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律背反
祁照一一回來就找老師把座位換了,班主任還以為是不是他們倆發生了甚麼矛盾,要把他們一起叫到辦公室好好談談心來著,被祁照一果斷拒絕。
祁枏的新同學叫做凌雪,人長得跟名字一樣美。不過她總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幽默感,大概是因為她總把“啊,去死吧”、“啊煩死了”、“操***”各種各樣花樣百出的髒話掛在嘴邊的原因吧,祁枏這個髒話貧瘠選手對此自愧不如。
今天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將要搞本學期最大的大掃除,中間的課桌被搬到走廊,同學們將地板撒滿洗衣粉開始拖地。祁枏坐在自己的課桌上看著祁照一擦窗戶。
擦窗戶看著輕鬆,其實想要擦乾淨的步驟是很繁瑣的。先用溼抹布擦乾淨,然後用幹抹布擦淨水漬,防盜格柵的邊邊角角灰塵更是多,想必那很需要耐心和細心。
祁照一很認真,竟然站到了窗臺去擦,玻璃和防盜窗那一片的空間可以容納一個勤奮的人。
美麗鮮活的標本畫,他就站在裡面而祁枏在外面看著他。
一開始玻璃上有泡沫,朦朦朧朧的看不清祁照一的臉。因為有陽光的緣故,他的背後像是鍍上一層金邊。
祁照一認真地擦啊擦,無比清晰的,看到了祁枏的臉。
他站在課桌上漫不經心地擦教室裡的玻璃,他們就這樣裡裡外外地對視了。
祁枏朝玻璃哈氣,用力擦乾淨。祁照一沒理他,繼續自己的事情。只不過這距離太近了,像彼此貼在一起般,直白直觀,讓人難以忽視。
這是搗亂分子。祁照一心裡想著,下去擦另一扇窗戶。
祁枏瞥了眼他的背影,開始認真幹活,很快他擦完兩大扇窗戶。他走到祁照一身後,悄聲問:“你弄完了嗎?”
“呃,快了。”
“快點。”
祁照一不知他有何事這樣催促自己,肯定沒有好事。他用幹紙巾擦淨水漬的過程中,祁枏一直站在他身後當監視他的障礙物,他總是這樣隨心而發。
祁照一干完了,祁枏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到雜物間。雜物間裡昏暗,是一個狹長的長方體。一整面牆格子,裡面塞著同學們不要的書籍,左邊是洗手池,堆著拖把掃把,右邊有一張爛椅子。
祁照一掙開手,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解地問:“怎麼了?”
“你說過我對你做甚麼都可以的對吧?”
祁照一聽見這話不自覺瞄了眼他哥那,閉著眼點點頭。
“你當時說的時候那麼乖,現在做的事一點都不乖。”祁枏俯身按住祁照一的肩膀,語氣的尾巴讓人聽出點埋怨。
早上不說早上好,不禮貌;回家的時候不等我跟莫紀,不尊老愛幼;給自己房間上鎖不讓我進去睡覺,不聽話……細數這樁樁件件,沒一樣讓人舒服的。“你可真有自由意志。”
“呵,”祁照一嘲笑著,“我對你冷淡點就受不了啦?哥哥以前是怎麼對我的呢?唉,怪我太慣著你了。”
祁照一想起身,卻被祁枏按了回去,他在冷水裡長時間浸泡而變得冰涼的手撫上臉頰。
他絲毫不考慮力度,只是胡亂地捏著祁照一的臉頰。
“你摸了抹布,洗手了嗎?”
“乾淨的。”
祁照一有點惱火但坐著不動,任由祁枏擺佈自己。他的手真是涼得人心驚,力度還賊大地揉自己的臉,祁照一發現他哥竟盯著自己出神。
光滑的臉跟貓貓一樣手感好,不服氣但逆來順受的樣子也跟貓貓一樣。
祁枏一隻手捏住祁照一的下巴,一隻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嘴唇。上嘴唇薄,給人種涼薄感,下嘴唇有厚度,捏起來很是柔軟。
祁枏扒開他的嘴唇就要將手指伸進去的那一刻被祁照一扼住了。
他皺著眉兇巴巴地說:“去洗手。”
祁枏嘟嘴哼了聲,轉身去洗水池搓手。
祁枏像消完毒來到術床邊的醫生般舉著雙手到胸前。他走進因為一句承諾就放縱自己可以做任何事的祁照一面前,“別怕,我不做甚麼。”
他摸了摸祁照一的頭,這是對他還算乖巧的獎勵。
他擠開牙關,直接將兩根手指插進了祁照一的口腔,屈起指節上下夾住了舌頭。
手指不能放進小蛇的喙裡,但是可以放進弟弟的嘴裡。看來他還是太慣著自己了,瞧他現在就眨著眼睛巴巴地抬頭望著自己。
祁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弧度,做出一個口型:“啾~”
祁照一的耳朵肉眼可見地發紅,心想著祁枏能不能別玩了,現在的情況真的有些奇怪了,他還是比較想去外面和同學搞大掃除。他伸手擦乾淨嘴角分泌出的津液,搖了搖祁枏的衣袖。
“能說話嗎?”
祁照一的舌頭無力地扭動,反抗不了壓迫他的手指,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他搖頭。
“嗯,很好。”
因為舌頭被控制著,不能說出“哥哥對我做甚麼都可以”這種車軲轆話,只能用點頭和搖頭來回答,所以祁枏說:“那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祁照一的大腦宕機了,他沒有做出回應,只是看著他。
他不明白祁枏為甚麼這麼執著這個問題,對於他們的關係而已,只要成為家人就好了。如果那是親情的意思,那肯定是喜歡的,如果是別的意思,祁照一回答不出來。
見他一直不回答,祁枏失落地嘆氣,“有那麼難嗎?你搖頭不就行了,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
上課鈴響起,祁枏本來就是個沒甚麼能量的人,在雜物間的這幾分鐘好似花光了一整天的精力,他轉身去洗好手走了出去。
*
置物架的後面露出畫布的一角,隱約能窺見那幅兒時未能完成的畫作,那幅據某人說會讓人開心的畫。
祁枏將它拯救出來,與此同時,到來了祁照一的生日。
生日那天祁照一要去上課,傅悅前一天訂好蛋糕說放學回來晚上給他慶祝。祁照一後知後覺自己的生日原來到了啊,笑著對傅悅說:“我都可以,媽媽不用哄我。”
祁允說要給他買禮物,可他實在想不到自己想要甚麼,要了套雜誌看。
生日當天清晨,祁照一揹著書包走出房間,碰巧撞見祁枏也出來了。瞥見他的白色校服上沾了些鮮豔的顏料,嚴重睡眠不足的樣子,猜不到他又在自閉著搞些甚麼,祁照一隻是禮貌疏離地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自由意志我今天也牢記在心。
祁枏的嘴角抿了抿,似乎要蹦出一句四個字或者七個字祁照一期待的話,但結果只是偃旗息鼓的“嗯。”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你還真是燒掉了所有的昨天,腳步就輕盈了的輕鬆啊。”祁枏嫌他太過冷漠,祁照一便毫不費力張口就來損他幾句。
“甚麼都記不得……”說完他便下樓去,不搭理他了。
晚自習結束,已經十點。祁枏、祁照一、莫紀回到家,看到餐桌上擺了菜品和蛋糕。接下來的流程是贈送禮物、關燈許願、唱生日歌、吃蛋糕。
莫紀:“看起來很好吃。”
祁照一:“那你多吃點。”
莫紀從書包裡摸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禮盒,遞給祁照一,“生日快樂,給,禮物。”
“謝謝。”
祁照一正想開啟看,莫紀給他按了回去,他送的是遊戲機,這在家長面前開啟有些不妥,“你一個人的時候再開啟看。”
禮物收了一圈,祁枏一直在座位上不作聲,他的手裡空空如也。祁允提醒他道:“枏枏你有甚麼要送給弟弟的?”
“我忘記了。”
“我前幾天提醒你了。”
“提醒了,忘記了。”祁枏垂頭盯著手指那被揉搓的地方,一些色塊怎麼也洗不掉。
“唉,你不能這樣,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們都很用心的準備了......”祁允開始講一些人和人之間交往的基本準則,本來他還以為他的兒子要發脾氣走人,結果他只是默默地點頭說了聲“對不起”。這是開心的日子,祁允也不想把氣氛搞垮,說了幾句就去點蠟燭關燈了。
暖黃燭火發出的光照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在生日快樂歌中祁照一閉上眼開始許願。
祁照一將蛋糕切好分出去。他將一塊遞給莫紀時,莫紀伸手將奶油抹在了他的臉上。
祁照一懶得報復回去,抬起眼皮勸告:“別浪費。”
莫紀聳聳肩表示回應。
飯吃完後祁枏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又拿出了那幅畫。這幅畫的名字叫作《叫作開心的畫》,也許他是個很難感到的開心的人,久未嘗到開心的滋味,不知道要怎麼畫出開心的感覺,所以這幅畫遲遲沒有收尾。
此時距離零點還有一個小時。
快要十二點了,祁照一來到浴室準備洗澡。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發現臉上和脖子上都有奶油,“啊,這傢伙。”,莫紀臨走之前又偷偷在自己臉上抹了奶油,祁照一打算記在心裡直到莫紀過生日的那一天。
祁枏的雙手沾滿了顏料,在上色時桌子、衣服、手不小心沾上了顏料,這幅畫延伸到了現實的世界。昨晚也在熬大夜搞這個,第二天清晨醒來簡直頭痛欲裂,現在連打哈欠都不能上手了。
必須要去洗乾淨。
祁枏來到了浴室前。
一樓和二樓客廳的燈都關上了,只有浴室門透出冷白色的光,這倒是顯得漆黑的周圍陰森森的,浴室裡傳來花灑水流敲擊地面的聲音。
祁枏敲門,很快,裡面的水聲停了,門透開一道縫隙,只有溼漉漉的上身探出來。
冷白燈光和溼漉漉的水汽裡,祁照一的臉竟然帥得驚人。幾縷溼發貼在他的額頭上,給皺著眉的樣子添了更多的魅力。因為沒時間去理髮店,他的髮尾變長了,貼在脖頸處。身材勻稱、肌肉線條明顯、他的膚色因為熱水而發紅。
“我在洗澡。”
“哦,是嗎?”
“我需要洗手。”
祁照一面無表情地說:“哦,是嗎?”
我洗澡就洗十分鐘,然後你就恰好要趕在這時候來洗手了?不過那確實很可能發生。
祁照一朝裡點點頭,隨即把門全部開啟讓他進來。雖然自己現在是一縷不著的坦誠但沒甚麼所謂,他走到花灑下開水,心無旁騖地往身上抹沐浴露。
祁枏在洗手池搓手,時不時瞥一眼旁邊的花灑。
花灑下的人並沒有看他,察覺到這樣的目光多了,只是說:“噴點酒精試試。”
“哦,好的,生日快樂。”
“嗯?”
花灑聲太大了,並不能把每個字都聽清楚。祁照一回過頭時浴室的門重開啟又關上。
洗完回到房間,椅子上擺了一幅畫。送禮的人似乎不太會處理蝴蝶結,黑色和粉色的絲帶歪斜地交纏在一起,就像是一個滑稽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