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過去
喬二孃抬起頭，看著林香艾的臉，震驚地瞪大了雙眼，會叫她孃的姑娘還會有誰？
“你是香艾？”喬二孃不敢置信地問道。
“娘，你還記得我？”林香艾忍著眼淚輕聲問道。
喬二孃放下手中的針線，顫巍巍站了起來，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真的是香艾？你真的是香艾？”
林香艾扶住了喬二孃的胳膊，“真的是我，娘，我是香艾，我回來了。”
喬二孃緊緊握住林香艾的手，大哭起來，“兒啊，娘對不住你，娘應該把你帶著身邊，不應該把你交給你舅舅，我都沒想到他能把你賣了，是娘沒用啊！是娘該死！”
林香艾聽到喬二孃的哭訴，再也忍不住了，抱著她哭了起來，哭她被母親拋棄的委屈，哭她這些年受的苦，哭她們母子不能相見的可憐。
“娘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爹，他就你這麼一個孩子，還被我給弄丟了，我對不住你們吶。”喬二孃抱著林香艾，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娘，你別這麼說，是舅舅把我賣了，不怪你。”林香艾哽咽著說道。
“我當初就該把你帶在身邊，說甚麼都要帶著你，可憐你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娘為了嫁人還把你扔在舅舅家，娘真是被豬油蒙了心，我不配當你娘！”喬二孃哭著說道。
林香艾輕輕拍著喬二孃的後背，輕聲安撫道：“我知道娘也不想這樣，原先你對我那麼好，怎麼會捨得把我賣掉。”
“我對不住你！你那麼聽話，那麼懂事，我讓你留在舅舅家，你就哭著送我走，也不敢追上來，我光想著自己，把你一個孩子留在別人家，我沒有良心！”喬二孃放開了林香艾，拉著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放，“是我對不住你！兒啊，你怨我吧！罵我吧！你打我幾拳都行。”
林香艾看得出，這些年喬二孃被她心中的愧疚感折磨得不輕，林香艾不願意看到她這麼痛苦。
“沒事的，都過去了。”林香艾抽回手，眼睛裡含著淚水，微笑安慰她道：“娘，我不怪你了。”
聽到林香艾這麼說，喬二孃哭得更傷心了，“娘對不住你，兒啊，娘對不住你！小小年紀就去給人家做工，你這些年受苦了吧！”
“是受了些苦，不過現在都好了，娘這些年過得還好嗎？”林香艾問道。
喬二孃剛要說話，身子一歪，差點摔倒在地，林香艾趕忙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了，“娘你怎麼了？是覺得頭暈嗎？”
喬二孃盯著林香艾的臉，像是要把她現在的樣子記在心裡，“我這腿，是老毛病了，多站一會兒就受不了。”
林香艾從懷裡拿出帕子來，擦去了喬二孃臉上的淚水，“甚麼時候的老毛病？我記得你以前腿一直好好的。”
“沒甚麼，可能就是幹活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喬二孃抬手擦了擦林香艾臉上的淚，“屋裡有椅子，你去搬把出來坐。”
林香艾進屋去，搬了把椅子出來，看到鄰居有人隔著籬笆伸頭看熱鬧，她沒有理會，坐在了喬二孃身邊，“你這腿上沒有生瘡吧。”
“沒有，就是年紀大了，毛病就多了。”喬二孃說道。
林香艾看著她臉上的皺紋、鬆弛的眼皮和渾濁的眼睛還有青筋暴起的雙手，心裡很不是滋味，“家裡怎麼只有你自己？其他人呢？”
喬二孃臉上有些尷尬，“他們下地幹活去了，沒在家，我腿疼，在家歇著。”
“這家人對你好嗎？”林香艾問道。
“挺好的，你這些年都在哪兒？過得好嗎？”喬二孃問道。
“我也挺好的。”林香艾答道。
“你還在劉家幹活嗎？是跟他們一起回來的嗎？”喬二孃問道。
“劉家人犯了事，可能早就沒了。”林香艾答道。
喬二孃很吃驚，“犯事了？犯的甚麼事？”
林香艾對那時的事印象不深，“我記不清是甚麼事，反正從那以後，我就被送去了京城當下人。”
“你是從京城來的？你是怎麼回來的？還在當下人嗎？”喬二孃問道。
“我現在…”林香艾話還沒說完，就有一個男人走進了院子，大聲吆喝道：“都甚麼時候了，怎麼還不去做飯？”
喬二孃忙站起身來，“麵條已經擀好了，怕提前下了就坨了，你們先等著，我現在就去下面。”
林香艾拉住了喬二孃的胳膊，“你不是腿疼嗎？還能去做飯？”
“沒事，菜和麵都準備好了，很快就好。”喬二孃說道。
隔壁看熱鬧的人已經走了，一個扛著鋤頭的少男走進院子裡，把兩把鋤頭豎在牆邊，自顧自坐在地上休息，神情有些呆滯，先進門的男人已經坐在了喬二孃剛才坐的椅子上。
“你是誰啊，來我家幹甚麼？”男人不客氣地問道。
聽到男人問話，少男也有些好奇地看過來，林香艾看著他們，心裡很煩躁，“我是我孃的女兒，她腿疼得都站不穩，你不讓她歇著，還使喚她去給你做飯？”
男人看著林香艾身上的粗布衣裳，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哪來的野種也敢來教訓我？地裡的活她幹不了一點，連飯都不做，是讓我白養著她，幹一天活還得伺候她吃喝嗎？你說你是她女兒，你心疼她就把她領走伺候著，你要是不管，就少插話。”
“我不是野種，是我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林香艾生氣地對喬二孃說道：“娘，你跟我走吧，別在這裡受氣！”
“你們不要吵了，我去做菜，香艾好不容易來見我，就讓她在家吃頓飯再走吧。”喬二孃向男人請求道。
“自己家人還不夠吃呢，你還要分給外人，胳膊肘真能往外拐。”男人嘲諷道。
“娘，我餓了，快去下面吧。”少男仰著頭向喬二孃催促道。
“哎，我這就去。”喬二孃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林香艾拉著喬二孃在剛才自己坐的椅子上坐下，“娘，你坐著，我去下面。”
“兒大了，會做飯了。”喬二孃臉上有些欣慰，又站起身來，“我去給你燒火吧，坐著就能燒。”
林香艾沒有再堅持，扶著喬二孃進了廚房，她並不會做飯，還是在喬二孃的指揮下，才下好了一鍋麵。
男人和少男各撈了一大碗，林香艾給喬二孃撈了大半碗，自己盛了小半碗，在陰暗的廚房裡陪著她一起吃。
林香艾聽到男人在院子裡抱怨麵條鹽放少了，要他兒子去給他拿頭蒜，喬二孃衝林香艾笑了笑，把自己的碗跟她的碗換了換，“這是你弟弟去挖的薺菜，可肥了，你嚐嚐。”
林香艾想起小時候跟在她後面去挖薺菜的情形，忍不住鼻子一酸，“娘，他一點都比不上我爹，你要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嗎？”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又有你弟弟在，還能怎麼著呢。”喬二孃向外看了一眼，對林香艾說道：“我就盼著你弟長大了成個家，我就能輕鬆些了，你怎麼樣？成家了嗎？”
林香艾想到了金言奕，感覺心中甚麼地方疼了一下，她搖了搖頭，“沒有，我還不想成家。”
“你現在也是大姑娘了，也該考慮考慮了，你主家對你怎麼樣？管婚配嗎？”喬二孃說道。
自己的經歷對於娘來說，有意義嗎？她想知道嗎？林香艾看著喬二孃的眼睛，把想說的話全都嚥了下去。
“主家心好，放了我自由，他們不管我，我也不用回去了。”林香艾說道。
喬二孃笑了起來，“那太好了，有這樣好的主家，肯定不會叫你吃苦，這村裡還有好幾家沒娶上兒媳婦，你要是能嫁過來，咱們娘倆也能常來往，我去幫你去說合說合，怎麼樣？”
“不用了。”林香艾把自己碗裡的面挑了一半給喬二孃，“娘，你跟我走吧，我能養活你。”
喬二孃微微低下頭，嘆了口氣，“你能養活自己就好，現在這裡是我的家，我不能走。”
林香艾沒再說甚麼，快速吃完了飯，幫忙刷了鍋和碗筷，給喬二孃診了診脈，就離開了。
第二天林香艾又來了，她帶來了藥箱，給喬二孃熬藥、針灸，五天之後，喬二孃就能正常行走了。
喬二孃驚訝於林香艾學了醫術，成了和她爹一樣的大夫，感嘆女兒有出息了，林香艾勸她跟自己走，她依然堅持不肯走，說那父子二人離了她就吃不上飯，她還想看著兒子娶妻生子，還勸林香艾趕緊嫁人，找一個終身依靠。
林香艾僱了馬車，給喬二孃送了些糧食、衣料，又給她留了些銀子，在村民羨慕的目光中，喬二孃挺直了腰桿，滿面紅光。
喬二孃熱情地留她在家裡吃飯，林香艾拒絕了，坐在回鎮上的馬車裡，林香艾沒有再流淚。
娘可以為了她跟舅舅決裂，卻不會為了她離開現在的丈夫和兒子，娘會對她感到愧疚，感到後悔，但要是可以重新選擇，她肯定還是會這樣做。
林香艾還記得當初娘說那男人不想養別人的孩子，所以沒有把她帶過去，她曾經怨恨過孃的軟弱，也怨恨娘拋下自己，也一直記得爹還在時，娘對她是多麼的疼愛呵護，現在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孩子，不再渴求孃的愛和保護了。
如今再看喬二孃，林香艾覺得心情很複雜，她是軟弱的，她自己護不住女兒，還指望著男人庇護她；她是可憐的，婚事是哥哥做主，孩子被哥哥賣掉，她給新丈夫生了男孩，累得生了病，卻依然得不到孩子和丈夫的尊重；她也是可悲的，她過得不幸福，卻覺得女兒找個男人就能獲得幸福，她要為兒子奉獻一生來換取安逸的晚年生活，縱然女兒能提供給她更好的生活，她也覺得兒子才是她後半生的依靠。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活下去，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要怎麼活下去？林香艾可以理解喬二孃的選擇，她身邊的女人都和她差不多，去了誰家，就踏踏實實生活，男人死了，就再找一個。
喬二孃沒有看到過外面的生活，她不知道女人可以當大夫，可以開書院，可以當官，甚至可以帶兵打仗，她只知道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女人面對男人要謙卑，要恭順，要隨便他們打罵，要伺候他們，當一輩子的丫鬟。
林香艾不想那樣活著，她討厭那樣的男人，她寧願只當個大夫，和喜妹一起過日子。
客棧裡，喜妹剛買了燒餅回來，看到林香艾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
“燒餅要嚐嚐嗎？豆沙餡兒的。”喜妹問道。
林香艾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過了喜妹掰給她的燒餅，“咱們去泰安縣找公主…找姜院長去吧，她說她開的女子書院在當地很有名，招收了很多學生，我們去看看，在那附近找個地方開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