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的銜尾蛇
祁允和傅悅又在一旁聊天，醫院、手術、消毒水、鼠齒鉗……可能還有孩子們。他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聊，祁照一看著他們想。
在公園裡，祁枏正在盪鞦韆，祁照一在後面推著他。他根本就沒有認真玩！他的雙手緊緊抓住鞦韆索鏈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掉下來，他圓圓的眼睛看著天空所以一前一後晃盪的時候能看到髮旋和眉毛，盪鞦韆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那就是心不在焉。他根本就沒有認真玩而祁照一在很認真地推。祁照一在背後看著他。
心裡數著這將是最後一輪，祁照一抓住鞦韆的索鏈，將移動的他們牢牢定住。祁枏踉蹌了一下，後背撞上了對於他來說——彷彿天生屬於鞦韆的一部分的祁照一。最先來的情緒是不滿然後是疑惑，沉默地回頭看他。
“祁枏哥哥，我們去玩滑滑梯吧。”祁照一笑著說。
“怎麼，你想把我從上面摔下去嗎？”
“……你怎麼會這樣想啊？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那個咱們兩個人都可以玩啊。”
“那去吧。”說完，祁枏便跳下鞦韆，自顧自往前走。
祁照一緊隨其後說：“我先滑，然後我在下面接你。”
“……”
很快，祁照一鑽進紅色管道樣式的滑梯，扭扭曲曲的很長。還沒來得及看清光影，沒來得及感受到速度，眼前就一片大亮，到底了。你會發現人在滑滑梯裡，除了躺著甚麼都做不了，這個時候最乖。
緊接著祁枏也滑了下來，一到底就看見祁照一笑容燦爛地朝他伸出手，但這樣的話他的光亮就被人擋住了。
他的頭髮貼著筒式滑梯的管壁，摩擦得有些雜亂，眼睛像剛睡醒般沒精神地眯著。
嘩啦一下就出現在眼前，祁照一覺得這很搞笑，他將人拉了起來說：“我們再來一次吧。”
不一會兒，一群住在附近的小孩來到了這裡。我昨天在這裡玩了，所以你們不能在這裡玩，快點離開我的地盤！在小孩們有些混亂的語言體系裡，祁照一捕捉出了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嗯...小時候的自己好像也有過這種心理，這還挺正常普遍的，但祁照一可不想這段愉快的專屬於自己的時光被打擾。
祁照一笑著回答：“你們來晚了，我們先玩的。”
“你們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跟我們搶這個啊！不要臉！”
“那不是搶啊，你自己說的嘛，我先來的就是我的啊。”
裡面的孩子王這時拋去自己的邏輯，開始強硬起來，哇哇大叫道：“我不管！反正我昨天就來了，我先來的！”
“我前天還來了呢，我還比你早出生在地球上！”
“......嗚，我...”
“你家沒教過你要學會和別人分享嗎？”祁照一尚有耐心地說，而祁枏還坐在滑道上，他似乎又很自然地將祁照一視為了滑滑梯裝置的一部分，他不來拉自己起來他就永遠都不起來。
孩子王失了面子，眼淚快要汪汪叫但是沒有他的臭鼻涕多。
“這裡有四個滑梯，我讓三個給你們吧，”祁照一十分大度地大手一揮，“別來打擾我了，不然我就告到你老師那裡去。”，狠狠地說完，孩子們看他表情嚇人也就走開自己去玩了。
祁照一轉身發現祁枏正坐著看他，“哦，咱們繼續吧。”，祁照一朝他伸出手，祁枏很快握住了。他還真是一點勁都不想使啊，這次祁照一費了老大勁才把這個比他大一歲的臭哥哥拉起來。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一遍遍重複著滑滑梯。鑽進去，直挺挺地滑下來最後將人拉起來，一遍遍重複著這樣的動作，原來快樂這麼簡單。祁枏的表情也鬆動了一些。
滑梯的上方有一節橫著的塑膠管道，這算是連線娛樂設施的過渡裝置，他們上去之後要爬過這裡。祁照一爬在前面，祁枏跟在後面。
“祁枏哥哥，我們這樣爬，像不像你的小蜥蜴？額...我說的是狗狗。”
祁枏突然停了下來，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怎麼啦？”祁照一轉過來看著他，怎麼又哭了。和祁枏在公園相遇後的這麼多天裡，祁照一發現他哭過好幾次，他爸爸都習慣了，拿他沒辦法。
他的雙手還是牢牢地抓著鞦韆的鎖鏈，只是咬著唇，眼淚止不住地掉。在隔壁鞦韆上的祁照一看著他，想問出個所以然，卻只得到了更加隱忍收斂的哭泣聲。
“狗狗死了，被人踩死了。”
“……怎麼會這樣？”他這次竟然告訴自己了，祁照一的心跳有一瞬間加快，那是興奮，好想問到底發生了甚麼啊。
“嗚……我討厭她！我的狗狗……被踩死了……”
“是誰啊？你可以跟我說嗎？”
“……”
祁照一克制住那股興奮，顫抖著抱住了祁枏。他的眼淚沾溼了自己的臉頰，因為抽泣而被突然扼住的呼吸以及震顫不止的胸腔全然沒有規律。
“嗬，”祁照一微不可查地笑了，“沒事的，沒事的……”
這是一節橙色的管道，兩個孩子坐在這，也全都平衡成了橙色。管道也將圈起的手臂和臉上的淚痕染成橙色。
很快的，祁照一覺得祁枏也抱住了自己，準確的來說是拽住了他後背的衣料。他的哭泣聲變小了，聞到了，他的身上有死去的狗狗的味道。
終於擁抱然後成為銜尾蛇。
“我們再滑一次吧。我先滑，然後我接住你。”
“好。”
再一次的，他又接住了慢他一步的祁枏，天色將暗，這次他的眼睛倒沒有眯著了。
“嘿嘿，我真的好開心啊！”
明明自己甚麼都沒有做卻聽到了這種話，真是讓人...覺得可愛？祁枏忍不住問：“為甚麼？”
“因為你陪我玩啊。”
兩人的家長來接他們回家吃飯，祁照一朝祁枏揮揮手說：“明天見。”
明天你要告訴我啊。
“她是誰？是你的媽媽嗎？是你的媽媽將狗狗踩死了嗎？”
“不是，閉嘴。”
“不是你的媽媽，那是誰？”
“跟你有關係嗎？！”
“我只是想了解你。”
……
激怒某人是非常有用的策略，因為他會在被憤怒衝擊頭腦，來不及思考的時候說出些特別的話，那樣就能挖掘出一些線索了。
他越發怒便越要發問，從話語中找出他的故事，他的破綻。祁照一太善於應對憤怒了，激怒跟安撫的技巧都掌握的那麼成熟。
可他不說，“你為甚麼要問這些？這跟你沒關係。”祁枏只會這樣回答。
如果要成為一家人的話，那麼他應該對自己抱有最基本的信任，如果不信任的話就取代他好了。
有一個完整的家才最接近幸福，最近變得拮据了，最近沒有看見糜爛的父親，最近發現媽媽每天都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