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童
當英雄被殺死,並在荒謬中發現意義的時候,
當所有的緊張都從膨脹的烏雲中奔瀉下來的時候,
當一切都變得膽怯並尋求自救的時候,
我開始意識到神的誕生。
在我對愚弄和崇拜、悲嘆和嘲笑、是與否感到沮喪時,
神沉入我的心中。
【出自榮格《紅書》】
“爸爸,你終於醒了。”
男人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病床上。腿部傳來劇烈的疼痛,他看過去,左腿用繃帶架了起來。
“你喝醉後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骨折了,我馬上打了120。”
男人覺得自己的腦袋一團漿糊,發生過甚麼全然記不清了,只沉重得難以睜開眼。自己雖然有喝醉摔倒過但沒有這麼嚴重的…他又勉強抬頭看著祁照一懵懂的臉,想著這才幾歲啊,怎麼可能。
病床上的男人難掩痛苦的表情一幀一幀映在祁照一淡漠的眼裡,彷彿他的父親天生就適合這樣的表情般注視著。
天已經黑了,病人也忍著痛睡著。
傅悅下班回到家,看到家裡一個人都沒有,東西碎成一地,瘋了似的到處找祁照一。
手機震動幾秒,祁照一舉起來右手接聽,忽然意識到刺痛。
“你在哪?”
“我在醫院照顧爸爸,他剛做完骨折手術。”
“你…怎麼樣?”
聽到對面顫抖的聲音,祁照一柔和了些,“我沒事,放心吧媽媽,我馬上回家。”
“我來接你。”
第二天,祁照一無論如何都要來醫院,傅悅只好帶著他。辦理了必要的手續後,醫生祁允和她聊了聊。
“患者攝入了非常量的酒精和安眠藥……目前狀況穩定……”
祁照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偷聽到了裡面的對話。透過門的縫隙,他能看到侃侃而談的年輕醫生,他透露出儒雅博學的氣質。
他在小孩子的眼裡大概就是——誰都會幻想過想要一個這樣帥氣的精英父親。雖然他正嘀嘀咕咕的說著些讓自己惹上懷疑的話呢,不過由他引發的美好幻想仍在上頭。
昨天做完手術還未醒的父親被推入病房,緊跟著進來的是祁允。
“家屬呢?”祁允的目光鎖定在衣服髒兮兮的祁照一身上,“就你一個小孩嗎?”
祁照一謹慎地點了點頭。
“你媽媽呢?”
“在上班,很晚,可以明天再找她嗎?”
“唉反正跟小孩子也聊不了,我倒也不急,那就明天吧。”
“謝謝醫生。”
“你為甚麼一直捂著右手?”
像害怕被發現甚麼似的,祁照一趕忙鬆開了手,“沒……”
祁允半蹲下來在祁照一的右臂上捏了捏,“疼嗎?”
“嘶——”
“跟我去診室檢查一下。”
就這樣祁照一被帶到了祁允的診室裡。手臂雖然紅腫但沒有明顯的扭曲,祁照一驚訝眼前的醫生為甚麼能輕易看出他的異常,那麼如果他問自己到底發生了甚麼,又該如何回答呢?很快,他想好了一套完美無瑕的措辭。
診室很寬,有兩張桌子。一張是辦公用的,裡面還有一張小一點的,那裡坐著一個男孩,他正盯著玻璃盒子裡的蜥蜴。
“枏枏,爸爸晚上帶你去吃漢堡怎麼樣?”祁允摸了摸男孩的頭髮,男孩沒有回應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祁允仍然面色和善,開始給祁照一體查。
他的手指輕輕地按在祁照一的手臂上,似乎這是除母親外第一個對他那麼溫柔的大人。
“小朋友你幾歲啦?叫甚麼名字?”
“我叫祁照一,10歲。”
“真巧,跟我和我兒子一個姓。”
祁照一抬頭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胸牌,默默將他的名字記在心裡。
“你怎麼弄的呢?你爸爸怎麼弄的?”
“我……”他突然的問句,祁照一感到一絲緊張,正打算回答,話語卻被打斷了。
“算了,我明天跟你家大人說吧,疼嗎?”
不用去考慮該如何掩蓋自己的罪行,大腦便放鬆了下來,不過身體的感受也更加明顯,“疼!”
“應該是軟組織挫傷,不過還是拍個片子保險一些。你一個人的話,讓外面的護士姐姐陪你去吧。”
祁照一走了出去,慶幸自己沒有骨折。腦子裡想著為甚麼會有祁允這樣的大人,耐心地聽著小孩說話,甚至能記住並把自己的話放在心裡。
沒看到護士姐姐,祁照一又捂著右臂走了進去。
“怎麼啦?害羞嗎?”祁允在寫病歷,看到小孩可憐巴巴的樣子回來,放輕語調問。
祁照一搖了搖頭。
“別怕,我帶你去吧。”
傅悅從診室走出來,牽起祁照一的手。
“……”
父親是貪生怕死的人,再無知也不會把安眠藥和酒一起喝下去。母親甚麼都沒有問,這是應該有的反應嗎?他這個年紀的人應該知道這種事嗎?會討厭自己嗎……
祁照一捧起燦爛的笑問:“媽媽你們聊了甚麼?”
“沒甚麼,”傅悅握住祁照一的手緊了緊,“咱們今天去吃大餐好不好?”
“好!”
“不過媽媽不要難過好不好?我會負責照顧好爸爸的,不會讓你辛苦。”
“……我不難過,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學習,你要先把學習放在第一位。”
“嗯,不難過就好。”因為我們要的是幸福啊,祁照一幸福地笑起來。
好幾周,祁照一放學後都在醫院裡度過。在旁邊寫寫別人的作業,父親使喚甚麼就沉默著照做。
男人要吃止疼藥了,被遞來的開水燙得嘴角起泡,杯子落在床上,被褥溼了一大片。不出所料,祁照一就要被尖酸刻薄的話語圍攻。
他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現在的情況?動都動不了還那麼理直氣壯一副大爺的樣子……
袒露出無辜稚嫩的臉頰,祁照一得到了一顆被削了皮的蘋果,隔壁床的老奶奶聽不下去將蘋果塞給他。
護士和醫生來查房,祁允在門口看著怒氣未消的男人,照例問了幾句。上完藥後他看著一旁的祁照一,“你也上藥。”,醫生說完,祁照一心領神會般跟在他後面走了出去。
他們來到了診室,桌角的男孩如雕像般坐在那,只不過身前的玻璃盒變成了鳥籠,他如每天設定好的程序般仍然出神地望著籠子裡的鳥。
祁照一一開始對這個男孩沒甚麼興趣,畢竟他就像一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少爺。父親是精英,有錢有社會地位還溫柔,對“枏枏”說話永遠輕聲細語,還給買各種各樣昂貴的異寵。這種愛分出一點給別人都會溺死在裡面……
現在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強的時候,祁允不想打擊祁照一的自尊心,而且他一個外人沒甚麼權利去評價別人的家庭關係。
打罵孩子的大人都是一群無能者,不久前祁允還發現了祁照一袖子裡的紅痕。嘆了口氣繼續上藥,他視線上移,發現祁照一水汪汪的眼睛正一動不動盯著自己。還好,純淨的眼睛裡還沒有染上悲傷的陰影。
他看著眼前的男孩,他恰好比自己的兒子小一歲,他想起了兩年前甚麼都沒有發生還很乖巧可愛的兒子。
手臂的紅腫消下去了一些,上藥時手疼得顫抖,這麼小,再疼也只是皺著眉不哭出來。祁允將他和祁枏作比較,覺得愛哭的祁枏把祁照一的眼淚全部搶走了一樣。
敬佩祁照一的同時,希望祁枏不要再哭。
“孩子,你經歷了甚麼?”
……這種懺悔室的句子。比接100攝氏度的開水還灼手,為了不燙傷自己小心翼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
“……”
祁照一差點就要說出口了,那些他永遠都忘不掉的日日夜夜。可待他看清,眼前的人,只是個陌生人…他能做甚麼呢?他有這麼好心嗎?
他也許只是像自己的鄰居那樣假裝好意地詢問他,結果只是為了瞭解一些八卦,聽完後就如鬣狗撿到屍體般高興地笑著走了。
“醫生您一點都不忙嗎?”
“別擔心,骨科專家多,你看現在也沒人掛號啊。而且你也是我的小病人啊,我也得先給你上藥吧。”
“……”
見祁照一不想說,祁允也不勉強,“那有甚麼需要的隨時跟我說就好了,甚麼都可以說。”
祁照一的眼睛眨了眨。他好像……可以信任……
撲通一聲,桌上的鳥籠摔倒在地上,牡丹鸚鵡倏忽間飛出窗戶。
診室裡響起了哭聲。
祁允轉過身將哭泣的祁枏摟在懷裡安慰。
鳥兒落下一片美麗的羽毛,祁照一將它撿起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