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鄉
“你怎麼來了？”林香艾驚訝地問道。
“我是來找你的，等等我，我跟你一塊走。”喜妹說著就要上馬車。
姜佑安拉住了喜妹的胳膊，“喜妹，你別胡鬧了，你才剛成親，跟香艾走了，你相公怎麼辦？”
喜妹臉上有些委屈，“讓他跟他爹孃過去吧，我不想跟他過了。”
“怎麼了這是？前兩天不還好好的嗎？”姜佑安不解地問道。
林香艾從馬車上下來，向喜妹問道：“發生甚麼事了？你不是說他對你很好嗎？”
“呂朗星對我是很好，但他對他爹孃更好，他爹孃前幾日看著和和氣氣的，我回門之後就變得很奇怪，他娘頓頓要我站著伺候她吃飯，他爹嫌我說話聲音大，不許我在家裡說笑，呂朗星說他爹孃養他這麼大不容易，讓我多讓著點兒長輩，合著我嫁到他家去，不光不能隨意說話，還要給他娘當一輩子丫鬟？這樣的日子讓人怎麼過？我可過不下去！”喜妹氣呼呼地說道。
“既然他家人對你不好，你離開也是應該的，可你不是想留在京城嗎？跟呂朗星和離之後，讓王大人再給你找一個更好的就是了。”林香艾說道。
喜妹搖了搖頭，“不了，千挑萬選的男人也就這樣，我已經覺得厭煩了，既然找到一個好男人這麼難，我還是跟你走吧，你比男人可靠，待在你身邊，我會比較自在。”
“香艾要回家鄉看她母親，你真的要跟著她？”姜佑安問道。
“反正我無處可去，跟她做個伴，不是挺好的嗎？”喜妹反問道。
“可她也不能一直養著你吧，萬一以後香艾也想要招個夫婿，到時候你怎麼辦？”姜佑安說道。
“我不用她養著我，就算她以後成親了，只要給我一間房住就行，我可以付錢。”喜妹拍了拍自己的包袱，小聲說道：“這些年我攢了不少銀子，還有殿下給我的銀票，夠我們倆花一輩子了。”
“不要叫我殿下了，你可以叫我姜院長或者佑安。”姜佑安看向林香艾，“雖然我覺得你們兩個人一起走，還能互相做個伴，但這還是要看你的意願。”
林香艾笑了笑，“在歷國這些年，我都習慣有喜妹陪在身邊了，如果我以後開了醫館，喜妹也能給我幫幫忙。”
“我跟香艾同病相憐，是最適合作伴的了。”喜妹挽著林香艾的胳膊笑著說道。
“你們哪裡同病相憐了？”姜佑安問道。
“我們都是成了親又逃走的人。”喜妹驕傲地說道。
林香艾不想順著喜妹的話往下說，她從懷裡拿出一張藥方來，遞給了姜佑安，“這是一副安神的藥方，是我專門為你調製的，上面寫明瞭劑量和熬製方法，要是以後又睡不著，可以試試這個方子。”
姜佑安展開藥方看了看，“你這字寫得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我看了都覺得是我自己寫的。”
“為了練成這一手字，香艾可是費了不少工夫。”喜妹說道。
姜佑安看向林香艾，微笑著說道：“以後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筆跡寫字了。”
“我會的。”林香艾看著姜佑安，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她輕聲說道：“姜院長，我還有幾句真心話想告訴你，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多嘴。”
“沒關係，你隨便說。”姜佑安爽快地說道。
“我在歷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也陷入了自責之中，我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做得不夠好，經常被這種想法折磨到深夜，怎麼也睡不著，後來我能從那種情緒中走出來，一是去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二是接受了這樣不夠好的自己。”林香艾說道。
“接受…不夠好的自己？”姜佑安喃喃地重複道。
“會產生自責，是對自己的要求太高，我們都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能保護更多的人，但我們的能力有限，有時候難免顧此失彼，我們都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是會犯錯，會有做不到的事，過去的一切已經沒法改變，我們要接受這樣的自己，多去想我們能做到的事，我還可以去治病救人，你也可以繼續開辦書院，教書育人，只要我們還能做些甚麼，我們就要好好活著。”林香艾說道。
姜佑安像是有所領悟，輕輕笑了，“過了這些年，你真的長大了。”
喜妹不以為然，“你們吶，就是想得太多，我做不到的事情非常非常多，能做到的事就沒有幾樣，還不是一樣好好活著？”
“是啊，我們都該像喜妹學一學，沒心沒肺地活著最開心了。”姜佑安笑著說道。
喜妹撇了撇嘴，“姜院長，你這樣取笑我，可不像個教書育人的院長。”
眾人呵呵笑著，送兩人上了馬車，姜佑安說呂朗星的事她會找王昭明處理，讓兩人放心地上路，林香艾和喜妹從車窗向眾人揮了揮手，車伕催動馬匹，馬車緩緩離開公主府，駛離了京城。
剛離開京城的時候，林香艾還有心情陪著喜妹一起賞景，看桃紅柳綠、燕子飛回，感受春日暖陽和微風，可越靠近家鄉，她就越覺得惶恐不安，她還能找到娘嗎？娘還在世嗎？還記得她嗎？會跟她相認嗎？如果娘已經沒了，她該怎麼辦？
林香艾不知道娘嫁去了哪裡，讓喜妹在鎮上待著，她循著記憶回到了從小長大的村子，但她和爹孃一起生活過的房子已經消失不見了，那裡變成了一片麥田，問起孃的下落，村民都說沒見她回來過。
林香艾去給她爹上了墳，又去了舅舅所在的村子，找到了舅舅的家。
被舅舅賣掉之後，她常常夢到自己回到了這裡，夢到娘過來看她。
林香艾走進了院子裡，看到記憶裡高大的舅舅變得黑瘦乾癟，她幾乎不敢相認，原來他竟是個這麼瘦小的男人嗎？
正在院子裡修理鋤頭的舅舅抬頭看著林香艾，滿心狐疑，“你找誰啊？”
林香艾一路上都在想像著，見到了舅舅要狠狠罵他一頓，罵他那麼狠心，竟然能把自己妹妹的孩子給賣掉，害自己這麼多年都見不到孃的面，還吃了那麼多苦。
可看著舅舅的臉，她的憤恨都堵在了喉嚨裡，讓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舅舅放下鋤頭，站起身來，遲疑地問道，“你是…是香艾嗎？”
他竟然還認得自己，林香艾忍住眼淚，吸了一口氣，冷淡地說道：“我來問問我娘在哪兒。”
“你真是香艾！”舅舅驚喜地笑了，轉頭衝屋內喊道：“孩兒他娘！你快來看吶！香艾迴來了！”
“香艾？是你妹妹家的香艾？”舅媽從屋裡走出來，好像期盼她已久一樣，走到了林香艾身邊，笑著說道：“你可算回來了，都長得這麼大了，你這些年去哪兒了？你娘要是見你回來了，一準兒高興！”
林香艾受不了他們這種虛偽的客套，見表弟在門內好奇地上下打量，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我娘在哪兒？”
看到林香艾表現出來的嫌惡，舅媽拉下臉來，“當初那事都怪你舅，我就說留你在家能吃幾口飯？他偏說那姓劉的家裡有錢，吃得更好，才弄得你這麼多年不著家，真是造孽！”
“香艾啊，都怪我。”舅舅走了過去，一臉的愧疚，“我原本是想著家裡窮，在我家你也吃不上甚麼好東西，不如讓你到姓劉的家裡，他家裡有錢，肯定能讓你吃得好，又能掙點錢花，怎麼也比在我家強，我就跟他說好了，讓你在他家幹活，五年後我再把你接回來，誰知道他突然就搬走了，讓人沒處找去，你娘過來知道你丟了，跟我大鬧了一場，把我家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唉！我知道這都怪我，我真是沒法跟你娘交代，只好讓她隨便砸。”
“哎呀，你還說這些幹甚麼！香艾，我們這些年跟你娘也沒有來往，你娘嫁去了杜家莊，應該還在那裡，你去了找人打聽一下喬二孃就知道了。”舅媽說道。
林香艾聽了，轉身往外走，向路人打聽了杜家莊的方向，就朝著那邊狂奔而去。
舅舅舅媽還像以前一樣討人厭，總是表面上說得好聽，背地裡咒罵，她分明記得賣她時，舅舅收了人家的錢，現在對收錢的事隻字不提，卻只說是為了讓她吃飽飯，真是虛偽得讓人想吐。
娘是那麼溫柔恬靜的一個人，竟然為了她砸了舅舅的家，林香艾一想起來，淚水就止不住地往上湧，娘還活著，娘為她抗爭過，她肯定還在惦記著她，她馬上就能跟娘團聚了。
林香艾壓抑著自己的哭聲，腳步慢了下來，一路哭一路找人問路，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中，她來到了杜家莊。
杜家村和林家村相差不大，都是相似的麥田，相似的土路，路邊有相似的柳樹，還有相似的房屋，林香艾擦乾了眼淚，平復了激動的心情，向從地裡回來的農人打聽了喬二孃的住處，朝村子裡走去。
在溫暖的陽光下，林香艾沿著主路向東走到了第三戶人家門口，籬笆牆內的院子裡，林香艾看到喬二孃正坐在家門口的竹椅上，曬著太陽，繡著鞋樣子。
時隔十多年，林香艾終於又見到了喬二孃，林香艾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出聲。
娘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也更瘦了，不再是她記憶裡年輕的樣子，她記得娘最喜歡穿鮮亮的衣裳，現在她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的，胳膊肘上還打著補丁，這些年她過得還好嗎？會不會想起爹和她？
籬笆門大開著，林香艾擦了擦眼淚，邁步走了進去，在喬二孃的面前，啞著嗓子輕輕喚了一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