“你猜猜看是甚麼？”
“……”
“是蛋糕哦，你最喜歡吃的那種。”
“哥判決已經下來了，你沒有錯，是我的錯，是我當時沒有處理好，但是當時你來幫我我真的特別……”
“你當時是想死對嗎。你為甚麼不還手。車都要撞過來了你為甚麼不躲。”祁枏開啟了門衝著祁照一質問著。
祁照一怔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他一直不想去細想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更不想面對祁枏的審訊。他當時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即使是現在都會恍惚這是不是在現實裡。
“你知道他從小到大都會對我說的話是甚麼嗎？我要殺了你，我要打死你，我要砍死你們。”
我從小到大，都聽著這句話。可每次都沒有，我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那天我又聽到了這句話，在轟鳴的耳鳴聲裡那句話無比清晰，我很想知道這次到底會不會死呢？
話哽在喉嚨裡，汽笛，尖叫，滿是血的臉，還有那強烈的燈光裡你握住我的手，“…可你來救我了。”
祁照一低著頭說：“可你不是來救我了嗎？”
這次對話之後，祁枏再也沒有問過祁照一關於那件事的任何問題，他們再也沒有討論過。
祁照一覺得回來的祁枏變了，他不再脾氣暴躁，不再拒絕他，變得很溫順。其實這就是他本來的樣子，他本來就該是一個不需要去考慮生存環境，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愛的純真孩子。這一點祁照一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他永遠都比不了的。
在比夏天冷秋天熱的時間裡，某個夜晚的事像骨灰盒一樣被埋藏在祁家的地下，一家人不去討論它但它是詛咒的幽靈，夜晚會浮現在暗藍色的夢中。
在祁枏休學的這段時間裡，他身上的禮貌，溫順，謙遜這些特質成為了他最微不足道的美好品德。他早上會開始跟祁允和傅悅打招呼，他會開始打掃家裡的衛生，幫忙做飯和洗衣服。他會開始關注周圍人的情緒然後說些這種時候該說的得體話，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乖巧的孩子。
傅悅給祁枏的房間換上了新的被子，祁枏笑著對她說謝謝。聯絡著他們兩個的意外傅悅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祁枏對她表現得很禮貌卻也格外的沉默，但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個她看著長大卻一直不很親近的孩子，她是愛他的。
祁枏很喜歡他的兩條蛇，它們喝水，吞下凍鼠，吐著信子，用牙咬他手指的樣子他都覺得可愛。粉色的活潑，黑色的內斂。
黃暈的床頭燈下，祁枏手裡的書掉落到了床底，小粉正緊緊纏著他的脖子。小粉只是一隻小貓貓，他不至於掰不開，但祁枏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甚麼。頸部的肌肉被外力脅迫收縮，呼吸變得急促。祁枏不由自主地喘著氣，呻吟了幾聲，他感到奇怪和好笑，現在好像偏離了他想要的東西。“嗬嗬，”為甚麼，為甚麼會差點有想要高潮的感覺？
祁照一看到祁枏的房間開著燈，他去轉門把手，意外地扭開了，“恭喜你在熬夜比賽中獲得了第一名。”
“……”
“嗯～我這個第二名來陪你睡覺好不好？”
祁枏沒有看他，只是把繞緊他手腕的粉色玉米蛇放進了觀賞箱裡，然後爬進了被窩。
他開始變得溫順，溫順往往會帶著像是死了一樣的沉默，祁照一不知道這算不算好的事情。
被子很柔軟，蓋在兩人的身上。祁照一依舊睡不著，他盯著旁邊閉著眼睛的臉，從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下祁枏的臉有一種異樣脆弱的美。
為甚麼你連這種請求都答應？
祁照一靠近了眼前這個如玫瑰花一樣鮮豔蒼白的人，他的被子和身上有水果沐浴露的香味，大機率是橙子，溫暖如被火烤過的熱橙子。他的睫毛很長在微微地顫動，祁照一想要撫平他微皺起的眉頭，他的呼吸很均勻一點聲音都沒有。
你到底在想甚麼？
祁照一伸手抱住了他，他很意外祁枏沒有厭惡地推開自己，又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這是一種安慰，祁枏全都很好地接受。
快要放暑假了，高一很快就會結束，祁枏還在家休息。
祁照一上完晚課回到家，洗好澡，躺進哥哥的被窩裡。他的哥哥很痛苦，經常失眠，所以他需要安慰哥哥，每晚抱著他睡覺。祁照一把他的哥哥緊緊摟在懷裡就像他救自己時那樣，有時候祁枏也會抱著他，有時候會流下眼淚打溼他的衣領和臉，他的眼淚是那樣溫熱。
每一個沉默的夜晚，夢還是暗藍色的。只是在一個風聲鶴唳的夜晚祁枏發出了一點疑惑，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明天早上要吃點甚麼。
“你為甚麼總是給人帶來不幸？（我為甚麼總是給人帶來不幸）我的人生都被你毀了，我現在每天都睡不著，我不想出門，我不想去學校，我不想一個人過馬路……”
“你也該離開了吧？”
你也該離開了吧？
你也該離開了吧？
你也該離開了吧？
祁照一抱住祁枏的手變得有些僵硬。
對啊，讓我回不了家的罪魁禍首已經死了，我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你也該離開了吧？
祁照一像將要被判處死刑的犯人，他似乎在很久之前就聽到過這個審判了，他一直在等待著，現在終於被說出了口。
他環抱著他的天使長，他的腳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