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一切
林香艾知道無法在隱瞞下去了,她在金言奕面前跪了下來,低著頭說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請皇上饒了喜妹和竹青。”
金言奕想起回京前她要自己饒恕喜妹和竹青的請求,想起她對於窮苦生活的瞭解、對下人的體恤、對於往事的不願提及和見到故人時的驚慌失措,他的聲音不禁有些顫抖。
“你到底是誰?”金言奕輕聲問道。
林香艾腦袋低垂,聲音哽咽,“喜妹供詞裡寫的都是實情,我叫林香艾,是公主的貼身侍女,公主半路逃跑,為了隱瞞這件事,我扮成公主來到了歷國,給李素梅的那一百兩,也確實是為了讓他保守秘密才給他的。”
雖然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但金言奕一時還是難以接受,“你叫林香艾?你真的是林香艾?”
“是。”林香艾低著頭答道。
“怪不得,怪不得李素梅要我多留意一個叫林香艾的侍女,怪不得你不喜歡我叫你慶容,原來你根本不是莊慶容,而是林香艾。”金言奕低頭看著林香艾,喃喃自語道。
林香艾吸了一口氣,強忍住眼淚,“抱歉,我欺騙了你,我知道這是欺君之罪,罪不可恕,當時我們弄丟了公主,害怕被砍頭,不得已才這麼做的的,一開始我只是想先活下來,再找機會逃走,可後來我愛上了你,你又待我這麼好,我捨不得離開,才把事情弄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就從沒想過跟我坦白?”金言奕問道。
“我想過。”林香艾抬起頭來,看到金言奕失望的目光,又低下頭去,“以前你只是個不受寵的王爺,我擔心跟你說了,你肯定要替我隱瞞,事情一旦暴露,就會連累得你也犯了欺君之罪。”
“就算以前你是為了我考慮,不能說出口,我們回京之後,你為甚麼也不跟我說?還有上次,李素梅來跟我說公主養男寵的事的時候,你為甚麼要認下來是你做的?為甚麼不肯說出實情?”金言奕問道。
“當時你那麼生氣,你一生氣我就慌了,我很…害怕,害怕你動了怒,就不理我了,我在這宮裡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林香艾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抬手抹了一把,繼續說道:“這件事不是小事,你知道了這件事之後,萬一甚麼時候生我的氣了,或是有了新寵了,說不定就不願意幫我保守這個秘密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為了喜妹和竹青的性命,為了兩國的和平,我還是不敢說。”
看到林香艾流淚,金言奕覺得有些心疼,但他的氣還沒消下去,“你就這麼信不過我嗎?”
林香艾覺得鼻子不透氣,她拿袖子擦了擦臉,張嘴吸了一口氣,“你是皇上,整個後宮是你的,整個國家也都是你的,我和喜妹、竹青不過是三個丫鬟,我們的生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間,我心裡愛慕你,所以願意拿我自己的性命去賭,願意跟你回到京城來,但喜妹和竹青是無辜的,還請皇上放過她們。”
“你永遠都把她們的性命看得比我重,是不是?”金言奕沉聲問道。
林香艾抬頭看著金言奕的眼睛,“人的性命都是一樣的,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願意留在你身邊,這是我的選擇,就算為此而死我也不後悔,可要是因此而牽連到別人,我會後悔一輩子。”
看著林香艾堅定的眼神,金言奕突然想到有一天夜裡,林香艾說如果他們有了孩子,要他一定要保住孩子的性命,她那時就想到了現在這番情形了嗎?
金言奕不覺溼了眼眶,“為了留在我身邊,你已經做好了被砍頭的準備?”
“是。”林香艾點了點頭,“你本來不該是我的丈夫,能遇到你是我的幸運,因為我心裡有你,所以我捨不得離開,我決定留下來,和你一起生活,痛痛快快地活,享受我能擁有的一切,等到事發的那一天,我就可以毫無留戀地離開。”
“能當上皇后,你就覺得滿足了?”金言奕問道。
“我從沒想過當上皇后就滿足了,我也不覺得當上了皇后,就是一種享受,對我來說,皇宮是監牢,宮女太監是看守,我說的享受,只是和你朝夕相處的快樂,如果不是你,我更願意離開這裡,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林大夫。”林香艾說道。
“林大夫,是啊,你是林大夫,根本不是莊大夫。”金言奕愣神了片刻,嘆了口氣,“我已經不知道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假的了。”
林香艾眼中含淚,“我的身份是假的,但我們這些年一起經歷的事都是真的,我對你的感情也是真的,你要我跟你一起回京城的時候,究竟是想要我這個人,還是一個名叫莊慶容的公主?”
“我想要的是我的妻子,我的福晉,她本該是盛國的公主,名叫莊慶容,而不是別的甚麼名字,你處心積慮來到我身邊,偽裝成另一個人,隱瞞了你真實的目的,還撒了那麼多謊,你叫我怎麼相信你?”金言奕質問道。
林香艾低下頭,“我知道,我是撒了很多謊,我欺騙了皇上,欺騙了所有人,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一個丫鬟,皇上不相信我也是應該的,這都是我的錯,我願意承擔一切罪責,只求皇上能饒了喜妹和竹青。”
金言奕感覺到林香艾的聲音冷淡了下去,她彷彿是放棄了,不想再求他寬恕了。
“是誰指使你冒充公主的?是公主?還是別的甚麼人?你來到我身邊還有沒有別的目的?你在寧海府還做了甚麼?有沒有給盛國傳遞過甚麼訊息?”金言奕追問道。
林香艾的眼淚漸漸止住了,她冷靜了下來,“我今天向皇上所說的都是實情,公主不願意來和親,所以她逃跑了,公主曾經救過我的命,我為了報答公主的恩情,也為了保住我們這些侍女的性命,才冒充了公主嫁過來,這件事是我的主意,連公主都不知情,沒有任何人指使我,我也沒有給任何人傳遞過訊息。”
“你想讓我怎麼處置你?”金言奕問道。
“請皇上處死我,饒了喜妹和竹青,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去尋找公主,也不要引發兩國矛盾。”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感覺到心臟一陣絞痛,她已經做好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的打算,“你冒充的是和親公主,你以為這麼重大的事,你可以一個人承擔?”
林香艾抬眼看向金言奕,“冒充公主的是我,向皇上隱瞞了事實的也是我,我身上的罪最重,皇上答應過我,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要保住喜妹和竹青的性命,我願意承擔一切,只求皇上信守承諾。”
金言奕紅了眼睛,眼角落下一滴淚,“你總是這樣,為別人想得太多,為自己想得太少。”
“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不能不顧念她們。”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站起身來,情緒非常激動,卻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事情根本不是因你而起!是公主逃跑了,才把一個爛攤子交給你,這都是因公主而起!”
“不,不是的。”林香艾搖了搖頭,“公主只是不想來和親,這不怪她,要怪,就怪你們要她來和親,怪她的父親要送她來和親,她在自己的公主府裡,和她的男寵們過得好好的,怎麼會願意到這裡來,嫁給一個老男人?”
“你就願意嗎?她憑甚麼把這一切都推給你?”金言奕質問道。
“她沒有推給我,是我自願的。”林香艾說道。
“甚麼自願!她明明知道她逃走了,就是把你們推進死路,她還是這麼做了,她這是對你有恩嗎?是跟你有仇吧!”金言奕說道。
“公主確實有自私任性的地方,但她想要自由,我不覺得這有甚麼錯,況且我們也盡力幫她周全了,現在公主得到了自由,我們大家都還活著,這已經很好了。”林香艾說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替她說話?你就不能多替你自己想想嗎?”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仰頭看著金言奕,看見了他心疼的目光,突然笑了起來,“我不後悔,我所做的這一切,我都不後悔,能和皇上相識一場,能圓了我當大夫的夢,我就不算白活。”
不後悔?她說她不後悔!她說跟他相識一場,就不算白活!看著林香艾的笑臉,金言奕的心大受震動,他走到林香艾面前,雙膝跪地,緊緊抱住了她,眼淚奪眶而出。
如她所說,她的身份是假的,但她這個人是真的,兩人一起經歷的風雨是真的,兩人的情感也是真的,為了他,她拋棄了真實姓名,拋棄了自由,拋棄了開醫館的願望,主動留在了這個牢籠之中,還要時刻擔心身份被拆穿,他還能苛責她甚麼呢?
一被金言奕抱進懷裡,林香艾的眼淚又忍不住了,她感覺嗓子發緊,“你…不怪我了?”
“我當然怪你!我怪你不早點告訴我,我是你的丈夫,我應該跟你分擔,不教你一個人擔驚受怕。”金言奕哽咽著說道。
林香艾愣了一下,然後抱住金言奕,哇哇大哭起來,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懼、擔憂和無助全部發洩出來,金言奕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也跟著一起流淚。
等到林香艾漸漸止住了哭聲,金言奕才起身把她扶了起來,給她擦了擦眼淚,讓她在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給她揉著膝蓋。
“膝蓋疼不疼?”金言奕問道。
“不疼,只要皇上能放我們一馬,我跪再久也無所謂。”林香艾眼裡含著淚,低著頭輕聲說道。
金言奕挽起林香艾的褲腿,見膝蓋處已經紅了,自責地說道:“怪我,我應該早點讓你起來的,你在太后那裡跪了那麼長時間,回來又接著跪,哪能受得了。”
“我欺騙了皇上,跪著認錯是應該的。”林香艾說道。
“你還叫我皇上?”金言奕問道。
林香艾抬頭看了金言奕一眼,又低下頭去,“我…有罪…不知該怎麼稱呼皇上。”
金言奕放下林香艾的褲管,握著她的手說道:“以前怎麼稱呼,以後就還怎麼稱呼,和我成親的人是你,不管你叫甚麼名字,你始終是我的妻子。”
林香艾內心非常感動,她抬起頭,啞著嗓子輕聲喚道:“言奕。”
金言奕衝著林香艾笑了一下,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此事牽涉兩國,萬一傳揚出去,就算我是皇上,也不好處理,還得委屈你繼續以莊慶容的身份留在我的身邊,不要讓旁人知道。”
“我一個侍女冒充公主,算不得委屈,只是太后已經知道了真相,手中還有喜妹的證詞,她一向討厭我,這次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林香艾擔憂地說道。