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再現
祁照一:“這段時間有點忙,晚上不能一起走了,不要太傷心。”
“正合我意。”祁枏冷淡回覆道。
“正合我意。”莫紀在後面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模仿他。
說實話,祁照一經常去參加培訓,在學校有一半時間看不見他,同路回家的時候就更少了。
祁枏走路快,他是一秒都不想在外面多待只想窩在家裡的人。在校門口等來他的莫紀默默跟著他的身邊。
一天晚上,莫紀戴著耳機等在祁枏的校門口。他忽得發覺自己的衣袖被人用力拉扯,他回頭看去,是一個打扮得遮遮掩掩的男人在說著甚麼。
“你…跟…跟我…走…”
“你說甚麼?”莫紀關了音樂摘下耳機,看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臉紅得異常的人感到疑惑。可疑的大叔本來說話就含糊,莫紀問他時他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放開吧,我幫不了你。”
男人不為所動,他的力氣很大,莫紀沒有一下子甩開,手被抓得生疼。這人看起來不太清醒,是認錯人了嗎。
祁枏看到莫紀被一個可疑的男人拉扯,第一個想到的是“這人該不會是人販子吧?!”
他喝了一聲快步前去,反手抓住莫紀的手腕來逼迫男人鬆手。他的身體把莫紀和男人隔離開,將他緊緊護在身後。
“他誰?”祁枏抬頭去問莫紀。
“我不認識,他好像在發酒瘋。”
男人罵罵咧咧的,還想再拽人,卻已經被祁枏一拳打倒在地。他動作乾淨利落,一拳落地甚至還能聽到破風的聲音。
“我警告你,別靠近!”
操,好帥。莫紀在一旁被祁枏不同於往日的氣勢驚到了。
男人似乎清醒了些,踉蹌了幾步,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這人不會記恨上我們吧?現在的瘋子好多……”莫紀往祁枏那靠近了些,淡淡開口道。
“你看起來也不怕啊。”
“嗯,他沒刀,害不了我。”
雖然莫紀那麼淡定,但祁枏還是不放心。他帶著弟弟去保衛室報告了情況,讓他們多加註意可疑人物。學校的保安在校周圍排查了一遍回來,告訴他們沒有看到那人身影,他們才回家。
第二天祁枏要值日,他的危機意識讓莫紀直接到自己班等他。
莫紀幫祁枏掃了地,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
祁枏去樓下倒垃圾的時候又隱隱約約瞥見了那個可疑的身影,可想要定睛一看又找不著了。
興許是沒有休息好,精神太緊張了……
他回到教室拿出了書和筆。
“要寫作業嗎?”
“嗯,你有甚麼不會的可以問我。”
兩人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莫紀拿起祁枏的課本開始看。
祁照一補習完回到教室看到他們倆感到奇怪,撓了撓頭,“哎,怎麼你們還在?”
“呃,寫完了,我們走吧。”祁枏看了眼祁照一收好書包示意莫紀要走。
“你們不會在等我吧?”祁照一也急忙跟了出去。
祁枏:“不是,在值日。”
第二天……
“這次是……?”
“莫紀值日。”
“嗯,嗯嗯。”莫紀不置可否地點著頭。
第三天祁照一不再問祁枏為甚麼留在教室的原因了,反正他不會承認是在等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祁照一的手臂搭上了兩人的肩,然後會毫無懸念地被祁枏甩開。
第四第五天,祁枏的理由不夠窮舉法。莫紀將他的話好心地解析了一遍:“我們遇到了奇怪的人,所以你保護我們。”
“……^_^?”
就這麼過了幾天,這段本來孤獨的時光卻得到了陪伴。祁照一走在莫紀和祁枏的中間,以前在三人一起回家的時間裡他說得最多,現在他又能走在中間說很多了。他有些開心,他能察覺到祁枏對他的回應越來越多,莫紀也很乖,他又想把手臂搭在兩人的肩上。
“我們去吃夜宵吧?想吃烤串,肚子好餓。”
莫紀對祁照一說:“哥不會讓你買的吧。”
“哎呀你就說你想不想吃吧!”祁照一一把摟過莫紀的肩,另一隻手也悄悄爬到祁枏的身上。
“我已經長大了,不想吃。”
“你呢?”祁照一轉頭看著另一邊的祁枏,攀在他腰上的手又摟緊了一點。
祁枏一直都在發呆,他懵懵地看著他說:“嗯?甚麼?”
“哈哈,我說去不去……”
祁照一話還沒說完就感到自己的頭皮一陣撕扯的疼,有甚麼扯住了他的頭髮把他拖向後面。
“啊!”
隨著這一聲慘叫,兩人回過頭看到了那個男人拽住了祁照一的頭把他摔倒在地上。
祁照一捂住肚子看著踹著他的人,眼神晦暗不明。幸好天已經很晚,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到了家,才讓現在狼狽的他不被別人看見。
“你幹甚麼?!”祁枏和莫紀立馬跑了過去把男人拉開。
男人仍在發怒,嘴裡似乎在冒出惡毒的話語和詛咒。倒在地上的祁照一聽不見,他耳鳴了,腦子和耳朵裡炸裂的轟鳴聲中登場童年噩夢裡的臉。
祁枏使了很大勁牽制住他。
“莫紀快報警!”
“不要,不要報警,我來處理。”
祁照一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沒關係的,我來處理就好,你們先回去吧,我想跟我父親敘敘舊。”
祁照一目送兩人離開後,坦然地看著眼前好久不見的生父。實在沒有必要寒暄因為長輩已經做了洩憤似的示範。他的肚子很疼,好想去吃飯。
“甚麼事?”
“叫你媽那個**給我打點錢來。”
“沒錢。”
“你自己找的爸爸不是挺有錢的嗎,還是甚麼院長對吧,你去賣個笑臉找他要不就行了。或者我去他們單位鬧一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這群**的破事?”
“呵,那你怎麼現在才來找我呀?你根本就不敢吧?你說人怎麼可以這麼窩囊呢?你怎麼提前出/獄了?給人賣屁股了嗎?”祁照一看著眼前的人冷笑著,他根本就不敢去鬧,他要是去撕破臉的話錢一分都拿不到。
男人看著他輕蔑的表情扯住了他的衣領扇了一巴掌,祁照一感到耳朵的耳鳴更嚴重了些,嘴角流了血。
“你就這本事?”
暴怒的男人又朝他的臉上砸了一拳,這次祁照一的鼻子流出了血。他用手擦乾淨大笑了起來,他心裡產生了一種複雜的矛盾心情:這條路上真該有些人在,真該讓人好好看看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如何對待自己的,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就像現在的夜晚也應該被看見。
“你就是個廢物,你活著有甚麼意義啊,你怎麼不去死呢,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希望你活著。”祁照一一字一句地說。
男人的辱罵越來越不堪,他的拳頭也更加使勁地揮向他。他喝了酒可他還是能記得打哪裡能讓自己的兒子最疼,這都快形成身體反應了。拳頭擊落在祁照一的肋骨和腎臟,他劇烈地乾咳著。
“餵你老了嗎?用點力啊!一點都不疼,你唯一的那點本事都沒了嗎?”祁照一就是很想激怒眼前的人,他漲紅著臉憤怒的醜陋表情真讓人想笑。
“你知道嗎?你進醫院差點死的那次,是我乾的,十片艾司唑侖,呵呵……”他笑了起來,臉上的鮮血如鮮花般隨著他的笑容綻開。
“狗崽子,我殺了你!”男人掐住了祁照一的脖子把他像是快要散架了的身體推向了馬路。
“我應該全都給你的,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給我媽留了一片,我想要她睡個好覺……”
強光射進眼睛裡,那麼亮,真讓人懷疑那來自於太陽。耳朵被汽笛聲轟炸了,尖銳、遞增、漸強。
男人掐著祁照一的脖子把他推向馬路上的車流,在那一剎那祁照一竟然感到安心,終於要結束了嗎?他閉上了眼睛。原來死之前並不會想起很多的事情,他只是覺得好累啊,眼睛裡不知道是進了灰塵還是血,或者是眼淚嗎,他分不清,只是眼睛睜不開了。最近很累,想要好好睡一覺。好像還有很多事沒有完成呢,不過沒關係的,就快要結束了。
“不要!!!”
祁照一似乎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和慘叫。
祁照一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裡,要向身後的灌木叢倒去。
他們倒在了一邊,祁枏護著祁照一自己墊在了身後,祁照一伏在他的身上,下意識緊急用手護住了他的頭不讓他碰到地上的石頭。
“哥你沒事吧?”他的聲音因為他的表情而顫抖著。
祁照一看到祁枏的臉定定地望著前面,他嘴巴微張著,臉上被噴灑出的鮮血染得鮮紅,眼睛變成了紅色。
一個成年男性全部4800毫升的血量似乎都噴灑在了祁枏的臉上,他的血裡有酒精和刺鼻的車禍。
血射進了他的眼球裡,想要眨眼,想要用眼淚洗乾淨但他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他的視野變成了紅色,就像處在佈滿沸騰岩漿的9000層羅剎地獄。即使糊了血,變成了紅血糊住的世界,但他還是甚麼都看得清楚——不遠前的地上有撞散的四肢。
一截小腿就在自己的眼前,那是人的小腿,剛剛還連線在人的身上。足背動脈在冒血,腓骨長肌腱、跟骨、距骨、外踝就暴露在自己的眼前,剛被屠宰下來的肉原來還會一抽一抽地跳動。
它們在低語,它們是鐵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祁枏看著眼前的場景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人了,又死人了,又是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殺人了,我沒有推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祁照一沒有回頭看一眼,他一直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他緊緊抱住祁枏讓他埋在自己的懷裡不再讓他看到車禍的場景。祁照一表現出了異於常人的冷靜。
“不是的,祁枏你冷靜點聽我說,這是意外。你甚麼都沒有做,這是交通事故。你聽見了嗎?你記住了嗎?”
“從來都不是意外,是我殺死了她,是我殺死了她!!!不要,不要拋下我……”不管是十幾年前的那場車禍還是前一秒發生的他都覺得這是自己造成的,相似的情景再現了。
在他滿十八歲成年之前,他“殺”了兩個人,一個是九歲時的母親,一個是今天環抱住自己的人的父親。
:是你報的警,當時發生了甚麼?
莫紀:我和祁枏、祁照一一起回家……
祁照一讓兩人離開後,祁枏依然不放心,回頭望著那個路口。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祁照一口中的殘酷場景,為甚麼在被那樣對待後他還對自己露出了無比溫暖的笑,就那樣笑著說讓自己先離開呢。
“哥,我們等他吧。”
“嗯。”
遠處傳來了巨大的吵鬧聲,祁枏跑了過去,他看到的場景令他恐懼得頭皮發麻。男人掐著祁照一的脖子,祁照一還是在笑著,他們離駛來的大貨車咫尺之近。來不及的,來不及了…他又想起了那個雨夜,血液開始變得冰冷。他甚麼都不再去想,身體幫他做出反應,他現在只想衝過去抱住他,如果他晚一秒的話祁照一就一定會死。
莫紀: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我趕到的時候已經變成那樣了。
……
:你跟祁某是甚麼關係?
祁照一:父子。
:你為甚麼跟他發生爭執?
祁照一:那不是爭執,我在單方面被打,我從來都沒有還過手。
:嗯,我們清楚,監控下拍得很清楚。
:你跟被調查人祁枏是甚麼關係?
祁照一:……我哥。
:我們看監控時發現被調查人祁某有推死者的行為,你能說明一下當時的具體情況嗎?
祁照一:推?您看清了嗎?也許有肢體接觸吧,我不知道…他衝過來想來保護我,將我往後拽,我們倒在路邊的花叢裡……我當時被打到眼睛睜不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我只知道我父親情緒難以控制,他身上有酒味。他把我推向馬路,他想要車撞死我,我沒有力量反抗。祁枏來救我……
:……祁某生前患有癌症,你知道嗎?
祁照一:……不知道。
:在剛起爭執的時候,你有嘗試過報警嗎?
祁照一:沒…我沒想到會發展成意外,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後來沒來得及,抱歉…
……
無比漫長的筆錄結束了,可為甚麼這個夜晚還要更加的漫長,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還是一點天要亮的跡象都看不出來。
祁照一和莫紀走在街上,祁枏沒有被放出來,現在誰都見不了他。明明今天可以先吃頓好吃的然後早點回家睡覺的,可為甚麼現在還在大街上,現在還活著?
祁照一不知道自己剛剛有沒有經歷所謂的囚徒困境,但祁枏要被拘留七天。祁枏的狀況實在令他樂觀不起來,自己無數次地捂住他的耳朵告訴他不是你的錯,祁照一希望能起到作用。如果可以重來的話……
爸媽在不遠處等著自己,他們需要一個解釋。
莫紀和自己同步了一下筆錄的說辭,祁照一初步判斷沒有問題。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本來也沒有任何問題,自己也很清醒沒有掉進一些引導性提問的陷阱裡。會沒事的,本來就沒有任何錯,他強制性地在大腦裡默唸著。
莫紀被父母接回去了,他們久違地回到莫紀的世界裡。他們對自己的兒子進警局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前程很是在乎。
傅悅抱住了自己,流著淚說著抱歉,祁允在給自己上藥,他沒甚麼表情。我想我應該對他說抱歉的,我沒有把祁枏帶回來。
祁照一覺得自己餓過了頭已經不餓了,只是好累啊但也睡不著。他做好了準備要把打好草稿的解釋說出來,祁允打斷了他,要他別再想這些事了,好好休息。
祁允說這種事大人來解決就好,他獨自前往警局,無論如何他今天都要見到祁枏,他知道他現在需要他,他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