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骨折
“喲全校第一還幹幫同學寫作業這種事啊？”
祁照一停下手中的筆，瞥了他一眼說：“數學十頁5塊，語文十頁6塊。”
男孩從書包裡掏出兩本書擺在祁照一桌子上，“兩本書一到五單元，記得寫完，我明天來拿。”
祁照一很快翻了翻說：“35，先給錢。”
“明天給不行啊，我哪有那麼多錢。”
“先付一半押金，不然寫不了。”
“鴨金？鴨金是甚麼東西？”
“呵，蠢死了，”祁照一懶得跟他解釋，“你哪個班的？”
“隔壁五一班，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男孩衝著他笑，覺得眼前的人也沒比自己厲害多少。
“……”
“你應該急著要吧，沒給錢寫不了。”祁照一把書遞給他。
“嘖，先給你10塊錢，剩下的明天給你，別寫得太好了被老師看出來。”
“嗯。”
家裡全靠傅悅一天打兩份工補貼家用，祁照一沒辦法待在她的身邊，放了學後沒地方去，待在教室裡給同學們寫作業賺錢。
她說晚飯後再回家，那個時候他爸爸八成就喝醉得睡死在地板上。
傅悅跟自己說：“我們的新生活就快要來了，我會把你培養成厲害的人，我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祁照一點著頭，為了讓傅悅擁有幸福的生活，他做甚麼都可以。
花了一個半小時模仿著每個人的字跡，把差不多200頁作業寫完了。今天也賺到了錢，也許錢存的越多，幸福也能快點來到吧。
第二天早課，男孩來找祁照一拿作業。他很滿意地翻了翻，想轉身就走。
祁照一捏著書本的一角，男孩比不過他的力氣在原地動彈不了。
“還有25塊，拿來才能走。”
“鬆手！我快來不及了。”
男孩拽了拽仍然沒從祁照一的手中把書給搶過來。
“呵你做這種事兒，我沒告訴老師你都得求我了吧。等會兒老師給你家長叫來把你打一頓！給你十塊差不多得了……”
周圍的同學看向了他這邊，他看著祁照一淡然卻不決定後退一步的臉辱罵起來，“你天天穿這件衣服不覺得臭嗎？身上一股酒味臭死了！呵呵都沒看見過你爸爸媽媽來接你，你是不是孤兒啊？……”
好像總有那麼多的人討厭自己，眼前的男孩也一樣，男孩在背地裡關注著他，將所有可以用來攻擊的醜陋記在心裡。說話說得那麼滿，還漏洞百出，一下就會被推測出來。
“我最後問一次，給不給錢？”
“我給乞丐也不會給你，雖然你看起來很像個乞丐。”
祁照一點點頭，將書撕成四瓣扔在地上。
“你……”男孩氣急敗壞將書本碎片撿起來。
“小學這麼簡單的試卷你得過滿分嗎？你考過全校第一嗎？你也許不知道——全校第一的話老師都是會包容的。
你父母也不管你吧，連作業都不給你檢查。如果你下意識想到我是不是孤兒…或許你才是？
而且你根本沒有朋友陪你玩，不然怎麼閒得來盯著我看，我讓你覺得羨慕嗎？不用觀察得我那麼仔細了，因為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覺得你的存在有甚麼價值嗎？哦，雖然你很可能聽不懂這些。”
祁照一一口氣講完，語氣裡甚麼情緒都沒有，平靜得就像懺悔室裡神父模仿上帝的話語給人以赦免。雖然他的行為是赦免的反面，可它們也算是一體同源。
不過——男孩卻哭了。為甚麼這都會哭呢？還以為他經歷過比自己更難受的事情......
男孩哭了起來，因為每一句都是實話。“我……唔唔…為甚麼我這麼差勁…為甚麼所有人都要拋棄我……”
祁照一瞥了他一眼，難以產生類似於憐憫的情緒，只是覺得吵，他嘆了口氣說：“回去用膠布粘起來，說不定你的老師會對你重拾信心，不要在我面前出現了。”
你覺得你的存在有甚麼價值嗎？你覺得你能給誰帶去幸福嗎？討厭這種問句…每個人都至少要停下來思考個幾秒，祁照一反常地想了更久。
最後的結論是至少傅悅需要我，傅悅需要幸福。
積少成多，祁照一賺了幾百塊錢。小孩子擁有這麼多錢，多少會花掉給自己買點喜歡的東西。可祁照一沒甚麼興趣，所以他並不需要忍耐不能抒發喜歡的煩惱，他只需要煩惱該如何把錢藏起來。
今天下午學校要搞大掃除，有領導會來視察。每個班級都費力地把桌子移到走廊，噴灑洗潔精，摩擦沾滿黑色口香糖的水磨石地板。
由水泥和各種不同形狀顏色的石子混合製成的水磨石地板很噁心，小石頭密密麻麻如被水泥澆築不得轉世的冤魂。上面被沾上踩踏過千萬遍的口香糖也很噁心。如今覆蓋了一層浮游泡沫的汙水更加噁心，跟父親醉酒後的嘔吐物有得一拼。
它們如蛇和蟲子般遊動著漫延到祁照一的腳邊，它們都需要有人清潔。祁照一皺著眉走開，不想其碰到自己的腳。
“怎麼樣？擦得到最上面嗎？”一個女孩問。
祁照一站上狹窄的窗臺上，夾在玻璃窗和防盜窗中間，倒像是賞心悅目的標本畫。
“很快就擦完。”
“唉其他兩個男的跑沒影了，就你還可靠點。”
“你想回家就走吧，我一個人可以。”反正大掃除結束，所有人都不能留在學校，還有那麼長的時間祁照一可以消磨。
“你人真是太好了，我今天要去跟朋友玩密室逃脫呢，謝啦。”女同學朝他揮揮手笑著溜走了。
用了一小時擦完五扇大窗子，出了校門後祁照一隨便買點吃的填飽肚子，遊蕩到安全的時間回到家。
一進門就看到家裡的東西亂作一團，散落在地板上，溼漉漉的，地上有碗的碎片。視線上移對上了正在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的眼睛。
男人站起來，拽住他的衣領。
“你媽把錢都放哪了？”
“你倆防著我呢？呵你媽一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孤兒，沒有我不知道早死在哪兒了。”男人看著兒子無視他的樣子，向祁照一稚嫩的臉上打了一巴掌，“果然都是忘恩負義的賤/種……”
祁照一純黑的眼珠怔怔地看著他，仍然不想做任何回應。
這樣的行為無疑激怒了男人，他討厭這雙跟自己一點都不像的眼睛。不僅不像，還一點尊敬都沒有，他的兒子是令他感到恐懼的怪物……
“說啊！我叫你說話！媽的話都不會說你簡直蠢得跟豬一樣，雜*……”
他開始朝他大吼大叫，祁照一被踹倒在地。辱罵聲混雜著口水朝自己的臉上撲來，他想起了水磨石地板上的汙水，瞧瞧自己找到了比它更噁心的東西。
他蜷縮起來被踹疼的腹部開始痙攣，仍然睜開眼看著自己的身體正在經受些甚麼。咔擦一聲，突然一陣劇痛，祁照一捂住右手臂發出一聲尖叫。
好疼啊…右臂好像骨折了……
書包被扯壞了，男人停手開始翻開他的書包，找到了那零零散散的幾百塊錢。
“好啊，錢被你個狗崽子偷了，你說你欠不欠打？我打你沒錯吧？”
“我沒偷，給我。”躺在地上的祁照一緩緩伸出手去，那些錢不能被拿走，那是屬於他和傅悅的幸福…
男人甩給他20塊錢說：“去給老子把酒買回來，晚了就宰了你。”
“你…應該去死…”臉頰緊貼著冰冷的地板，他沒有流血所以原來那麼冷啊。祁照一虛弱地說。
男人沒有聽見他將要進行的計劃，提起他扔到門外。
祁照一扶著牆壁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知道哪裡能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手臂還在劇痛，沉重的酒瓶扯著他下墜，祁照一就這樣一晃一晃地走在大街上。
幸福幸福幸福幸福
為甚麼滿腦子都是這兩個字？
它簡直成為了一種所謂的信仰，真可笑啊，不幸福的人才想要追隨這個。
“喝吧，爸爸。”祁照一雙手捧著酒杯遞上前，露出純真無邪的微笑。
就像是所有的騎士和斷頭的國王，所有的臣子和飲下鴆酒的君主，虔誠的受難曲響了起來。
有作家說過喜歡夏花的人會死在夏天，那麼…你也應該這樣死掉才對。
“你就應該這樣好好聽話啊，有點眼力見吧。”
男人一口喝下，沒過多久覺得呼吸困難，心臟狂跳又驟停，頭暈得很。祁照一的人影在面前模模糊糊，他朝他揮手，“你過來…去給我倒杯……水。”
男人越來越難以說出話，朝他的孩子伸出手，可卻怎麼都抓不住他。祁照一就像是他生的幻影，引領著他向前。如果他想活下去的話就必須跟著眼前的影子，可他又怎麼能確定看見的是不是死神呢？
哐當巨大一聲，男人滾下了樓梯，慘叫過後昏迷了過去。
他一步步走下樓梯，看著這個橫躺著的龐然大物。直接從牆面切出一大塊空白的視窗灌進了風，如歡呼鼓掌般吹得門嘩嘩響。
祁照一在樓梯臺階父親的身邊坐了下來，頭靠在膝蓋上，看著快要落下的斜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